第124章


  除夕當天,任燚安排好中隊的事,就驅車前往醫院接他爸。

  到了醫院,他向前台說明來意,便直奔病房,他來過很多次,早已經很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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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一半,他突然撞上了一個人,正是之前接待過他好幾次的彭醫生。

  「任隊長?」彭醫生看來有些匆忙,「你電話里不是說要四五點才能到嗎?」

  「哦,我提前忙完了,就早點過來,我怕晚了堵車。」

  「要不你先坐一會兒,護士可能正在給老隊長清洗。」

  「白天?」

  「好像是。」彭醫生看了看表,「您坐一會兒就行。」

  「好,那我先上個廁所。」

  「走廊盡頭左拐。」

  任燚用完洗手間,推門走了出來。

  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窗戶下面就是停車場,當任燚經過窗戶時,很隨意地想看看這裡能不能看到自己的車,但一個正在穿過停車場的背影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個背影,看起來實在有些眼熟。

  任燚頓住腳步,仔細看去。這裡樓層不高,他又是雙眼5.2的視力,當那個人轉身去開車門時,他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宮應弦的心理醫生——龐貝博士。

  他怎麼會在這裡?

  不過想了想,這個醫院是宮應弦參股的,龐貝博士在這裡出現也很正常。

  任燚也沒多想,轉身就往他爸的病房走去。

  當他走到病房時,正好有護士從裡面出來。

  「姐,裡面清理完了嗎?」任燚問道。

  「完事兒了,可以進去了。」

  任燚推門進去了。

  任向榮正坐在椅子裡曬太陽,聽到聲音,他轉過頭來,有些驚訝地說:「你怎麼來了?」

  「今天除夕啊,我接你去中隊過年。」任燚在心裡苦笑,昨天剛剛打過電話,今天就忘了。

  「哦,要過年了,怎麼就過年了呢,這一年年的,太快了。」

  「今年來了好多戰士家屬,可熱鬧了。」任燚收拾起他爸的日用品。

  「過年……你媽呢?買菜去了?」

  「……嗯。」

  任燚拿上他爸的東西,推著輪椅走出了病房。

  彭醫生馬上領著兩個男護工過來了:「任隊長,我們來就好了,我們把老隊長送上車。」

  「謝謝,這段時間辛苦你們了。」任燚和彭醫生握了握手。把他爸放在這裡,他真的安心和省心了太多。

  「都是應該的,你們好好過年,過完年隨時回來,這裡什麼時候都有人。」

  「好的。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一路上,任向榮都沉默地看著窗外。

  他爸發病的時候什麼樣的表現都有,有歇斯底里的,有歡天喜地的,有傷懷茫然的,也有這樣沉默寡言的。他已經習慣了,他用輕鬆地語氣問道:「老任,最近過得怎麼樣啊?」

  任向榮沒說話。

  「你看你在醫院這幾個月,伙食挺好吧,養得白白胖胖的,我就不行了,食堂再好吃,天天吃也膩了。」

  任向榮轉過臉來,很認真地問:「你媽今天包什麼餡兒的餃子?」「肯定有韭菜和白菜這兩樣。你不喜歡吃韭菜,我不喜歡吃白菜,今年可能會放點皮皮蝦。」

  「皮皮蝦是什麼東西?」

  「呃,蝦米。」

  「哦,那得找吳大姐,不是,找她家小吳買,孤兒寡母本來就不容易,她又病了,咱們得經常照顧她生意。」

  任燚愣住了,他爸發病的時候,記憶跳躍毫無規律,以為他還在上學也是常有的,但有一個年份是他爸從來不會回去的,那就是十九年前。

  因為十九年前,他爸經歷了人生中最煎熬的一年,那一年,他一夕間失去了四個戰友,自己被掩埋在廢墟下八天七夜,九死一生。不知道是不是自我保護機制在起作用,他爸的記憶從來不去那一年。

  可是剛剛說的那段話,正是十九年前。

  吳大姐是當年一個菜市場的個體戶,以賣海乾貨為生,小吳是她的兒子,也是他童年玩伴之一。十九年前,吳大姐突然生病住院,還在上初中的小吳輟學去替她擺攤。他本來並不會對別人家的事記憶這麼深,可偏偏是那一年,同樣是他們整個家最煎熬的一年,發生的太多事都讓他印象深刻。

  任燚看了任向榮一眼:「爸,你的腿好點兒沒有?」寶升化工廠爆炸案,他爸傷了腿,為老年之後的行動不便埋下了禍根。他想知道他爸現在的記憶是在爆炸前還是爆炸後,那是一段很殘酷的記憶,他爸在清醒狀態下可以平靜地回憶,但如果現在對他爸來說,爆炸案才過去沒多久,那對他的情緒影響會非常大。

  「哎,怎麼都回不到從前了。」

  任燚聽著心裡一沉,立刻變得小心翼翼:「會好的,醫生都說會好的。」

  「不會好的。」任向榮傷感地說,「有些傷是不會好的,就像人死了就不能再回來。」

  任燚看著他爸難過的樣子,心裡也十分難受。

  前段日子,他確實有一股想要找人傾訴的衝動,而唯一能夠理解他的心境,又與他最親近的,只有自己的父親,可他最終沒敢去,他既不想讓他爸擔心,也不想讓他爸過多地回憶當年失去戰友的痛苦。

  可他爸卻偏偏回到了那一年。

  見著前面開始堵車了,任燚從他爸的包里翻出一個眼罩:「爸,你把椅子放下,睡一覺。」

  通常睡一覺他爸的狀態就能轉換。

  任向榮也似乎真的累了,放下椅背,戴上眼罩,很快就睡著了。

  聽著那均勻的鼾聲,任燚才鬆了一口氣,他也不著急回中隊,就慢慢地、平穩地開著

  回到中隊,天都快黑了,幾個戰士過來幫他把他爸放到了輪椅上,他爸這才醒過來,有些茫然地打量著中隊。「任叔叔。」曲揚波走了過來,笑著彎下腰,「路上累沒累著,餓不餓?」

  任向榮看了曲揚波一會兒,恍然道:「哎呀,小曲啊。」

  「是啊,是我啊。」

  「好長時間沒見你了。」任向榮笑了,「你爸怎麼樣?聽說前段時間做了手術?」

  「小手術,挺好的,您看著也挺好的。」

  「還行,你結婚沒有啊?」

  曲揚波嬉笑道:「任燚都沒結,我不著急。」

  「滾,哪壺不開提哪壺。」任燚笑罵道,「爸,你別聽他的,這小子甜言蜜語花得很,女朋友都不知道換了幾個了。」

  「你不要玷污我的名譽啊我告訴你。」

  任向榮呵呵笑著。

  曲揚波幫任燚推著輪椅:「看您起色真好,聽四火說都養胖了?」

  「是啊,胖了八斤呢,那個醫院啊,吃得好。」

  任燚笑道:「胖點兒沒事兒,不超標就行,你現在就特標準。」

  「哎,怎麼就到中隊來了……」任向榮看著中隊的宿舍樓,懊惱地搖搖頭,「這腦子啊,一天比一天不好使。」

  「誰說的,醫生都說治療有效,說你腦子比以前好使了呢。」

  「可能吧,反正他們總讓我玩一會兒遊戲,做一些手工,好像是比以前做得好了。」

  「你和病友們能不能湊一桌麻將啊。」曲揚波道,「打麻將活動手指,特別健腦。」

  「有麻將,我正學呢。」

  中隊裡此時非常熱鬧,有部分戰士回家過年去了,但也有許多留守的戰士的親屬從外地趕來中隊過集體年,剛一踏進中隊大樓,就聽著滿樓的飯菜飄香和歡聲笑語。

  任燚把他爸推進會客廳,立刻受到了熱烈歡迎。他爸也很興奮,他許久沒有受到這麼多擁戴了。

  幾十號人一起熱熱鬧鬧地吃完了年夜飯,就圍在一起看春晚。

  過了十點,任向榮看起來明顯有些困了,任燚道:「老任,你先去我宿舍休息一下,晚上吃餃子,我給你送過去怎麼樣?」

  「好啊。」

  幾人合力把任向榮抬進了任燚宿舍。

  任燚給他蓋好被子,然後倒了杯水:「先喝點水。」

  任向榮喝了口水:「熱鬧是熱鬧,就是有點累。」「你是好久沒見過這麼多人了吧,沒事,你好好休息,你想要熱鬧,隨時都有。」任燚給他爸按著腿。

  「好,龐博士說了,要多跟人交流,越熱鬧越好。」

  「彭博士?」任燚隨口道,「彭醫生拿到博士學位了?」

  「不是彭,龐,一個國外的醫生,混血的。」

  任燚有些意外:「龐貝博士?你見過他?」

  「他不是醫生嗎。」

  「他不是你的主治醫生啊。」任燚感到有些奇怪,最開始宮應弦給他爸配備的醫療團隊裡,肯定沒有龐貝博士,阿爾茲海默症是神經系統病理性變化的疾病,心理醫生的作用不大,怎麼龐貝博士會參與他爸的治療?至少他是完全不知道的。

  「好幾個醫生,我也糊塗了。」任向榮說,「反正,他來找我聊過幾次。」

  「今天也聊了?」

  「今天……」任向榮遲疑了,「我忘了,今天他來過嗎?」

  「他都找你聊什麼?」

  「他說他要幫助我回憶那些讓我印象深刻的記憶,這樣有助於刺激我的記憶神經處於活躍狀態。」

  任燚心裡充滿了疑惑。龐貝博士好像沒有什麼理由參與他爸的治療,也許……是出於科研目的?不過一般醫院都會提前告訴他呀,「那,你們都回憶什麼了。」

  任向榮嘆了口氣:「他老是問我十九年前那兩個跟宮家有關的案子。」

  任燚手上的動作頓住了。宮應弦曾經跟他提過,可能會對他爸運用一些記憶回溯法,看能不能想起當年火災的一些細節,他也同意了,在不傷害他爸的前提之下。

  但是,那畢竟不是什麼愉快的經歷,如果要做記憶回溯的話,也應該通知他才對,畢竟他們之前的所有治療方案,都會與他溝通。

  「你要是不喜歡,下次就拒絕就好了。」任燚道,「我知道你也不太願意回憶,你能記起來的都告訴我了。」

  「可能吧,但是他問的問題,總是讓我感覺還有很多我沒想起來的。」

  「比如呢?」

  「比如……什麼面具、面罩,他還給我看了個奇奇怪怪的面具。」

  任燚僵住了,「他問你……面具?」

  「是啊,我真不記得什麼面具,當年報紙上寫過嗎?他怎麼知道的?反正,我感覺我做了幾次夢,那夢就跟真的一樣,好像真的回到了當年的火場,哎。」

  任燚的面色越來越沉。

  做夢。宮應弦曾經說過,深度催眠的感覺,醒來之後就像做了一場極其逼真的夢,而之後的一段時間,人會經常回憶起催眠中的內容,容易混淆現實,變得恍惚。

  難道……

  不、不可能,龐貝博士怎麼會在未經他允許的情況下對他爸進行深度催眠?那是違法的啊,他們每一步的醫療方案都和他溝通,讓他簽字……

  簽字。

  任燚身體驟冷,臉色頓時刷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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