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曲揚波怒道:「記者和家屬那兩件事都是他剛進中隊的時候了,真實情況您也知道,他也受處分了,十幾歲打個架都他媽翻出來,是不是小時候尿床也有罪了?」
許進喝道:「你跟我說這個有用嗎?怎麼才能讓完全不認識他的人也相信他的為人?從安家小區視頻,到私立醫院,再到翻舊帳,這一波接著一波的,他這個人在網民心理的形象已經固化了。公關部門和警方正在一起處理網上的輿論,但是現在這個是實時熱點,壓是很難壓得住的,甚至可能起到反效果,我們必須準備好證據,一個一個地反駁。」
「我們會準備好證據的。」曲揚波見任燚還在愣神,推了他一把,「任燚。」
任燚勉強回神,低低地「嗯」了一聲。
在許進和曲揚波商討對策的時候,他始終處於一種恍惚的狀態。他的心頭布滿了焦慮和恐慌的陰雲。這件事會如何發展,結局又會如何?他接受了親近之人善意的饋贈,他就受賄了嗎?哪怕倆人之間沒有任何利益交換?他會被處罰嗎,他會被停職降職甚至是……
這份工作是他一生的信仰,他不知道如果要被迫離開,他該怎麼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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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任燚接連接受了總隊調查組和紀委的詢問,他也把情況如實說了。
談完話從會議室出來,任燚看到了宮應弦,不知道他已經在外面等了多久。
見到任燚,宮應弦扁了扁嘴,眼中有愧疚、有不甘。
任燚走了過去:「你怎麼來了?」
「打你電話沒人接。」
「我剛剛靜音了。」任燚看向正被曲揚波送往門口的調查組的人,「我下午都在談話。」
宮應弦直勾勾地看著他:「你沒事吧?」
任燚猶豫了一下,苦笑道:「現在不好說。」
「我……」宮應弦咬牙道,「又是我搞砸了。」
「這不怪你,我永遠不會承認這是行賄受賄。」任燚平靜地看著宮應弦,「你呢,你是不是也有麻煩?」
「我會處理好自己的事,你不用擔心。我的醫院做過的公益醫療和科研項目不止你父親一個,尤其是針對老兵的,我會拿出充分的證據,證明我們之間不存在任何利益交換。」宮應弦伸手想去摸任燚的臉,因為那張臉看起來很蒼白,他看得心疼,可又想起來這裡是隨時有人往來的門廳,只得作罷。
任燚看出他的意圖:「去我宿舍吧。」
倆人進了屋,任燚給自己倒了杯水,大口灌了下去,希望能把心中淤堵的氣也順一順。
宮應弦有些疲憊地坐在椅子裡,垂著頭說:「我沒料到紫焰會想出這樣的手段,安家小區或許是突發事件,但是他對你的調查,對醫院的調查,絕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只是借安家小區這件事煽風點火。我們醫院泄露資料的事也正在做內部排查。」
「我也完全沒想到會這樣。」任燚沉聲說,「網絡,雖然我每天都在用,但我突然感覺我一點都不了解它。」他不知道怎麼在自己不了解的戰場戰鬥。
「這只是人性的基本演繹罷了,千百年來都沒變過,網絡不過是一個新媒介。」宮應弦道,「網絡輿論,交給專業的人去處理,現在最重要的是證明你的清白。」
任燚抓了抓頭髮,沉默不語。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任燚拿起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他剛要接,宮應弦制止了他:「別接,你的個人信息剛剛被曝光了,很快就會有人打騷擾電話。」
但任燚還是接了,他想聽聽他能聽到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端正而清朗,「任隊長,你好,我是何故,你還記得我嗎?」
任燚愣了一下:「啊,何工,當然記得。」
何故簡潔明了地說:「最近發生的事我們都知道了,你的為人和能力我們親眼驗證過,我們希望能幫你。」
任燚大為感動:「謝謝你何工,其實我也不知道現在能做什麼,但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
「現在能做的很多,居寒的公司對處理網絡輿論非常有經驗,他們有公關,也有合作的公關公司,只要你提供素材,他們一定能讓局面好轉。」
「其實我們的公關部門和警方也在處理,我覺得我現在還是聽領導的安排比較好,但是真的很感謝你們。」
何故道:「也對,官方的導向更重要,如果你需要我們幫忙的話,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不需要客氣,你救過我們,這份人情怎麼還都不過分。」
任燚再次道謝。
掛電話之前,何故又道:「對了,你換個電話吧,這個電話馬上就不能用了。」
通完話,任燚看向一直在看著他的宮應弦,道:「是紅林體育館那個何工,你還記得嗎?」
「我的記憶力非常好。」宮應弦道,「他想幫忙?很好,我們會用的著的,你把他電話給我。」
「可是我不想麻煩他們,我怕找外面的公司會弄巧成拙,而且,這種費用也不便宜,我知道他不會收我錢,那這樣不就也像……」任燚欲言又止。
「你放心,我不會用他們的公關公司,他們能做的我們的網警都能做,且能做的比他們更多,我需要的是宋居寒這種有公眾影響力的人在需要的時候發聲。」
任燚點點頭,把何故的電話發給了宮應弦。
恰在這時,彈出了一條簡訊,上面寫著非常簡短的四個字:殺人兇手。
任燚頓覺一箭穿心,整個人都懵了。
「怎麼了?」
任燚快速撥下靜音鍵,把手機放在了一邊,他抹了把臉:「你們不是懷疑網絡水軍的背後有紫焰的資金支持嗎,查到什麼了嗎?」
「我們在調查中,發現了和當時洗錢的過程有交叉的一個節點,是一家海外的諮詢公司,正在深入調查,如果順利的話,能夠據此揪出給紫焰洗錢的中間人,那麼就離紫焰更近了一步。」
任燚感嘆道:「這是我這兩天聽到的唯一一個好消息了。」
宮應弦拉住任燚的手,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眼睛:「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任燚淡淡一笑。
宮應弦將他拉到自己身邊,雙手環住了他的腰,將臉貼著他的胸膛,小聲說:「你會不會覺得我沒用?」
「為什麼這麼說。」
「我沒能解除你的人身威脅,現在又讓你陷入輿論威脅。」
任燚用修長的手指輕輕順著宮應弦濃密的黑髮:「你在說什麼呢,這跟你沒有關係,就算沒有你,我該經歷的這些,也一樣都跑不了,但是有你在,我安心很多。」
宮應弦收緊了雙臂,緊緊環抱著任燚,任燚感受著他的力量和熱度,心中有酸楚,也有溫暖。
這時,房門被敲響了。
宮應弦不太情願地鬆開了手,任燚打開門,是曲揚波。
任燚用詢問的眼神看著曲揚波,曲揚波剛剛送走許進和調查的人,不知道路上有沒有說什麼。
曲揚波道:「現在除了要處理網絡輿論,上面也得討論你的情況,結果沒出來前,你不要自己嚇自己。」
「嗯。」
「參謀長說,你這段時間先不要出警了,在中隊待著也行,回家也行。」
任燚怔了怔:「我被停職了嗎。」
「這不算停職,你現在情緒肯定不太好,又在風口浪尖上,怕你出警不安全,你就聽參謀長的吧。」
任燚無奈地點點頭。
曲揚波看了宮應弦一眼:「宮博士,網警那邊打算怎麼做?」
「一直刪帖不是最好的辦法,現在主要是控制,然後用更多有利的證據去扭轉輿情。」宮應弦正色道,「我們會給他應得的公道。」
曲揚波長吁了一口氣,他拍了拍任燚的肩膀:「兄弟,我們會共渡難關的。」
任燚勉強笑了笑:「好。」
曲揚波道:「宮博士,我把我們能提供的東西給你。」
「好,給我看看。」
「你們聊,我去下洗手間。」任燚拿起手機進了浴室。
他坐在馬桶蓋上,深吸一口氣,打開了手機。
短短十幾分鐘裡,他已經收到了好幾個未接來電和簡訊的諷刺與謾罵。
他看著這些東西發愣,同時也可以想像,網絡上會更多、更甚的言論,他想看,想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可又沒有去看的勇氣。
他從前以為自己是個不在意別人評價的人,現在才明白,那是因為負面評價不夠多。
為什麼這些人可以用一種,好像親眼見過他的所作所為的口吻,將他描述成一個他自己都不認識的人?
如何形容這種心情呢。僅僅是委屈、失望、憤怒還不足以描述,更多的應該是一種無力和茫然,他自認為是一個好人,一個正直勇敢的人,可是在千千萬萬的人嘴裡,他變成了一個為人所不齒的人,當這種聲音足夠大、足夠多的時候,連他自己也會懷疑自己是否真的那麼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