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任燚洗了臉,又漱了好幾次嘴,才把口鼻的乾粉清洗乾淨。

  乾粉毒性低,吃進去一點倒也無妨,但他仍然像中了毒一樣地呼吸不暢,有什麼東西哽在喉嚨里,吞不下吐不出,憋得他頭疼。

  他雙手支撐著洗手台,望著鏡子裡那張濕漉漉的臉,軟趴趴的頭髮一縷縷地貼著面頰,就跟它的主人一樣沒精打采。

  頭髮都長了,該剪了呀。

  任燚心想。

  似乎是許久沒認真照鏡子,他此時才發現,自己的外貌有些變化。

  他爸見他第一句話,多半也該是「你怎麼又瘦了」,他都已經想好了說辭,卻沒想到,他爸沒有問他,甚至不記得他是誰。

  他爸已經病了幾年了,他並不是沒有面對失控的心理準備,可每見一次,都要難過一次,從無例外。

  鏡子裡出現了另外一個人,與任燚在鏡中對望。

  

  宮應弦關切地看著他,並遞給他一瓶礦泉水:「好點了嗎,要不要去醫院洗胃?」

  「沒那麼嚴重。」任燚接過水,喝了一口,「我爸呢?」

  「他沒事,醫生給他用了一點鎮定劑。」

  任燚低下了頭去,緩慢地換氣。

  「我可以給任隊長提供……」

  「不用。」任燚阻止他道,「不要說了。」

  宮應弦從鏡子裡看著任燚滿是倦色的臉,心疼極了,他走了過去,大手輕輕撫過任燚的脊柱:「一個人照顧病人太辛苦了,我很想幫你。」

  任燚默默搖著頭。認真回想起來,自從他爸生病,他最輕鬆和他爸最舒服的一段時間,就是在宮應弦的私人醫院裡,可他也知道於公於私,他都不可能再接受這些。

  辛苦什麼的,人活著哪有不苦的,至少他還有爸爸。

  任燚起身想要躲開宮應弦,卻被宮應弦一下子抱進了懷裡。

  久違的懷抱,熟悉的寬厚的胸膛、溫暖的氣息、霸道的力量,讓任燚瞬間有些失神,他應該拒絕的,可他發現自己現在真的很想要一個擁抱。

  宮應弦聲音暗啞,「我好想幫你,好想為你解決所有煩惱,讓你永遠不為任何事發愁,可你從來不找我幫忙,什麼事都自己扛著,為什麼你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普通人呢。」

  「……我本來就是一個普通人,普通人就是要自己解決自己的麻煩。」

  「可我希望你能依靠我。」

  任燚很想反問,你靠得住嗎,但他忍住了,輕嘆道:「我要去看看我爸。」

  宮應弦依依不捨地放開了。

  任燚轉身要走,宮應弦又拉住他:「等等。」說著仔細地用手拂掉他頭髮上沾的乾粉。

  倆人面對而立,彼此的呼吸都噴薄在對方臉上,熱熱的、痒痒的,宮應弦不知是有意無意,嘴唇幾度欲撞上任燚的鼻尖。

  任燚正恍惚間,宮應弦突然低下頭,吻了吻任燚鼻樑上那顆小小的痣。

  照理說倆人什麼羞恥的事也都做過了,總不至還為了一個克制的吻心猿意馬,可任燚就是難以自抑地心悸。他退開一步,越過宮應弦離開了。

  宮應弦看著空蕩蕩的雙手,悵然若失,原來能夠盡情擁抱想要擁抱的人,是得之不易的幸運。

  醫生給任向榮的鎮定劑用量很低,他沒有睡著,只是從躁動和焦慮的狀態中平靜了下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口中念念有詞。

  任燚坐在床頭默默看著他父親,眼中是惆悵,口中是無言。

  宮應弦找了張椅子,坐在了任燚身邊,陪著他沉默。

  良久,任燚開口道:「我爸年輕的時候跟我一樣,誰都說我們父子倆像,長相,脾氣,經歷,都像,太像了。」任燚輕聲說,「我爸以前,就像我一樣健康,強壯,進火場總沖在第一個,為了救人玩兒命也不含糊。我爸一輩子救過數不清的人,功勳雷雷,可到了該享受退休生活的時候,卻病了,病得毫無徵兆。」

  宮應弦看著任燚,心臟被揪得生痛。

  「我爸暢想過很多次,退休了要做什麼,要去哪裡自駕游,把以前常年在中隊服役沒有機會看過的地方,都去看一看,結果……我就不明白,我爸這樣的人,為什麼老天爺不善待他,那時候我心裡有很多怨氣。」任燚說著說著,聲音有了一絲哽咽,「一個仿佛有著使不完的精力的人,突然就被病痛捆住了手腳,連下個樓都要人幫忙。他比我難受多了,可他從來沒當我面抱怨過。他總是說,他說……能全須全尾的退休,已經很幸運了。」

  宮應弦柔聲安慰道:「老隊長見多了生死,比你想像的豁達。」

  任燚拉起他爸的手,輕輕握著:「你知道嗎,這個病,是有一定遺傳機率的。」

  宮應弦馬上道:「不要擔心,機率很低,現在也有手段可以前期檢測和預防,更何況,三十年後的醫療水平已經上升到另外一個層次了。」他當然知道,從他知道任向榮的病開始,就著手調整醫院的科研選題比重,以前他的醫院主攻的是心腦血管,心梗、腦梗、中風等高致死致殘率疾病,阿爾茲海默症只是其中一部分,從今年開始,他額外增加了30%的預算,和國內外的頂級院校合作,向這個選題傾斜了整個醫院一半的資源。他絕對不會讓任燚陷入這樣的痛苦。

  「三十年後的事,我還不至於感到憂慮,我只是……今天有點難受。」任燚握著任向榮的手,這雙手布滿了各樣傷疤,燒傷、燙傷、碰撞砸壓、化學劑腐蝕,粗糙而有些變形,這是一雙依託生命的手,一雙滿載榮譽的手。

  宮應弦伸出手,掌心貼上任燚溫熱的面頰:「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一直在你身邊。」

  任燚靜默了幾秒,開口道:「應弦,我這個職業,最怕心裡不安定,上戰場的時候如果不能做到心無旁騖,就容易出事。」

  宮應弦意識到任燚要說什麼,而且說得一定不會是自己想聽的,可他也只能硬著頭皮聽下去。

  「可我現在腦子裡全是你,全是我們的那些糾葛。我一會兒想到你的好,一會兒又想到你的不好,我不想傷害你,又不想讓你傷害我,我不知道我們怎麼往下走,可你還步步逼近。」任燚的表情與聲音,都十分平靜,像是初春暖陽下那無風驚擾的水面,醞釀了一整個冬日,只為了這一刻寂靜地冰融,因而找不到一絲褶皺,「我說希望能冷靜一段時間,不是在逃避,我是真的想……冷靜一下,而你不斷出現在我面前,我冷靜不下來。」

  宮應弦的心肺劇痛,以至於忘了、或是暫時喪失了呼吸的能力,他怔怔地凝望著任燚,眼圈漸漸濕了。

  「我馬上就要去脫產學習了,半年,回武警大學把碩士讀下來。這是支隊安排的,也是給我的冷卻期,我還沒有被放棄,我已經很知足了。」任燚望進宮應弦的眼眸深處,「這段時間,我們可不可以,暫時不要見面了。」

  宮應弦的眼淚懸停在眼眶邊緣,將落而不落。

  那晶瑩的淚水像是黑夜中過於耀眼的光,刺得任燚快要睜不開眼睛,他心痛得不知所措,甚至想要把說出去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收回來,可他心裡清楚,他和宮應弦之間的這道坎兒,迎風猛長,已經成了一堵牆。

  換做以前,哪怕是一座山他也要翻過去,可他現在害怕了,他怕翻過一座,還有一座,付出的所有都是徒勞。

  宮應弦輕顫著問:「這是你想要的嗎。」

  「這是我們需要的。」任燚回答,「在感情上,我比你成熟,如果我也只憑衝動,不顧後果,最終可能會讓我們兩敗俱傷。」

  宮應弦忍著剜心的痛,艱難地點頭:「好。」

  任燚別過了臉去。

  「那我,可以給你發信息嗎。」

  「……嗯。」

  「那我,什麼時候才能見你。」

  「等我準備好面對你的時候。」

  宮應弦很想刨根問底,那究竟是什麼時候,可他沒有問出口。

  任燚硬著心腸說:「你回去吧,今晚我想在這裡守夜。」

  宮應弦慢慢站起身,僵了片刻,又彎下腰,在任燚唇上印下一吻,並小聲說:「我喜歡你,我愛你,為你去死也不會猶豫,不要放棄我。」

  任燚無意識地伸出了手,他似乎是要去揪宮應弦的衣服,可他立刻清醒了過來,改為用掌心貼上了宮應弦的心臟,這一顆蓬勃的心啊,此刻是否只為自己而跳動?

  任燚拍了拍那顆心:「照顧好自己。」

  宮應弦起身離去。

  聽著門頁閉合的聲音,任燚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他突然想起了邱言曾經對他的警告。

  他是否做了一個不負責任的「大人」?

  可那個「孩子」,他又天真又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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