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任燚慌張地衝進了病房,只見宮應弦赤著上身坐在床上,醫生在給他檢查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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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盛伯站在一旁,偷偷抹著眼淚。

  宮應弦是非常排斥身體接觸的,尤其是不穿衣服的情況下,哪怕是醫護人員的碰觸,他都會表現出明顯的抗拒。可是現在,他只是沉默、甚至是呆滯地坐在那裡,任人擺弄。

  任燚的腳步不自覺地放緩了,因為他開門的聲音那麼大,宮應弦卻好像沒聽見一樣,連臉都不曾轉過來。

  曲揚波也察覺到了異樣,他看了任燚一眼,卻見任燚的眼睛已經釘在了宮應弦身上。

  任燚走了過去,小聲叫道:「應弦?」

  宮應弦毫無反應。

  不,並非毫無反應,如果仔細觀察,能看到他的嘴角有微微地抽動,睫毛也在不安地抖動,垂落在身側的兩隻手,手指在以極其微小的幅度顫動。

  他顯然是不舒服的,但他一動也不動。

  任燚終於意識到宮應弦不對勁兒了,如果換做別人,他可能會問對方是不是開玩笑,但他知道宮應弦從來不開這種玩笑。

  醫生轉過來,沉重地對任燚說:「任隊長,我們翻過宮博士過去的醫療記錄,他現在出現的症狀跟他六歲那年一模一樣,我們已經通知他的主治醫師,龐貝博士會搭乘最早一班航班回國。」

  任燚的心亂做了一團:「什麼,什麼意思,什麼症狀?」

  「我不是相關專業的醫生,具體要龐貝博士向你解釋,用一種比較好理解的方式來說,類似於自閉症。但他當年是因為嚴重情感創傷引發的,是心理問題,不是病理性的發育障礙,所以有緩解和治癒的可能,不過一旦這種誘因再次出現,造成應激反應。」醫生看了宮應弦一眼,「就會復發。」

  任燚看著目光空洞、像一個未經啟動的機器人一般的宮應弦,一顆心都被撕碎了。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揪著頭髮,慢慢蹲了下去。

  曲揚波扶住任燚,急問道:「醫生,他現在身體其他功能怎麼樣?能治好嗎?」

  「身體上的損傷是可以恢復的,但心理問題……我們要等龐貝博士到了共同研究治療方案。他六歲那年,這樣的症狀持續了半年,後面的康復治療則花了好幾年時間,這一次,不好說,也許很短,也許……更長。」

  任燚在曲揚波的攙扶下站了起來,他顫抖著:「他,聽不到我們說話嗎?」

  「他聽得到,還能感知你的情緒。自閉症的症狀,是能夠聽到、感知到,但是難以處理,想要表達,但是無法正常的表達。我們就像是在兩個世界,你說的話他可能大半不理解,他表達的東西你可能看不懂。」

  任燚艱澀地說:「所以,我們無法溝通。」

  「也不是完全無法溝通,但是效率非常低。」醫生安慰道,「任隊長,你要相信現代醫學,相信醫生,當年龐貝博士可以把他帶回正常世界,現在也一定可以,他現在比六歲的時候堅強多了。」

  曲揚波也跟著點頭:「對,對,身體受傷了要修復,心理也一樣嘛,都會好的,他現在還有你呢。」

  「他沒有家人了,所以,跟他有情感紐帶的人一定要多陪伴、多溝通,就算他聽不懂你說什麼,但你對他好他知道。」醫生見多識廣,早就看出任燚和宮應弦的關係不一般。

  任燚走了過去,他摸了摸宮應弦的臉,卻得不到任何回應。他深吸一口氣,撿起病號服,仔細給宮應弦穿上了。

  宮應弦就像個任人擺弄的木偶,既不配合,也不反抗。但他的目光終於動了,移到了任燚臉上。

  任燚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應弦,你感覺怎麼樣?」

  宮應弦定定地望著任燚,一言不發。

  曲揚波給醫生和盛伯使了個眼色,三人一起出去了,把空間留給他們。

  宮應弦坐在了床邊,一顆一顆地繫著扣子,由於兩手發抖,這樣簡單的動作都做得艱難不已:「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餓嗎,渴嗎。」

  「你這麼愛乾淨,三天都沒洗澡了,難不難受啊。」

  「這裡是你最討厭的醫院,你是不是很想回家?」

  任燚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都沒有得到一個字的回應。他終於崩潰了,他抱住了宮應弦,緊緊地抱著,哽咽著:「應弦,求你跟我說句話吧。」

  宮應弦的眉頭輕輕蹙了一下。

  任燚哀求道:「跟我說句話吧,醒醒吧,我真的……」

  突然,任燚感覺到一隻手覆在了他的背上,那手又大又溫暖,多少次拉著他脫離險境,多少次帶給他熾熱的撫摸,那是一隻,他一輩子都不想放開的手。

  應弦,你感覺得到我嗎,你在安慰我嗎,是嗎。即使是這樣,你還是關心我,還是想安慰我。任燚抱著宮應弦,肆無忌憚地哭了出來。

  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願意為自己傾盡所有、不顧性命的人,還有什麼坎是他們不能一起跨過去的?再多的阻礙,再多的困苦,都不能將他們分開。

  ----

  眾人焦急地等在病房外,龐貝博士和幾名醫生正在給宮應弦會診。

  等了足足兩個小時,病房門才打開,龐貝博士走了出來,沖他們點點頭,神色有些疲倦。他一得到消息就以最快的速度趕了回來,下了飛機直奔醫院,已經有二十多個小時沒休息了。

  「博士,怎麼樣?」邱言忐忑地問。

  龐貝博士苦笑了一下:「確實跟當時的症狀一樣,我真的沒有想到他敢進火場,那對他來說是心理和生理的雙重酷刑。」

  邱言輕咳了一聲。

  龐貝博士猛然反應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任燚一眼。

  任燚抿著唇,臉色刷白。

  「不過,好消息是,沒有他六歲那年那麼嚴重,一是因為誘因不同,雖然都跟火有關,但情況不一樣,二是他現在已經成年了,溝通和理解能力強很多,抵抗能力也要強很多。他當時啊,比現在嚴重多了,對人非常的恐懼、抗拒,把自己包裹起來,不願意向任何人敞開,但現在他不抗拒人,也不是主動要把自己封閉起來的,是自我保護機制自動為他樹立起了高牆,他是想要出來的,我能看到他的這種欲望,他也在跟自己抗爭。」

  邱言喜道:「那他是不是可以恢復過來?」

  龐貝博士點點頭:「我有信心,給我點時間,也給他點時間。」

  任燚長舒了一口氣,他感激地說:「謝謝你,龐貝博士,這是我這些天聽到的,最好的消息。那我能做什麼?」

  「陪伴他,跟他交流,跟他互動,這是對他的恢復最有幫助的,他會慢慢回應你的。一旦他對你有了回應,那就離好起來不遠了。」

  任燚眼睛一亮:「他醒來的第一天,就回應過我。」

  「真的?什麼樣的回應?」

  「我那天,抱著他哭了,他把手放在我後背上,明顯是在安慰我。」任燚有些不好意思。

  龐貝博士笑道:「太好了,這樣的回應,我當時努力了半年呢。可能這次的情況只是暫時性的,連他自己都想要推倒高牆,我們一起努力,一定能讓他恢復過來。」

  任燚懸吊的心臟終於回落,這確實是不幸中的大幸,他已經做好了半年、甚至更長的準備,無論需要多少時間,無論需要付出多少努力,他一定會等到宮應弦恢復。

  「我現在能進去看看他嗎?」任燚問道。

  「去吧。」

  「哎,等一下。」盛伯把一個保溫箱交給任燚,「任隊長,也到了吃飯時間了,你和少爺一起吃飯吧,麻煩你餵他一下。」

  任燚接過保溫箱,溫言道:「我會照顧好他的。」

  走進病房,宮應弦半倚在靠枕上,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應弦,該吃飯了,餓了吧。」任燚將矮桌放到了床上,把飯菜一一擺了上去,直到他擺好了,宮應弦還維持著之前的姿勢沒有動。

  任燚把他身體墊高了,將他的臉轉了過來,他的眼睛動了動,靜靜地看著任燚,瞳仁像剔透的寶石。

  任燚矮下身,微微一笑:「你剛才和龐貝博士聊什麼了。」

  宮應弦眨了眨眼睛,神情懵懂,簡直是我見猶憐。

  任燚忍不住湊過去,嘴唇在他唇上溫柔地碾過,而後盯著他,那眼中分明盪起了小小的漣漪。

  「來,我們吃飯。」

  任燚坐在床邊,搓了搓手:「全都是你愛吃的,先來嘗一塊筍尖吧。」他夾了一段青嫩的筍,送到宮應弦嘴邊,「啊……」

  宮應弦遲疑了一下,張開嘴,認真地嚼了起來。

  「醫生說下個禮拜你就可以出院了,很多治療可以在家做,你這麼討厭醫院,應該很高興吧。」任燚舀了一勺湯餵他。

  「你知道嗎,張文自首了,我看他平時那個慫樣,還真未必是裝的,只是紫焰和藍焰還在逃,邱隊長說,提供資金的藍焰可能才是真正的幕後主使。」

  「陳隊長也在這個醫院。」任燚提到陳曉飛,嘆了一口氣,「在ICU,現在還沒脫離危險,我每天都去看他,我心裡是真的不相信他是壞人,不管怎麼樣,我希望他活下來,他一直對我很好,曾經是我爸最好的兄弟。」提起自己的父親,任燚的目光再度暗淡。

  宮應弦的膝蓋突然頂起來,碰在了矮桌上,桌子晃了一晃,湯都灑了出來。

  任燚趕緊拿紙擦了擦:「怎麼了?難道你想下床?」

  宮應弦只是一眨不眨地看著任燚。玉雕一般完美的容顏,因為缺少了生氣,而多了幾分空靈聖潔的美,被這樣純淨無暇的眼神凝視,任燚的心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你是不是在擔心我?」任燚放下碗筷,他抓住了宮應弦的手,「你是不是……是不是想跟我說話,但是說不出來?」他覺得宮應弦被困在一個殼子裡,身不由己。

  宮應弦靜默半晌,突然合攏五指,輕輕握住了任燚的小拇指。

  任燚愣了愣,而後鼻腔一酸,他拉起宮應弦的手,貼著自己的臉:「沒關係,沒關係,我們慢慢來,我永遠都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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