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天剛蒙蒙亮,任燚對著鏡子整理領帶和制服,同時與鏡中的自己對望。他一身火焰藍制服,戴藍白相間的沿帽,金紅徽章和穗帶妝點在心口,他肩膀直角如刀削,腰身修窄勝松柏,儘管臉色有些蒼白,仍不減英武的氣概。

  他深吸一口氣,戴上了墨鏡。總局宣傳部與媒體已經通過氣,不拍他的臉,拍出來也不放,但也難免怕有遺漏的鏡頭,所以他還是稍做了點遮擋。

  一切準備妥當後,他看向了自己的桌子,一張16英寸的黑白照片上,他爸穿著老款的叢林綠軍裝,左右兩邊的胸口掛滿了勳章,正在從容微笑。

  任燚走過去,拿起照片,笑了笑:「老任,從小他們都說我像你,我不承認,我覺得我像我媽,我媽漂亮,所以我才這麼帥,哈哈,但是,後來發現越長大好像確實是越像你了。」

  「你說能有我這個兒子,是你最大的驕傲,而我最大的驕傲,是有你這個父親。」任燚說著說著,眼眶噙淚,他用額頭抵著任向榮的照片,喃喃道:「走吧,兒子再送你一程。」

  任燚把相片端正地托在身前,下了樓,操場上站滿了戰士,身姿挺拔,列隊齊整,標槍一般筆挺,且早已自動為他留出中間的道。不遠處,鮮紅色的消防車靜靜矗立,雲梯上綁著白紗幔,微微飄揚。更遠處,消防隊四圍全是圍觀的群眾,沒有一人喧譁。

  任燚踏出門,一聲昂揚的號令響徹肅靜的操場:「敬禮——」

  指戰員們齊刷刷地舉起了手。

  任燚點了點頭,踏著正步,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向前方。

  他身後,是六個戰士共舉的棺木,他爸的遺體已經在殯儀館,棺木中放的是他的常用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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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段並不長的路,任燚走來是百感交集,帶著他爸走過這一生走過無數次的路,走過他最鍾愛的事業和信仰,榮譽和使命。

  最後,他走上了消防車,讓這個老夥伴送他爸一程。

  任燚小心翼翼地抱著他爸的遺像,對著對面的曲揚波點了點頭,這些天曲揚波和高格幫了他最多,但高格要留下來執勤。

  曲揚波回以「不必多言」的眼神。

  消防車開出了中隊,另有兩輛公務車尾隨,街道兩旁圍觀的群眾都默默注視著這輛車,他們中大多是附近的街坊鄰居,這個消防中隊就是守護他們一方的保護神,也有不少認識任向榮的,看到媒體報導後,自發地來送行。

  任燚低著頭,用下巴抵著他爸的遺像,腦中紛亂。

  再抬頭時,任燚掃了一眼窗外景色,開口道:「是不是走錯路了?這麼走繞遠了。」

  「沒有,任隊,還有人想送行。」司機指了指前方。

  任燚轉頭看去,是離他們最近的騾巷口中隊,王猛帶著一群戰士列隊站在中隊門口,目視著他們的車遠遠敬禮,他們的消防車停在圍牆內,雲梯伸到馬路上空,一面鮮紅的國旗掛在雲梯中間,以示降半旗。

  任燚眼眶灼熱。

  一路上,他們經過了近十個消防隊,無一例外都來送行。

  任燚坐在車上,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墨鏡遮住了他滂沱的雙眼,遮不住他的感動和思念。

  爸,你看到了嗎。

  你一定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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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葬禮結束後,任燚拖著疲憊的身心回到醫院,他擔心自己不在,宮應弦又不吃飯,臨走前叮囑了很多次,也不知道宮應弦聽進去沒有。

  此時,龐貝博士正陪在宮應弦的病房裡,桌子上鋪開幾張紙,倆人正在上面寫寫畫畫。

  「任隊長。」龐貝博士招呼道,「累壞了吧。我也很想去像老隊長表達敬意,但我擔心他不吃飯,不敢離開。」

  「謝謝。」任燚頷首微笑,走了過去,看了看桌上的畫,畫的非常抽象,他辨認不出是什麼內容。

  「這是他表達的方式,大部分還是不好理解啊。」龐貝博士抽出自己袖子底下壓著的那張,「不過這張就很明顯了。」

  任燚看了看,上面畫了一個穿著藍色衣服的小人,是他嗎?他把這張在宮應弦面前晃了晃,笑道,「是我嗎。」

  宮應弦猶豫了一下,接過那張紙,拿起筆又開始塗塗抹抹,最後在上面畫了個嘴唇。

  任燚尷尬得直流汗,龐貝博士還沉思了一下,發出「咦」的聲音。

  任燚揉著宮應弦的頭:「有好好吃飯嗎。」

  「我盯著他,倒是吃了,但是沒有你在的時候那麼配合。」龐貝博士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東西,「你陪他吧,我回酒店了。」

  「好,辛苦你了。」

  「對了,今天跟醫生溝通,他的傷勢恢復得很好,可以提前出院。」

  「那太好了,那催眠……」

  「哦,我們在等宮女士回國,也就這兩天,有些問題確實還是要當面溝通比較好。」

  「好的。」

  龐貝博士走後,任燚擠上床,挨著宮應弦,給他講故事。

  但宮應弦時不時地就要湊上來,主動親他,那親吻令人感到十分單純,沒有什麼進一步的目的,僅僅是親他,好像這是最好的溝通,好像這樣一來,就會讓其更安心。

  可宮應弦沒有邪念,被撩了好幾次的任燚卻是無法不有,他想起龐貝博士說過的話,老臉也難得有些羞臊。

  講了會兒故事,任燚又給宮應弦將今天的葬禮,把他記得的細節都複述了一下,這一回他沒有哭,而是感覺很平靜,很安寧。

  那天晚上,任燚沒有睡在自己的陪床上,而是和宮應弦擠了一張,為了避免碰到宮應弦的腿,他不敢靠太近,倆人隔著一個肩頭的距離,在被子裡輕輕握著手,握到掌心出汗也不鬆開。

  想起以前他們還沒有互通心意的以前,他以一起看電影為藉口和宮應弦同擠一個被窩,那甜蜜蜜的曖昧,小心翼翼的試探,欲說還休的渴望,都是人生中極美好的回憶。

  他有很多美好的回憶,都與身邊的人有關。

  何其幸運,他們還有機會創造很多美好的回憶。

  那是近兩三個月來,任燚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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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後,任燚得到一個令他振奮的消息——陳曉飛醒了,人也已經脫離危險了。

  儘管後面還有漫長的康復要做,但他至少扛過了第一關。

  現在他還不能探視,只有警察能進去問話,任燚就在外面等著。

  等邱言出來後,任燚道:「陳隊長怎麼樣?」

  「我覺得他會好的,他非常堅強,頭腦也很清楚。」

  任燚吁出一口氣:「那……」

  「爆炸前,他接過一個電話,我們會追查下去,有了關鍵的進展我會告訴你。至於他到底有沒有嫌疑,我現在無法回答你。」邱言給任燚展示了一下手機,上面是監控不甚清晰的畫面,有一個看來高大的黑衣男子正進門,臉上做了遮擋,「這個可能是埋設炸彈的可疑人,也就是紫焰。」

  「你為什麼認為他是紫焰?紫焰不是有很多信徒嗎?」雖然這個人符合他們在錄像里看到的紫焰的身型,但也只有上半身而已,不好判斷。

  「現在沒有了,被我們抓得抓,剿得剿,很多事他都要親力親為,對你的報復可能是他最後的瘋狂。」

  「如果他是為了報復,為什麼要把我支開,他不是一直想殺我嗎。」

  「這些變態的思維不能用常人的想法去理解,也許他發現,這樣你會更……」邱言有些不忍心說出口,「也有可能,是因為如果你在,有些計劃就不能實施,比如那個把陳曉飛從老隊長身邊調開的電話。」

  「電話說了什麼?」

  「根據陳曉飛的說法,對方聲稱茶水間有炸彈,他必須一個人去查看,不准告訴任何人。」

  「有證據嗎?」

  邱言搖頭:「陳曉飛是消防支隊的隊長,沒有有力證據的情況下,我們不能對他監聽,所以先著重查那通通電話的來源。」

  任燚輕嘆:「對了,協議什麼時候能簽?應弦周末就能回家了。」

  「快了。」邱言道,「宮女士回國了,她和龐貝博士明天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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