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完結章


  宮應弦已經呆坐了許久,面前的一杯咖啡從微微冒著熱氣到徹底涼透,香醇的液體在雪白的馬克杯內壁聚成一圈沒有缺口的圓,它一直沒有被碰過。

  任燚就在一旁坐著,耐心地等他自我調節。

  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沒用,說什麼都不合時宜,陪伴是他唯一能做的。

  過了很久很久,宮應弦突然轉過臉來,柔聲問:「你餓不餓?」

  任燚點點頭:「你呢?」

  「我帶你去吃飯。」

  「不著急。」任燚擔憂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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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好多了。」宮應弦臉色雖然不好,但眼神很亮,「我說了,我已經做了長足的心理準備,今天聽到的所有話,我都在心裡預演無數次了。十九年了,其實什麼結果我都能接受,包括沒有結果,我也已經設想過無數遍了。」

  他越這樣說,任燚越心疼,心疼的不知道該怎麼心疼他。

  「所以也不用安慰我了,我知道很難開口。」宮應弦拉住任燚的手,「你不需要開口,你只要在我身邊就是最大的安慰。」

  任燚微微一笑。

  「我們走吧,去你喜歡的餐館,任何一家都行,我有帶餐具。」

  「那不如我們回家吧,我想自己做給你吃。」

  宮應弦笑了:「好。」

  任燚想到什麼,欲言又止。

  「剩下的交給言姐吧,趙隊長已經給我打過電話,希望我避嫌了,他為案情考慮,也為我考慮,今天他是不希望我親自見……她的。」宮應弦沉靜地說,「案子我會參與到底,但可能不會再見她了。」

  「那最好不過了。」任燚推著宮應弦的輪椅往外走去。

  「你覺得他們誰在撒謊?你的直覺?」宮應弦突然問。

  任燚頓了頓:「都有撒謊吧,畢竟他們是母子。」想著他們的臉,任燚感到不寒而慄。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還好飛瀾不像她。」

  任燚無法問出口,飛瀾以後會怎麼樣。

  再崎嶇泥濘的路,最終都要自己走下去,這就是人生。

  任燚載著宮應弦去了超市,採購了一堆新鮮食材,然後驅車返家。

  路上等紅燈的時候,任燚隨便看了看手機,曲揚波給他發了個連接,他點開一看,有些驚訝。

  是社交平台上一篇關於他爸的專題報導,應急管理部官媒發的,轉發竟然達到了十六萬次。

  他點開轉發記錄一看,有好幾個熟悉的明星的名字,宋居寒,祁驍,周翔,晏明修,還有全國各地的消防官媒。

  他又看了看評論,雖然宣傳部已經按照他的要求不提他們的父子關係,但這也不難猜,評論里有許多聲音在為他當初的事闢謠,儘管質疑的聲音並沒有消失,可當一件事能夠引起理性思考的時候,已經是一個良性的轉變。

  宮應弦見任燚滿臉感慨:「你在看什麼?」

  任燚把手機遞給宮應弦,笑了笑:「我家老任其實不愛出風頭,但愛別人誇他,他現在肯定很高興。」

  宮應弦也笑了:「這是老隊長應得的榮譽。」

  任燚又輕嘆一聲:「輿論真是一把雙刃劍。」

  「嗯,而且,每個人都執劍而不自知。」

  任燚隨手點了下祁驍的名字:「哎呀,他現在都六百多萬粉絲了,看來確實是紅了。」

  宮應弦看了任燚一眼:「你們還有聯繫嗎?」

  「有啊,前段時間他發信息慰問過我。」

  宮應弦不咸不淡地「哦」了一聲。

  「他還說他對我朝思暮想念念不忘馬上要來找我。」

  宮應弦猛地扭頭瞪著任燚,恰巧對上任燚一雙戲謔的眼睛。

  任燚哈哈大笑起來:「小醋罈子。」叫得十分寵溺。

  宮應弦「哼」了一聲:「我生氣了。」

  「這就生氣了呀,開玩笑的嘛。」

  「這種事開玩笑也不行。」

  「那我錯了嘛,我要怎麼賠罪呢?」任燚逗弄地撓了撓他的下頜,像在撓一隻嬌縱的貓。

  「要我原諒你也可以。」宮應弦又想起早上看到的任燚的腰線,克制了現在就伸手去摸的衝動,輕咳兩聲道,「我要……」

  「要什麼?」

  宮應弦顯然是想到了什麼,耳根有點發紅,他湊了過去:「我要在輪椅上。」

  任燚憋著笑,假裝懵懂:「啊?你現在本來就在輪椅上啊。」

  宮應弦怒了,明知道任燚是故意的,他也不好意思解釋,他是個實幹派,臉皮又非常薄,不像任燚那樣喜歡嘴上占他便宜,他都玩兒真格的。

  於是他就真的開始生起悶氣了,他想他為什麼要說呢,他直接那麼做不就完了。

  任燚欣賞夠了他氣鼓鼓的模樣,才湊過去,舔了舔他的耳廓,笑吟吟地說:「你說在哪兒就在哪兒,我聽警察叔叔的。」

  宮應弦心臟亂顫,捏著他的下巴用力親了他一下,為掩飾笑意,板著臉別過頭去:「好好開車。」

  到了家,任燚備菜做飯,宮應弦就坐在廚房門外跟他聊天,看著裡面的灶火撲撲燃燒,熱煙自翻炒的鍋里升騰,任燚為他而忙碌的背影又瀟灑又迷人。宮應弦心想,他以前為什麼要懼怕這樣的人間煙火氣呢,他現在愛極了。希望每一天,每一天,都能這樣看著愛人做這些平凡而溫暖的小事。

  這充斥著每一個細胞的幸福的暖意,令人沉醉不願醒。

  ---

  犯下一系列惡意縱火犯罪的X教組織成員已經幾乎全部落網,並且牽連出十九年前的兩樁舊案——寶升化工廠爆炸案和宮家縱火案,它們終於在追訴期馬上就要截止的前幾個月,得以翻案重審。當真相逐步揭露,當年的涉案人員,但凡在世的,隨著案情的進展一個接著一個的認罪伏誅,埋藏多年的陰謀與冤屈也得到昭雪。

  這一系列的案子光是取證,就花去了快三年,但最終給了每一個無辜者公道,給了每一個有罪人懲罰。

  於此同時,通過國際警察的協調與合作,熾天使這個臭名昭著的縱火癖聚集地,主要成員在四個國家分別落網,打了一場漂亮的跨國聯合執法案,涉及的諸多犯罪將由當地警察繼續追查。

  但這些都是後話了,它們還需要宮應弦和無數同僚執著的付出去達成。

  ----

  任燚和宮應弦的生活終於恢復了平靜。

  回大學進修已經有兩個月了,最有趣的是重新體驗了一把校園生活,任燚這種到哪兒都能交一堆朋友的人,過得尤其不錯。

  任燚中午住學校宿舍,晚上回家,宮應弦現在大部分時間也住在任燚家,來自他的生活用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每天都增加一點,最後充斥了這個家的角角落落,像是原本這裡就有兩個主人。

  他們早上同一時間起床,清晨運動有兩種可以選,要麼去跑步,要麼乾脆在床上完成,然後一起準備早餐,一起吃,一起出門。

  有這樣一個從對方那裡充過能的早上,一整天都會精力充沛、神采奕奕。

  任燚也經常回中隊,他現在雖然在進修,但有些工作還是要做,寫報告,訓練,考核,看著現在高格已經能獨當一面,便向領導舉薦,如果有哪裡空出了中隊長的位置,估計高格就可以升職了。

  除此之外,任燚每周都要去一次鴻武醫院探望陳曉飛,他對曾經對陳曉飛的懷疑十分內疚,也對陳曉飛被無辜捲入,甚至被紫焰選為替罪羊十分同情。還好那些畜生的栽贓並沒有成功,陳曉飛也大難不死。

  陳曉飛已經離開了重症監護,在普通病房養病,經過幾次手術,恢復得還不錯,只是後期復健很漫長,但他是消防戰士出身,輕易打不倒,他不打算辭職也不打算提前退休,只是積極配合治療、康復,期待早日返回工作崗位。

  曲揚波偶爾跟任燚一起來,任燚去進修,曲揚波的工作量劇增,可饒是如此,他也要抽出空來去找邱言,跟任燚當初如出一撤,倆人要經常性地在路上、在分局、在事故現場見面和談戀愛,而熱情絲毫不減。

  宮飛瀾偶爾會傳來消息,她休學一年,她的姨媽陪著她在全世界各地旅行、散心,小姑娘一夕之間成熟了太多,比他們想像中堅強懂事,讓宮應弦和任燚都放心不少。

  因為經歷過那一年的腥風血雨、提心弔膽,如今這般安定的生活,都讓每個人格外珍惜。

  任燚其實很想念中隊的生活,畢竟他過去十年都是在中隊度過的,習慣深入骨髓,可當學生也有當學生的好處,學生有假期。

  周末放假的時候,任燚終於可以跟宮應弦像普通情侶那樣去約會,偶爾也會開車去周邊自駕游,甚至開始計劃長途旅行,時間已經定好了,但地點還有待商榷。

  當然,兩個性格迥異的人開展同居生活,自然不會一帆風順,偶爾也會有些小摩擦。

  比如今天,他們就吵了一架,究其根本原因是宮應弦太愛吃醋。

  事情要從昨天晚上說起,周五晚,任燚一起上研究生課程的同學,跟嚴覺是好兄弟,嚴覺就正好請假從西郊趕過去,一幫人一起去唱歌喝酒吃宵夜,再正常不過的聚會了。

  任燚談戀愛時細心周到,去哪兒都讓宮應弦知道,要和嚴覺聚會的事也坦然相告,宮應弦心裡不情願,卻也知道自己過了不情願就能撒潑的年紀,只好裝作不在意。

  只是晚上任燚三點到家,洗完澡準備睡覺,他以為睡著了的宮應弦突然詐屍,把他折騰到了天亮。

  還好第二天是周六,他們一口氣睡到了中午。

  宮應弦饕足不已,心情轉好,吃完飯,就和任燚甜蜜蜜的去約會了。

  結果約會的時候又出事兒了,他們吃完飯打算去看個電影,也沒仔細挑,就到了電影院哪個片子時間合適就看了哪個,誰知道偏偏就是祁驍參演男二的刑偵劇呢。

  任燚看到祁驍出來的時候,還驚喜了一下:「哎呀,祁驍?穿警服還挺有范兒的嘛。」

  宮應弦當時臉就黑了,可是在電影院裡,任燚看不到他臉具體有多黑,不然可能就提前離場了。

  任燚覺得這部劇還挺好看的,看到一半,祁驍飾演的警察殉職了,情節頗賺人熱淚,可任燚畢竟太熟悉祁驍的臉,實在出戲,就跟宮應弦討論劇情:「這段武打真不錯,祁驍那小身板兒,居然也能打出拳拳到肉的感覺,估計是沒少遭罪。」

  宮應弦瞥了他一眼:「心疼了?」

  任燚有點懵:「啊?」

  「你以為他是被打死的嗎。」宮應弦冷哼一聲,「他是蠢死的。」

  「……」

  於是宮應弦不顧素質,開始對這部劇的情節開炮,這裡沒邏輯,那裡瞎扯淡,警察都像電影裡這麼弱智,抓壞人就不該配槍應該配高達。他聲音不大不小,但也足夠擾民,任燚感覺一道道白眼翻過來,如坐針氈,只好拉著宮應弦走了。

  任燚覺得有些丟臉:「你說你,幹嘛呀,我覺得電影還不錯啊。」倆人走出去的時候剛好看到超大幅的宣傳海報,「你看,某瓣評分7.1呢,不錯的。」

  宮應弦一把甩開他的手,快速走了。

  任燚意識到宮應弦真的生氣了,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這人小心眼兒,頓時又好氣又好笑。

  一路上哄著,到家也差不多哄好了,誰知道到了家,還有一個定時炸彈在那兒埋著——他收到了一個同城快遞——祁驍寄來的。

  裡面一共兩樣東西,一張簽名照,是任燚喜歡的一個硬漢男演員的,二張電影票,邀請任燚和宮應弦一起去看自己新上映的刑偵電影。祁驍之前就說過,自己一直拍偶像劇,知道任燚不可能看,好不容易有任燚能看的了,他自然很希望能跟任燚分享,畢竟他有今天,任燚幫了大忙。

  可這兩樣東西,就是在宮應弦的憤怒值上又加了碼,從昨天和嚴覺吃宵夜到三點,到今天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去看祁驍的電影並且誇他穿警服好看,再到現在這個快遞。

  宮應弦真的怒了。

  任燚也不高興了,他哄了一路,自己又沒做錯什麼,他雖然可以忍讓宮應弦的大小姐脾氣,但也有限度嘛,他試圖講道理:「你看祁驍還送了兩張電影票,還邀請你一起去,你能不能別這么小氣啊。」

  火上澆油。

  宮應弦惡狠狠地瞪了任燚一眼,抓起鑰匙摔門而去。

  任燚被那巨大的聲響震得一抖,然後看著緊閉的大門發愣。

  這還是倆人同居之後第一次吵架呢,居然是為了這麼幼稚的理由。

  任燚簡直哭笑不得。

  去追嗎?有點拉不下臉啊,何況這也不能算自己的錯吧……能算嗎?

  任燚陷入了沉思。

  可是很快地,正在任燚猶豫間,房門被從外面打開了,宮應弦粗暴地推開門,回來了。

  任燚的臉上頓時撥雲見日,這已經算是宮應弦主動認錯了,實屬難能可貴,他上去就要抱宮應弦:「寶貝兒我們……」

  撲了個空。

  宮應弦兇巴巴地瞪了他一眼,一陣風一樣卷進臥室,又一陣風一樣卷了出來,懷裡抱著一個——枕頭。

  宮應弦那全世界只剩下31個的、餘生只剩下31個的、可能附靈了宮應弦本體的珍貴的枕頭。

  「……」

  宮應弦抱著枕頭怒氣沖沖地走了,並以比剛才更大的力道摔上了門。

  「……」

  任燚嘆了口氣,把枕頭都抱走了,事情有點嚴重啊,他歪了歪脖子,展了展筋骨,決定去追,別人吵架是怎麼和好的他不知道,他知道他多半是要付出「體力」的。

  追到停車場,任燚在宮應弦車旁邊發現了他。

  人高馬大快一米九的男人,那對能把人骨頭生生掰斷的鐵臂,懷裡抱著一個軟綿綿的枕頭,像個被掃地出門的可憐蟲一樣杵在原地,一臉的委屈和不忿。

  任燚走了過去,憋著笑看著他。

  宮應弦斜睨著他:「現在才來,四分鐘了。」

  「等電梯嘛。」

  宮應弦抿著唇。

  任燚拽了拽他的枕頭:「這個枕頭我也喜歡了,別帶走嘛。」

  「那你是來找我的還是來找枕頭的。」

  「當然是找你了。」任燚湊過去撒嬌,「你抱著枕頭,怎麼抱我?」

  宮應弦一手摟枕頭,一手摟任燚:「怎麼就不能抱。」

  任燚也環住他的腰:「回家了吧,外面這麼多蚊子。」他貼到宮應弦耳邊,「你喜歡我咬你還是蚊子咬你。」

  宮應弦眼神變了,但還是半推半就的,倆人膩膩歪歪地回了家,以他們的體格這樣黏在一起走路,電梯口都能一次擋完,這要是被看見了實在有礙觀瞻。

  還好一路上沒人。

  回到家,宮應弦還是彆扭,埋怨著:「你怎麼可以誇別人穿警服好看,那你誇我的就不珍貴了。」

  「我只是隨口說他有點警察那個范兒,離你可差遠了,你是這世界上,把警服穿得最好看的人。」

  「……真的嗎?」

  「真的。」

  「那,還有,我不喜歡你和嚴覺吃宵夜到三點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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