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復活萬民!人官見我,亦需低眉!


  第186章 大周仙官復活萬民!人官見我,亦需低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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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鑒閣前,罡風獵獵。

  謝舟那句「歷史————改寫了!」,如同在滾燙的油鍋里滴入了一滴冷水。

  「轟—!」

  整個青石演武場的上空,原本因為雲鏡破碎而紛紛揚揚灑落的光雨,在這一瞬間,像是受到了某種無上意志的強行拘束。

  它們停止了下墜。

  然後,以一種逆亂陰陽的詭異姿態,向著演武場的正中央瘋狂倒卷、匯聚!

  刺目的極光,再次大綻。

  這一次,光芒中不再帶有那種毀滅一切的混亂,而是透著一股子極其醇厚、極其霸道的—造化生機!

  那是《太玄生化訣》被推演到極致,並由仙官果位親自背書後,強行在現世烙印下的規則補丁!

  「退!」

  丁毅的臉色驟然一變。

  他沒有絲毫猶豫,大袖猛地一揮。

  一股屬於九品人官的雄渾真元,瞬間化作一道堅不可摧的氣牆。

  將演武場上那些因為距離過近、此刻正被那極光刺得睜不開眼、甚至有些神魂搖晃的六百餘名學子,連同那些剛從靈窟中淘汰出來的殘兵敗將。

  極其粗暴地,盡數掃到了旁邊的觀禮台側。

  「大人!」

  來觀禮的黃秋被這股氣浪卷得連翻了幾個跟頭才勉強站穩。

  他顧不得整理凌亂的吏服,連滾帶爬地湊到丁毅身旁,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無法掩飾的驚悸:「那————那是————」

  丁毅沒有理會黃秋的失態。

  這位在流雲鎮說一不二的鐵面巡檢,此刻雙拳死死地攥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極光爆發的中心。

  他的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聲音乾澀,仿佛在陳述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事實:「那段被截斷的歷史————」

  「被改變了!」

  隨著丁毅的話音落下。

  演武場中央那刺目的極光,開始緩緩收斂。

  一個,兩個,十個,一百個————

  一個個半透明的虛影,如同從水底漸漸浮現的倒影,開始在青石板上顯露出來。

  這些虛影的臉上,還殘留著上一息面對獸潮時的極度絕望。

  有的人甚至還保持著那種下意識地將身邊的親人死死護在身下的姿態。

  但。

  隨著光芒的內斂。

  那些原本應該在歷史長河中被凶獸撕碎的亡魂,他們的身軀,竟然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

  由虛化實!

  血肉重塑,經脈重連!

  那並非陰司的借屍還魂,也非傀儡道的移花接木。

  這是最純粹的、跨越了時間線壁壘的—死者復生!

  「我的手————」

  「俺————俺沒死?!」

  當第一聲帶著濃重鄉音、充滿了極致錯愕的驚呼聲,在空曠的演武場上響起時。

  那些剛剛凝實身軀的災民們,呆呆地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雙手。

  他們摸著自己的臉,看著周圍那些本該在獸潮中與自己一同化為肉泥的親人、鄉鄰。

  一雙雙渾濁的眼眸中,儘是震撼與難以置信。

  「活了————全活了!」

  王有財跌坐在青石板上。

  這位在幻境中,為了讓蘇秦逃命而甘願赴死的漢子,此刻雙手死死地摳著地面的磚縫,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肆意流淌。

  他抬起頭,那張風乾橘皮般的臉上,寫滿了對神明的極致敬畏。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半空之中。

  一襲青衫,懸於虛空。

  蘇秦的身影,重新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線里。

  他身上的衣袍無風自動。

  那雙被【大周仙官】敕名占據、透著無盡歲月滄桑的幽青色眼眸,此刻並沒有因為眼前這等逆轉生死的奇蹟而生出半分波瀾。

  那是一種絕對的俯視,是歷經了無數歲月沉浮、執掌了一方神權後,沉澱下來的極致深邃。

  他沒有去看觀禮台上那些被震得失語的道院巨頭,也沒有去理會那些因為死而復生而相擁而泣的村民。

  他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裡,微微低下頭,目光掃過下方那一個不少、全須全尾地活了過來的生靈。

  蘇秦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極其淺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沒有如釋重負的暢快,也沒有完成了某種艱巨挑戰後的狂喜。

  只有一種————如同成年人看著自己年少時曾經執著過的某件舊物,所流露出的一絲溫和。

  「過去的我————」

  蘇秦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他這具臨時接管的軀殼能夠聽見。

  那是在與那個在絕境中毫不猶豫讓出身體控制權、懷揣著赤子之心的「自己」,進行的一場跨越時空的單向陳述。

  「你執念的因————」

  他緩緩抬起右手,寬大的袖袍在風中輕輕一拂,仿佛拂去了歲月長河上的一粒微塵。

  「這結下的果————」

  「我,收到了。

  「」

  震撼!

  極度的震撼!

  觀禮台側。

  那些被丁毅強行掃到安全地帶的各脈學子、紫社社長,乃至那些在二級院裡呼風喚雨的入室精英。

  望著那逐漸從虛影中緩緩凝實的災民,望著半空中那個一言改寫歷史的青衫少年。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集體沉默的術法。

  沒有人說話。

  因為在這等足以顛覆他們修行觀的神跡面前,任何的驚嘆與讚美,都顯得太過蒼白無力。

  薪火社的角落裡。

  丁洛靈那張向來清冷孤高的臉龐,此刻早已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她那雙原本總是透著一種理智到近乎冷酷的美眸,死死地盯著蘇秦的身影。

  良久。

  她緩緩地轉過頭,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蔡雲。

  「蔡社長————」

  丁洛靈的聲音微顫,語氣中透著一種極其複雜的苦澀:「果然————我們今天,見證了歷史————」

  「那麼多的災民,集體復活,硬生生地從天道法則手裡搶人,改寫了一段已成定局的歷史————」

  她咬著紅唇,那驕傲的脊樑,在這一刻,微不可察地彎了幾分。

  「這————」

  「是從未來中走出的,真正的大周仙官」啊!」

  丁洛靈的話語,很輕。

  但在薪火社這幾位核心成員的耳中,卻不亞於一記重錘。

  很顯然。

  在親眼見到了這一場極度震撼的一幕後。

  哪怕是天才如她,哪怕是手握七品靈築【萬法閣】權限的紫社社長。

  在面對那種純粹的、凌駕於規則之上的絕對碾壓時,亦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絲深深的沮喪。

  「是啊————」

  蔡雲靠在椅背上。

  這位被朝廷大員批過「命格貴不可言」的權謀家,此刻的臉色,比丁洛靈好不到哪裡去。

  他手裡那枚老坑玉扳指,早就停止了轉動。

  蔡雲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蘇秦和那些復活的災民之間來回遊走。

  腦海中,瘋狂地計算著這一幕若是傳到三級院、傳到惠春縣,青雲府,會引起何等恐怖的政治海嘯。

  終於,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抹極其果決的光芒。

  「今日過後————」

  蔡雲的聲音低沉,透著一種決斷:「便試著————正式邀請一下他吧。」

  「若他願意加入進來。」

  蔡雲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另外五名薪火社核心:「把那一份蛋糕————」

  「給他,切一份。」

  此言一出。

  薪火社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極其微妙。

  蛋糕。

  這可不是普通的資源配額。

  在薪火社,能被稱為「蛋糕」的,只有那關係到三級院神權果位、也是他們這個團體能夠凝聚在一起的核心利益——【二十四節氣】名額!

  這是他們這群人,在二級院苦熬數年,通過無數次利益交換、乃至動用了背後家族底蘊,才勉強摳出來的一點殘羹冷炙。

  這塊蛋糕,本來就那麼大。

  新加一個人進來,勢必會讓其他人分得的份額,肉眼可見地變少。

  甚至,可能會有人因此而失去角逐某些特定果位的資格。

  這是一場零和博弈。

  但是。

  面對蔡雲這近乎於「割肉」的提議。

  顧池、莫白、鍾奕、丁洛靈、陳魚羊。

  這五位各自統領一脈、心高氣傲的紫社巨頭,在短暫的沉默對視後。

  竟然。

  沒有一個人,開口拒絕。

  他們只是默默地,極其沉重地,點了點頭。

  因為。

  他們是聰明人。

  聰明人最懂得權衡利弊。

  他們知道,用一點眼前的份額,去換取一位未來必定成為大周仙官、且已經提前展現出仙官偉力的絕世天才的加入。

  這筆買賣,穩賺不賠!

  因為————

  他擁有做大這塊蛋糕的絕對能力!

  演武場上,依舊沒有人敢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

  所有的目光,無論是那些二級院老生,還是那些在紫雲頂上呼風喚雨的學社巨頭。

  此刻,皆是用一種仰望神明的姿態,死死地盯著那道青衫背影。

  因為他們知道,此刻控制著那具身軀的,已經不是那個入學不過一個多月的二級院新生。

  而是一位真正從歲月長河的下遊走來、身披官服、手握大周正統法網權柄的—【大周仙官】!

  這是一種超越了他們目認知極限的降維碾壓。

  就在這令人室息的死寂之中。

  「嗒、嗒。」

  一陣極其沉穩、帶著軍陣殺伐之氣的腳步聲,從觀禮台的側方響起。

  那是丁毅。

  這位流雲鎮的鐵面巡檢,沒有理會身後徐黑虎和謝城隍那極其複雜的眼色。

  他獨自一人,踏著青石板,緩步走到了演武場的邊緣。

  在這大周官場,品級與神權,便是不可逾越的天塹。

  丁毅停下腳步。

  他雙手攏在袖中,微微揚起頭,那張向來冷硬如鐵的臉龐上,此刻罕見地浮現出了一抹極其複雜的感慨。

  「蘇大人————」

  丁毅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緩,但那一聲「大人」,卻咬得極其清晰。

  這三個字一出。

  不僅是台下的學子們心頭劇震,就連站在丁毅身後的徐黑虎和謝舟,眼皮也猛地跳了一下。

  大人!

  一位現任的九品仙官,當著數百名道院學子的面,對著一個二級院的新生,喊出了這等尊稱!

  但丁毅的臉上,卻沒有半點覺得逾越的不自然。

  因為他分得很清。

  他太清楚自己此刻是在和誰對話。

  站在這裡的,並非是那個前幾日在司農衙門前、被他用【災傷勘驗吏】的肥缺試探、

  甚至立下三年之約的青澀學子。

  那是他看好的後輩,是他試圖收入麾下的潛力股。

  而現在。

  懸浮在半空中的那個靈魂,是已經兌現了所有的潛力,是真正跨過了那道千軍萬馬的獨木橋,在那高高在上的神權果位上,穩穩地刻下了名字的「同僚」!

  面對這樣一位來自未來的同僚,這一聲客氣的「大人」,理所應當。

  「這次————」

  丁毅看著半空中那道被神輝籠罩的身影,語氣中透著一股子見證了歷史被改寫後的深深嘆服:「你可真將整個惠春縣————」

  「給鬧翻了天啊。」

  這並非是一句責怪。

  而是一句帶著些許苦笑的、屬於官場同僚之間特有的感慨。

  他布下三個月的局,被蘇秦用一場雨和一季糧給攪了。

  顧長風布下這覆蓋一百七十二個分院的通天大網,也被蘇秦用這種最蠻橫、最不講道理的方式,硬生生地給撕開了一個直通終點的口子。

  這個年輕人,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

  似乎總是有一種,能把所有上位者精心籌謀的棋局,掀得稀巴爛的恐怖特質。

  面對著丁毅這番夾雜著複雜情緒的「敬語」。

  半空中的蘇秦。

  或者說,那位來自未來的大周仙官。

  他的臉色,並沒有因為這句「鬧翻了天」而生出絲毫的波瀾。

  那雙幽青色的深邃眼眸,緩緩地垂下,落在了丁毅的身上。

  沒有任何的倨傲,也沒有因為被昔日長官稱呼為「大人」而生出任何的虛榮。

  那眼神中,反而浮現出了一絲極其輕微的、仿佛穿透了漫長歲月迷霧後的————懷念。

  「丁大人。」

  蘇秦語氣平淡,就像是在一條尋常的街巷裡,偶遇了一位多年未見的故知:「好久不見。」

  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落入丁毅的耳中,卻猶如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地敲擊在了這位鐵面巡檢的心坎上。

  好久不見。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在那個屬於蘇秦的未來里,他丁毅,依然存在。

  甚至,他們之間,必然還有著極其深刻的交集。

  丁毅的呼吸,在這一刻,微不可察地急促了半分。

  他那雙猶如老鷹般銳利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探尋。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心中的思索壓在心底。

  隨後。

  他看著半空中的蘇秦,用一種極其沉穩,卻又帶著幾分試探的口吻,輕聲問出了那個他此刻最關心、也是他最想從「未來」得到驗證的問題:「我們的三年之約————」

  丁毅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你————」

  「完成了嗎?」

  這個問題一出。

  整個演武場的空氣,仿佛都變得粘稠了起來。

  不僅是丁毅。

  就連站在後方的蔡雲、陳魚羊、尚楓,以及躲在角落裡豎起耳朵的葉英等人,皆是屏住了呼吸。

  三年之約。

  那可是丁巡檢親自許下的、直通官員候補資格的驚天豪賭!

  如果未來的蘇秦完成了————

  那便意味著,這個入院不到一個月的妖孽,真的在三年內,硬生生地殺穿了三級院那個深不見底的修羅場,拿到了那方屬於大周仙朝的鐵血官印!

  這等修煉速度,這等升遷軌跡————

  簡直就是一部活著的仙朝誌異!

  面對著丁毅的目光。

  懸浮在半空中的蘇秦,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緩緩地,勾起了一抹極其淺淡的笑意。

  他沒有直接回答「是」,也沒有回答「否」。

  他只是看著丁毅,那雙幽青色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看透了時空與命運交織法則的深邃。

  「丁大人。」

  蘇秦的聲音,在這被時間靜止的青雲山上空,幽幽迴蕩:「你也知曉————」

  「時間線,非一成不變。」

  他頓了頓,語氣中透著一股子仿佛能斬斷一切既定宿命的傲然:「留待未來————」

  「去驗證吧。」

  這番回答。

  滴水不漏。

  既沒有泄露天機引來因果反噬,又極其巧妙地回應了丁毅的期待。

  甚至。

  在丁毅聽來,這句話里,還透著一種比「完成三年之約」更加令人心驚的底氣!

  時間線非一成不變。

  這意味著,哪怕在那個既定的未來里,蘇秦真的用了三年。

  但現在的這個蘇秦,在經歷了這場「真實歷史」的逆轉,在提前截取了未來的力量與底蘊後————

  他完全有可能,用比三年更短的時間,去打破那個屬於他自己的記錄!

  「好————好氣魄。」

  丁毅在心底暗自讚嘆了一聲。

  他沒有再繼續追問。

  作為官場中人,他太懂什麼叫作「點到即止」。

  只要確定了這個少年擁有那登臨絕頂的資格,那他之前拋出的善意,他留下的那個三年之約,便已經是一筆穩賺不賠的通天投資。

  半空中。

  蘇秦在說完這句話後,並沒有再繼續與丁毅閒聊的打算。

  他微微閉上眼睛,那雙藏在寬大袖袍中的手,極其隱晦地掐算了一下指節。

  「就不敘舊了————」

  蘇秦重新睜開眼,目光掃過下方那片還在不斷從虛影中凝實、散發著勃勃生機的村民。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透著一股即將離去前的沉靜:「我的時間不多了。」

  「還剩下————」

  「一刻鐘。」

  隨著這三個字落下。

  「嗡」

  蘇秦身上那層原本耀眼奪目、仿佛能壓塌虛空的紫金神輝,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收斂、賠淡。

  那股屬於未來仙官的、那種俯視眾生的深邃,也在漸漸地從他的眼底剝離。

  他整個人,就像是一幅正在被歲月快速風化的畫卷。

  身形,開始變得有些模糊、透明。

  「他要走了。」

  觀禮台上,蔡雲看著這一幕,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知道,這種跨越時空借用力量的逆天神通,其反噬與消耗必然是極其恐怖的。

  能支撐這短短的幾柱香時間,已經算是這【大周仙官】敕名的底蘊深不可測了。

  「一刻鐘————」

  「這最後的一刻鐘,他會做什麼?」

  陳魚羊把玩著手裡的瓜子殼,那雙半眯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好奇。

  他知道,對於一個剛剛改寫了歷史、手握無上神權的存在來說。

  哪怕只剩下一刻鐘,也足夠他在這二級院裡,留下一些足以震動後世的餘韻。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半空中那個身形已經開始虛化的青衫少年。

  他並沒有去動用那剩餘的力量,去向那些曾經輕視他的人立威。

  他也沒有去開啟那些因為村民饋贈而堆積如山的寶箱,去收割那些令人眼紅的資源。

  他只是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用一種極其溫和、甚至帶著幾分眷戀的目光。

  看著下方。

  看著那兩百個,因為他的「一念」,而真真切切地從歷史的長河中,被硬生生地拉回現世的凡人。

  那是一個個沾滿泥土、面帶菜色、卻又無比鮮活的生命。

  他們在虛實交錯中漸漸凝實。

  他們呆滯地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雙手。

  看著身邊那個本該被妖獸撕碎、此刻卻還能喘著熱氣的親人。

  「活了————」

  王有財跪在泥地里,顫抖著伸出手,摸了摸二牛那溫熱的臉頰,老淚縱橫:「咱們————都.了————」

  這種從極致絕望中被強行拽回人間的狂喜,讓他們甚至忽略了頭頂上那個正在漸漸消失的「神明」。

  蘇秦沒有去打擾這份屬於他們的喜悅。

  他知道,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這個在現實時間線里,註定會被獸潮抹去的村落。

  因為他的「不守規矩」,因為他的「執拗」。

  在這個獨立開闢的靈窟世界裡。

  留下了一顆名為「生機」的種子。

  「這,便足夠了。」

  蘇秦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極其淺淡的笑意。

  這一次的笑容里,沒有了那種屬於未來仙官的漠然。

  而是透著一種獨屬於那個在丁字三號外舍里苦修三年、在蘇家村田頭許下諾言的、十九歲少年的—

  純粹。

  「嗡————」

  隨著最後一絲紫金光芒的消散。

  蘇秦的身影,徹底融化在了那片灰暗的天幕之中。

  只留下了這演武場上,那還在不斷從虛返實的村民們,以及那滿地散落、卻無人敢去觸碰的刺目寶箱。

  「嗡「6

  一陣接一陣低沉且密集的法則震顫聲,從那破碎的雲鏡殘骸中傳出。

  那些如雪花般灑落的光粒,並沒有隨著蘇秦的離去而熄滅。

  相反,它們在接觸到青石板的瞬間,化作了一道道扭曲的虛空裂縫。

  緊接著。

  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出現了。

  原本只站著兩百名災民的空地上,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甚至可以說是噴涌的速度,不斷地「吐」出人影。

  一個、十個、百個————

  起初,只是一些衣衫檻褸的精壯漢子和抱著孩童的婦人。

  漸漸地,連那些原本因為年老體衰、在歷史線中早就倒在逃荒路上的老人,甚至是一些連面容都模糊不清的殘魂虛影。

  都在這股沛然莫御的造化生機下,被強行從死亡的深淵中拉扯了出來。

  由虛化實。

  血肉重塑。

  短短不過半盞茶的功夫。

  那足以容納數千名學子同時操練的、寬闊無比的青雲演武場。

  竟然,被這源源不斷湧出的人潮,給生生填滿了!

  甚至開始變得擁擠,人擠著人。

  粗略看去。

  幾千!

  甚至————上萬!

  這等規模的人口,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場二級院月考所能容納的「背景板」極限。

  這分明是一整個在歷史天災中被徹底抹除的龐大鄉鎮!

  「活了————我真的活了?」

  人群中。

  一個原本胸口還殘留著被利爪撕裂幻痛的壯漢,呆呆地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雙手,又摸了摸身旁同樣一臉茫然的妻子。

  兩股截然不同的記憶,在他們的腦海中瘋狂地衝撞、交織。

  一團記憶,是灰暗的。

  是漫天蓋地的獸潮,是無法阻擋的死亡。

  是親人被凶獸咀嚼的慘叫,是自己被撕裂神魂的極致痛苦。

  那是他們原本註定的宿命。

  而另一團記憶,卻是明亮的。

  是那個站在城牆外、負手而立的青衫少年。

  是他一言定生死,讓那上萬頭不可力敵的凶獸在瞬間化作齏粉。

  是他以一己之力,將那必死的血色地獄,硬生生地翻轉成了風平浪靜的人間。

  那是————

  「仙官老爺————」

  那壯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眼淚混著泥土,順著臉頰瘋狂地流淌下來。

  他沒有去尋找那道已經消失的身影,而是朝著剛才蘇秦站立的虛空方向,重重地磕了下去:「謝仙官老爺救命之恩!」

  「謝青天大老爺活命之恩啊!」

  這聲嘶吼,就像是在滾燙的油鍋里滴入了一滴冷水。

  上萬名剛剛從生死邊緣走過一遭、腦海中融合了雙重記憶的災民,在這一刻,徹底繃不住了。

  他們哭著,喊著。

  沒有恐懼,只有那種真真切切體會到「活著」的狂喜,以及對那個將他們從地獄裡撈出來的青衫仙官,最純粹、最極致的感恩。

  「嗡一」

  肉眼不可見的金色願力,從這上萬人的頭頂升騰而起。

  那不再是之前那種如絲如縷的微光。

  而是化作了一片浩瀚的金色雲海!

  這股願力之純粹、之龐大,甚至讓這青雲山的護山大陣都發出了一陣不堪重負的哀鳴。

  它們在半空中匯聚成洪流,沒有絲毫停留,徑直向著遠處。

  向著剛才蘇秦消失的那個方向————

  呼嘯而去!

  寒風穿堂而過。

  三位手握實權的九品人官,看著下方那黑壓壓、哭聲震天的人潮,看著那股連他們這等仙官都感到心悸的願力洪流遠去。

  沉默。

  長久的沉默。

  「上萬名本該在陰司銷帳的亡魂,被硬生生地塞回了陽間,還塑了肉身。」

  謝舟那張向來如死人般蒼白的臉上,並未流露出太多的失態,只是眼底的鬼氣在緩慢地翻滾著。

  他轉過頭,看向原本顧長風分身端坐的主位,聲音依舊陰冷,卻透著一股子公事公辦的刻板:「這因果,這業障————」

  「顧教習這盤棋,下得太大了。這是徹底————捅破了天啊。」

  作為掌管流雲鎮輪迴秩序的城隍,他太清楚這上萬人的復活意味著什麼。

  這不僅是陰司帳冊的一筆爛帳,更是對整個大周仙朝現行戶籍法度的一次蠻橫踐踏。

  若是處理不當,引來上層法網的自查,在場的幾人都要吃掛落。

  站在謝舟身旁的徐黑虎,同樣面色冷峻。

  這位掌管刑獄的典史,雙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他看著下方那密密麻麻的生靈,沉吟了片刻,開口道:「顧教習————想必也是始料未及吧。」

  徐黑虎的聲音很沉,透著一股子官場老手在面對突發變局時的冷靜分析:「他布下這青雲養靈窟,原本的目的,不過是為了在二級院這群尚未定性的學子裡,篩選出能過第二關、心性堅韌的天才。」

  「至於那徹底改寫歷史、逆轉生死、大規模拉回亡魂的手段————」

  徐黑虎的目光中閃過一絲隱晦的忌憚:「那是連我們這些九品人官都不敢輕易觸碰的禁忌。」

  「按照顧教習的推演,那起碼得是第九關過後,真正進入了三級院的核心序列,甚至半隻腳踏入果位的大修,才有資格去嘗試的事情。」

  「可誰能想到————」

  徐黑虎轉過頭,與謝舟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這個看似只能在「象牙塔」里種種地、背背法訣的新生。」

  「竟然直接召喚了未來的仙官之身。」

  「硬生生地————將這件本該在數年後才有可能完成的壯舉,在今天、在這個月考的考場上————」

  「提前給辦成了。」

  這是降維打擊。

  這更是對顧長風那套嚴密篩選邏輯的直接掀桌。

  聽著徐典史和謝城隍的話語。

  站在最前方的丁毅,一直沒有出聲。

  這位流雲鎮的鐵面巡檢,目光深邃地盯著下方那片還在不斷擴張的人潮。

  他身上的深青色官服在風中獵獵作響,那張冷硬如鐵的臉上,並沒有像另外兩人那般露出過多的驚駭。

  反而,透著一股子極其深沉、正在飛速計算著某種龐大政治利益的凝重。

  「事態緊急。」

  丁毅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等規模的人口憑空出現。」

  「已經不是我們三位【九品人官】,能夠一言而決的時候了。」

  丁毅轉過身,目光銳利地掃過謝舟和徐黑虎:「陰司的帳,刑獄的底,這些都可以慢慢平。」

  「但這上萬人陽間的吃喝拉撒,戶籍田地的劃撥,若是處理不好,那就是一場足以引發民變的災難!」

  丁毅的語氣斬釘截鐵:「得上報【趙縣尊】!」

  「這上萬人的復活————」

  丁毅的眼神微微眯起,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極其隱晦的算計:「若是安置妥當,這便是一份天大的政績。」

  「恐怕,以後咱們惠春縣這三鎮九鄉的格局————」

  「要變成三鎮十鄉了。」

  此言一出,謝舟和徐黑虎皆是心頭微動。

  三鎮十鄉!

  憑空多出一個鄉的建制!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惠春縣的版圖擴大,意味著稅收的增加,更意味著,將會多出一大批從里正到各級書辦、甚至可能是一個新的【九品人官】的實權職位!

  這對於正處於權力交接、急需政績來穩定局面的惠春縣官場來說,無疑是一塊從天而降的巨大肥肉!

  「蘇秦這小子————」

  徐黑虎在心底默默盤算著。

  「他不僅自己拿了名次,打破了考核的規則。

  他甚至————用這上萬人的命,硬生生地給咱們惠春縣的官場,砸出了一個足以讓所有人升官發財的新盤子。」

  這種翻雲覆雨、不經意間便能改變一縣格局的手腕。

  讓徐黑虎這位老辣的典史,都感到了一絲由衷的欽佩。

  天才,不僅僅是實力強,更是能創造出讓所有上位者都眼紅的價值。

  丁毅沒有再多說廢話。

  事關一鄉建制的大事,必須由一縣之尊親自拍板定奪。

  他緩緩閉上了雙眼。

  眉心深處,那方象徵著流雲鎮巡檢權柄的九品官印,散發出極其微弱的暗金色光芒。

  他在動用官印的特權,試圖越過層層繁瑣的驛站通報,直接溝通那遠在縣衙、坐鎮惠春縣中樞的【趙縣尊】。

  天鑒閣內,再次陷入了安靜。

  謝舟和徐黑虎也沒有打擾,只是靜靜地等待著丁毅的溝通結果。

  在他們看來,這等天降祥瑞、能夠擴充版圖的大好事,趙縣尊只要權衡利弊,必定會立刻降下敕令,全力配合他們妥善安置這些「新民」。

  然而。

  時間,一息一息地過去。

  半盞茶的時間。

  一炷香的時間。

  丁毅緊閉的雙眼,不僅沒有睜開,他那原本沉穩如山的氣息,反而開始出現了一絲極其罕見的————凝滯。

  「嗯?

  「,謝舟那雙陰陽眼微微一凝,察覺到了不對勁。

  就在這時。

  丁毅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他那張向來冷硬如鐵、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臉上,並沒有浮現出什麼驚慌失措的表情。

  但他的眉頭,卻深深地鎖在了一起,透著一股子極其凝重的肅殺之氣。

  「怎麼回事?」

  徐黑虎察覺到丁毅的異樣,沉聲問道。

  丁毅沒有立刻回答。

  他那雙猶如鷹隼般的眸子,看著虛空,目光深沉如淵。

  良久。

  丁毅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平穩中透著一股子冷厲,仿佛在陳述一個極其棘手的戰報:「聯繫不上趙縣尊。」

  這句話一出,謝舟和徐黑虎皆是眼神微變。

  「聯繫不上?」

  徐黑虎的聲音並沒有拔高,但語氣中的銳利卻絲毫不減:「縣尊大人的官印乃是一縣氣運之中樞,只要他還在惠春縣的地界上,哪怕是閉死關,官印之間的加急溝通也絕不可能被屏蔽。」

  「除非————」

  謝舟的鬼氣在周身緩緩翻滾,吐出了那個最直觀的猜測:「除非縣尊大人的官印,被某種更高維度的力量強行隔絕了。

  17

  「不。」

  丁毅搖了搖頭,打斷了謝舟的猜測。

  他看著兩人,那眼神中的凝重不僅沒有消退,反而愈發深沉。

  「官印的感應還在,說明縣尊大人並未切斷聯繫。」

  丁毅深吸了一口氣,將剛才神念觸及到那方縣尊大印時,所感受到的那種詭異波動,一字一頓地說了出來:「但————」

  「趙縣尊的氣息,極其詭異。」

  「那感覺————」

  丁毅頓了頓,語氣中透出一股子仿佛窺見了某種天地大秘的冷峻:「和剛才蘇秦召喚未來之身時,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跨越了歲月長河、顛倒了因果邏輯的氣息————」

  「極其類似!」

  「趙縣尊他————」

  丁毅的聲音壓得極低:「似乎,也陷入了某種————時空亂流的狀態!」

  天鑒閣頂層,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徐黑虎和謝舟互相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駭。

  他們都是在大周官場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油條。

  他們太清楚,這等涉及「時空法則」的異象,絕對不是什麼巧合。

  為什麼?

  偏偏那麼巧?

  就在蘇秦動用【大周仙官】的敕名,召喚了未來時間線的自己,強行改寫了這方天地的歷史,引動了無盡時空因果的反噬之時。

  遠在縣城、高高在上、甚至即將高升青雲府的趙縣尊。

  竟然也在這同一時刻,陷入了這種極其罕見的「時空亂流」狀態?

  這二者之間,難道真的只是一種毫無關聯的偶然嗎?

  「而且————」

  丁毅看著兩人,拋出了最後一個、也是最關鍵的細節:「你們別忘了。

  「7

  「蘇秦在消失之前————」

  「曾親口說過。」

  丁毅的腦海中,回放著剛才半空中那襲青衫離去時的畫面。

  那雙幽青色的、透著無盡歲月滄桑的眸子。

  那句平淡如水、卻仿佛能斬斷一切宿命的低語。

  「「我不敘舊了————我的時間不多了。「」

  「「還剩下————一刻鐘。」」

  丁毅重複著這句話,聲音里透出一股子深深的思索。

  他看著謝舟和徐黑虎,提出了那個讓三位實權官員都感到一絲莫測的問題:「他這最後的一刻鐘————」

  「放著這滿地的寶箱不要,放著這上萬名災民不顧————」

  「他,準備去幹什麼?」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立刻回答。

  但天鑒閣內的三位九品人官,卻在這一刻,不約而同地轉過了頭。

  他們的目光,越過了青雲山的迷霧。

  越過了流雲鎮的萬家燈火。

  徑直地,投向了那個代表著惠春縣最高權力中心的方向。

  縣城。

  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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