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學黨來信!派系邀請!三級院的規則!
第195章 學黨來信!派系邀請!三級院的規則!
空間轉換的失重感如潮水般褪去。
蘇秦緩緩睜開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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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預想中那種豁然開朗的仙家氣象,也沒有什麼雕樑畫棟的瓊樓玉宇。
入眼處,是一層散發著淡淡微光的半透明保護罩。
而在這層保護罩的外面。
蘇秦的瞳孔,在看清周遭景象的瞬間,不受控制地劇烈收縮了一下。
霧。
濃郁到幾乎化作實質的霧氣。
但這絕非尋常山林間的晨嵐。
那些霧氣,呈現出極其分明的斑斕色彩。
有青翠欲滴的木行生機,有赤紅如血的火行狂暴,甚至還有厚重如淵的土行沉凝。
它們並非靜止,而是在這片天地間以一種極其狂野、近乎於實質液化的姿態,瘋狂地翻滾、交織。
每一次屬性的碰撞,都會在虛空中激起一陣極其細微,卻又讓人神魂發麻的空間漣漪。
「這便是————三級院的靈氣?」
蘇秦站在保護罩內,呼吸微微發緊。
他在二級院的青竹幡里,曾享受過綠幡級別聚靈陣的待遇。
那裡的靈氣已經足夠讓一名通脈境修士感到飄飄欲仙。
但和眼前這些顯化出實質色彩的元氣海洋相比————
二級院的靈氣,簡直就像是兌了無數倍白水的寡淡米湯!
如果說二級院的修行,是在水潭裡汲取養分。
那麼這三級院的虛空,便是一座隨時可能將人溺斃的狂暴汪洋。
「難怪————」
蘇秦在心底倒吸了一口涼氣。
「難怪羅師曾言,若是沒有養氣境那等氣由自生」、能夠在體內構建出獨立內天地的底蘊————」
「貿然踏入這等高階法則交織的修羅場。」
「別說與人爭鋒,光是這天地間游離的狂暴元氣,就足以將一個通脈境修士的經脈,生生撐爆!」
就在蘇秦心神震動之際。
「新來試聽的學子?」
一道極其清脆、甚至帶著幾分稚嫩奶音的嗓音,突兀地在身側的保護罩內響起。
蘇秦心頭微凜,目光瞬間循聲望去。
只見在距離他不過數步遠的一方白玉石台上,正盤膝坐著一個看起來不過七八歲大小的嬰童。
那嬰童穿著一件大紅色的肚兜,扎著兩個沖天髽鬏。
粉雕玉琢的臉龐上,透著一股子天真無邪的稚氣。
但在蘇秦那通脈九層大圓滿的神識感知中。
這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嬰童,周身竟沒有絲毫活人應有的氣血波動。
甚至,連他的呼吸,都與保護罩外那狂暴的五色元氣,形成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同頻共振。
「深不可測。」
四個字在蘇秦的腦海中轟然浮現。
兩世為人的閱歷,加上這大半個月在二級院底層摸爬滾打出的謹慎。
讓蘇秦立刻收起了所有的震驚。
他沒有因為對方那極具欺騙性的外表,而生出半分輕視或拿大的姿態。
相反。
在這步步殺機、規則森嚴的三級院。
任何一個能在這等接引重地獨當一面、且氣息如此詭譎的存在,都絕對是不能以常理度量的怪物。
蘇秦上前兩步。
他理了理青衫的衣袖,神色極其端正。
雙手交疊,腰背微折。
對著那個坐在玉台上的嬰童,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晚輩道揖。
「是的大人。」
蘇秦的聲音溫潤、平靜,不卑不亢中透著十分的規矩:「晚輩惠春縣分院,蘇秦。」
「奉顧長風教習之命,持月考憑證,前來試聽。」
說罷。
蘇秦雙手奉上那捲散發著紫金光澤的【銀絲玉軸】憑證,微微低著頭,保持著恭敬的姿態。
那嬰童看著蘇秦這般一絲不苟的做派,那雙原本猶如黑曜石般純淨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極其擬人化的訝異。
他從玉台上跳了下來。
赤著腳,踩在冰涼的陣紋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走到蘇秦面前,伸出那胖乎乎的小手,接過了那捲憑證。
「嘖。」
嬰童並沒有立刻查驗憑證的真偽,而是用那稚嫩的嗓音,老氣橫秋地咂了咂嘴:「能在二級院那等爛泥潭裡,奪得試聽的席位————」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裡透出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滄桑,上下打量著蘇秦:「一般來說,這種人,骨子裡都傲得很。」
「尾巴恨不得翹到天上去。」
嬰童將憑證隨手塞進紅肚兜里,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幾分讚賞的笑意:「你這種懂得藏鋒,又如此謙虛的人————」
「倒是很少見了。」
聽到這句評價,蘇秦並未因此而流露出半分自得。
他直起身子,神色依舊平和:「大人過譽了。」
「初入寶地,不識深淺。晚輩理當執後輩之禮。」
「這是應有之理。」
這句「應有之理」,說得極其坦然。
沒有討好,沒有諂媚。
就是陳述一個最基本的生存法則。
嬰童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
他點了點頭,看向蘇秦的目光中,多了一絲屬於同類人之間的認同。
「叫我豐傀便好。」
嬰童擺了擺那胖乎乎的小手,語氣中少了幾分公事公辦的生硬:「我不過是這接引台」的一具看門傀儡,替主子當差罷了。」
「不必稱呼什麼大人。」
豐傀。傀儡。
蘇秦心中瞭然,暗道這三級院的手筆果然闊綽。
連看大門的一個陣靈,都擁有如此之高的靈智與修為底蘊。
「豐師兄。」
蘇秦從善如流,極其自然地改了稱呼。
既沒有因為對方是傀儡而失了禮數,又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這聲「師兄」喊得豐傀頗為受用。
他負著小手,走到保護罩的邊緣,指著外面那片色彩斑斕、狂暴涌動的元氣海洋。
語氣中透出了一股子過來人的提點:「你初來乍到,又未入養氣境。」
「這外面的元氣,對於你們這些通脈境的肉身來說,太濃郁,也太霸道了。」
豐傀轉過頭,看著蘇秦,神色變得異常嚴肅:「等會兒出了這「虛實罩」。」
「一定要按著玉簡上給你規劃好的固定的路線走。」
「千萬別好奇,也別去碰那些偏僻的岔路。」
「若是走錯了道,捲入了那些高階法則交織的靈氣漩渦里————」
豐傀的稚音里,帶上了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爆體而亡,神魂俱滅。」
「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這番警告,字字帶血。
蘇秦深吸了一口氣,將這份指點牢牢記在心底。
「多謝豐師兄提點,蘇秦記下了。」
「嗯。
「」
豐傀點了點頭,似乎是對蘇秦這種聽勸的態度很滿意。
他從那件神奇的紅肚兜里,摸索了片刻。
隨後。
在蘇秦有些意外的目光中,豐傀掏出了三個形制各異、卻都散發著淡淡靈光封印的信封。
「拿著吧。」
豐傀將這三封信遞到蘇秦的面前,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極其隱晦的、看戲般的光芒:「這是留給你的。」
「我的信?」
蘇秦微微一挑眉,但並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剛剛通過傳送陣,初踏這三級院的土地,連東西南北都還沒分清。
怎麼可能會有人,提前在這裡給他留信?
而且。
還是足足三封?
豐傀看著蘇秦那不動聲色的模樣,嘴角的笑意越發玩味。
他將信封往前遞了遞,語氣中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驚嘆,以及一絲看透了這背後暗流涌動的戲謔:「你小子,確實有點邪門。」
「我在這接引台當差了這麼多年————」
「剛拿著試聽憑證跨進這青雲院的門檻,連氣兒都還沒喘勻。」
「就有三位正式錄了仙籍的學子,眼巴巴地趕來這兒,給你留信鋪路————」
豐傀搖了搖頭,那張稚嫩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老辣的感慨:「看來————
「你的含金量,比我想像的還要重啊。」
「你,並非是普通的「天才」那麼簡單啊。」
這話里的信息量太大了。
正式學子。
這四個字,意味著留下這三封信的人,無一例外,全都是已經通過了年終大考、真正在這三級院裡站穩了腳跟、擁有了仙官候補資格的怪物!
蘇秦的目光,落在那三個顏色和材質截然不同的信封上。
他並沒有因為豐傀的誇讚而露出半分驕狂。
相反。
他的心底,泛起了一股極其強烈的、如履薄冰般的警惕。
在這個吃人的修仙界。
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對一個素未謀面的新人釋放善意。
尤其是在這代表著大周仙朝最核心權力角逐場的三級院。
提前投資,必有重求。
「三封信————」
「會是誰呢?」
蘇秦在心底快速地盤算著。
他在二級院裡的那些人脈,除了已經來到三級院的王燁,似乎並沒有什麼能夠觸及到這個層面的人物。
至於那些在月考中被他踩在腳下的各脈魁首,他們背後的勢力就算要找麻煩,也絕不會用「留信」這種溫和的方式。
帶著這份戒備與思量。
蘇秦雙手接過了那三封信件。
他沒有當著豐傀的面去拆另外兩封材質華麗的信箋。
他的目光,極其精準地,鎖定在了最上面那封。
那是一個用最普通的粗糙黃紙糊成的信封,封口甚至都沒有用火漆,只是隨意地摺疊了一下。
但這信封上,那龍飛鳳舞、透著一股子仿佛能透過紙背的放蕩不羈與混不吝氣息的字跡。
只一眼。
便讓蘇秦那一直緊繃的神經,極其罕見地,鬆弛了半厘。
他認出了這字跡。
整個二級院,乃至這三級院,能把大周仙朝通用的正楷,寫得如此囂張跋扈、仿佛在嘲笑所有規矩的人。
只有一個。
「王燁師兄。」
蘇秦的眼底,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暖意。
他沒有猶豫,直接拆開了那個粗糙的黃紙信封。
信紙只有薄薄的一頁。
字數不多。
但那字裡行間透出的信息量,卻如同重錘般,狠狠地砸在了蘇秦的識海之中。
【蘇秦,見信如面。】
【你只需拿著憑證,走出這虛實罩,順著腳下的玉石道一直走,便能走到顧教習的聽風小院」,進行試聽。】
【請謹記。】
【千萬,千萬不要去走多餘的路線。】
看到這裡,蘇秦的目光微微一凝。
王燁的性格,向來是散漫隨性,連在羅師面前都敢沒個正形。
可在這封信的開篇,他竟然用了兩個「千萬」!
這是何等嚴厲的警告?
蘇秦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繼續向下移去。
【我們惠春縣的二級院,歸屬於青雲府旗下。】
【而所隸屬的三級院,對外的全稱,便叫做——青雲院」。】
【你要明白,你現在腳下踩著的這片土地。】
【它容納的,不僅僅是我們惠春縣的那幾個拔尖的苗子。】
【它容納的,是整個青雲府,下轄一百七十二個縣裡·————】
【所有殺出來的、最頂尖的、不講道理的怪物!】
【甚至————】
信紙上的筆跡,在這裡出現了極其明顯的加重。
墨汁甚至滲透了紙背,彰顯著寫字之人在落筆時,內心的那種無法掩飾的凝重。
【這青雲院中,充斥了那些真正手握神權、坐鎮一方的大周仙官們的————密切關注!】
【這裡派系林立,暗流洶湧。】
【在這裡,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甚至每一個不經意的眼神交流。】
【都有可能被無限放大,成為那些大人物們政治博弈的籌碼。】
【所以,蘇秦。】
【每往前走一步,需慎之又慎。】
【在你沒有徹底看清這棋盤上的局勢之前————】
【你最好,不要輕易地,做出任何的選擇。】
【我如今,正在聽顧教習講課,無法親自去接引台接你。】
【至於這其中的具體細節,以及那些隱藏在這迷霧背後的水深水淺————】
【等到了顧教習的院中。】
【我再與你,詳談。】
落款,是一個極其潦草的「燁」字。
信,看完了。
蘇秦捏著那張薄薄的黃紙,站在原地,久久未曾動彈。
保護罩外,那五色斑斕的狂暴元氣依舊在無聲地翻滾著,像是一頭頭蟄伏在暗處的巨獸,隨時準備吞噬掉那些不知死活的闖入者。
蘇秦的心中,泛起了陣陣寒意。
他太了解王燁了。
這位平時看似玩世不恭、實則粗中有細的師兄,絕不會在關乎生死前程的大事上故弄玄虛。
既然他用了兩個「千萬」來強調,那就說明,這三級院門前的這條路,本身就是一場極其兇險的試探。
蘇秦陷入了沉默。
他有預感,這所謂的「不要輕易做出選擇」————
便極有可能,和自己儲物戒中躺著的另外兩封信,有著極其直接的因果關係。
「呼————」
蘇秦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將那股初入三級院的警惕壓在心底。
他的手腕微翻。
那封通體瑩白、沒有火漆封口、僅用一根蘊含著濃郁生機的青色絲線纏繞的信箋,出現在了他的掌心。
在此之前,他根據這青色絲線上的木行氣機,推測這是某位靈植或者丹藥一脈的師兄遞來的橄欖枝。
但他還是決定拆開看看。
因為在踏上那條白玉道之前,他必須清楚地知道,那些隱藏在暗處、試圖在這個節點將他拉入棋局的,究竟是哪方神聖。
指尖真元微吐,青色絲線應聲而斷。
蘇秦抽出裡面的信紙,目光在上面平緩地掃過。
信的字跡極其粗獷、霸道,甚至透著一股子仿佛要將紙背都力透的兇悍之氣,這與那瑩白溫潤的信封材質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
而當蘇秦看清那開頭的稱呼時,他的眼眸深處,不由得閃過了一絲極其錯愕的光芒。
【「蘇秦————你的一切表現,都看在我和家父的眼裡。」】
【「我雖然與你不是很熟絡,但我知,你是子訓的摯友。」】
徐子謙!
這位在陳門社水榭中,行事乖張、滿嘴粗鄙之語,甚至想要用強塞「鼎爐」的方式來強行改變弟弟修行道路的三級院大修。
竟然————
會用這種極其正式、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推心置腹的信箋,來給自己留言?
蘇秦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他知道,徐子謙是真的在乎徐子訓,只是他表達愛的方式,以及他所奉行的那套叢林法則,是徐子訓那寧折不彎的君子道心所絕對無法接受的。
但蘇秦沒有想到,這位向來眼高於頂、連其他紫社社長都不放在眼裡的徐大少爺。
竟然會因為自己是徐子訓的摯友,而特意在三級院的門口,給自己留下一封信!
蘇秦收斂心神,繼續往下看去。
【「我給你一個忠告。」】
【「其實————三級院的試聽,比起那些直接通過年考晉升上來的愣頭青,最大的好處————」】
【「便是能提前一步,看清未來的路。」】
看到這裡,蘇秦的眼神變得極其深邃。
果然,如王燁所說,這試聽的名額,其真正的價值,根本不是什麼提前接觸高階法術,而是————
「信息差。」
蘇秦在心底輕聲呢喃。
信上的字跡,變得愈發沉重,仿佛帶著這大周仙朝官場最血淋淋的鐵律:
【「你要知道————」】
【「在大周,沒有派系,是成不了仙官的。」】
【「而三級院,又被稱為仙官的搖籃地,儲備池。你在這裡踏出的每一步,結交的每一個人,都直接關乎到你未來在朝堂上、在地方上,究竟選擇走哪一條路。」】
【「你若是信得過我————」】
【「你可以拿著信封里的引路符,偏離白玉道,來找我。」】
【「我是【新民學黨】的成員。我可以拋開教習的那些大道理,跟你講講,這青雲院裡真正吃人不吐骨頭的門道。」】
信,到這裡便戛然而止。
沒有落款。
但在信封的最底部,靜靜地躺著一枚只有指甲蓋大小、散發著淡淡青光的玉符。
看著這封信,看著那個名字。
蘇秦徹底陷入了沉思。
「新民學黨————」
這四個字,就像是一把極其鋒利的鉤子,瞬間將蘇秦腦海中那些散落的線索,全部勾連在了一起。
就在昨日的流雲鎮四海茶樓里。
那位即將升任地官的丁毅巡檢,曾極其鄭重地向他傳達了惠春縣最高掌權者—趙縣尊的口諭。
【「趙縣尊說,你若是進入三級院,願意的情況下,可以加入【新民學黨】。」】
【「那曾是他所待過的學黨。」】
【「你若是加入了新民學黨,去找一個叫吳塵的人————他會給你一個東西。到時候,你自然會知道,你想要知道的。」】
趙縣尊的口諭,是希望自己去新民學黨,找一個叫吳塵的人。
而現在。
徐子謙,這位堂堂九品人官徐黑虎的長子,竟然也在信中明確地表明了自己—一【新民學黨】
成員的身份!
並且,主動邀請自己過去!
「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蘇秦的指腹輕輕摩挲著那枚青色的引路玉符,那雙幽青色的眸子裡,閃爍著極其理智且冰冷的光芒。
「趙縣尊,徐典史。」
「這兩位在惠春縣雖然是上下級,但可以說,是代表著不同派系利益的實權仙官。」
「他們在三級院的跟腳,或者說,他們極力想要將我引薦過去的地方————」
「竟然,都是這個【新民學黨】?」
這太反常了。
在二級院的傳聞中,新民學黨是一個極其邊緣化、甚至被許多正統仙官視為異端的神秘組織。
匕個像【新火兄】那懷月京通大,也個家具爬世家子兄那懷員源雄厚。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看似不入流的學黨。
卻在暗中,牽扯著惠春縣最高層的政治博弈,甚至連徐子謙這種囂張跋扈的仙官之子,都甘願為其效力!
「看來————」
「這個【新民學黨】,其水之深,恐怕遠超我之前的想像。」
蘇秦將那枚青色玉符捏在指尖。
只要他捏碎這枚玉符,那條原本筆直通往顧長風道場的白玉道,就會發生偏轉。
他就能直接去見徐子謙,去聽聽這青雲院裡最真實的殘酷門道,甚至去探尋趙縣尊口中那個關於「吳塵」的秘密。
這是一個極其巨大的誘惑。
對於一個急需在三級院站穩腳跟、摸清局勢的新人來說,這幾乎是一條無法拒絕的捷徑。
但。
蘇秦並沒有急於做出選擇。
他想起了王燁信中的那句「千萬不要去走多餘的路線」。
他沒有去捏碎那枚玉符,而是極其平靜地,將其重新放回了瑩白色的信封里,然後收入了儲物戒。
「不急。」
蘇秦在心底輕聲自語。
既然這盤棋已經鋪得這麼大,既然無論是趙縣尊還是徐子謙,都在這新民學黨里落了子。
加達時十劉小能自邊的問。
他現在只是一個試聽生。
哪怕他手握八品證書,在這三級院真正的大能和學黨面前,他依然只是一顆稍微大一點的棋子罷了。
過早地暴露自己的傾向,過早地踏入某個陣營的領地。
便等同於主動將自己的底牌,交到了別人的手裡。
這不符合他一貫穩紮穩打的行事準則。
「還是先看看,這最後一封信里,賣的是什麼藥吧。」
蘇秦收斂了心緒。
他將目光,落在了儲物戒中,那封剩下的、也是材質最為特殊的一封信上。
那是一封沉甸甸的玄鐵色信箋。
封口處,端端正正地蓋著一方血紅色的印鑑。
那印文模糊不清,但僅僅是看上一眼,便讓人覺得雙目刺痛,仿佛有一股極其慘烈的沙場殺伐之氣,要從那信封中撲面而出。
「這等氣機————」
蘇秦眉頭微蹙。
他之前推測過,這等純粹為了戰鬥而生的兵家路數,絕對不是靈植或者煉丹一脈能有的氣場。
這極有可能是青雲院裡,那些最為兇悍的「刑天司」或者「兵司」的瘋子遞來的戰書。
但當他真正用真元抹去那層血色火漆,將信紙抽出來時。
那極其熟悉的字跡。
以及那字裡行間透出的一種仿佛掌控了一切、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中的絕對自信。
卻讓蘇秦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
瞬間,凝固了一抹極其愕然的僵硬。
信紙上,沒有冗長的客套,也沒有什麼拋磚引玉的試探。
首先映入眼帘的...
是一段極其簡短、卻仿佛能在虛空中炸響的低語!
【「我是蔡雲。」】
【「我在三級院,等你很久了————」】
蔡雲?
那個在二級院裡,被朝廷大員批過「命格貴不可言」、同時執掌聚寶社與薪火社雙料大權的社長?
那個在前些天考核結束後,還曾用一張一萬點功勳的清單,極其闊綽且隱晦地向他釋放善意、
試圖結下善緣的二級院頂級天驕?
為什麼————
他會說,在這青雲院,等自己很久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蘇秦的呼吸,在這一刻出現了極其細微的紊亂。
他腦海中飛速地回放著關干蔡雲的一切信息。
在二級院的傳聞中,蔡雲、顧池、陳魚羊等人,都是早就拿到了三級院保送資格,卻為了某個龐大的計劃,死死壓制著境界,遲遲不肯結業的「留級生」。
他們還留在二級院。這是所有人的共識。
可這封信上的落款氣機,這封信被豐傀遞交時的背景————無一不在昭示著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實。
這封信,是從三級院內部,遞出來的!
是那個自稱「蔡雲」的人,在三級院裡,寫下的!
「蔡雲————在三級院?」
蘇秦陷入了巨大的疑惑當中。
如果蔡雲在三級院,那個試圖用一萬點功勳拉攏他的蔡雲,又是誰?
如果蔡雲在三級院,那王燁口中那個在二級院裡呼風喚雨、謀劃著名對三級院進行「降維打擊」的薪火社社長,又是誰?
「分身?化身?還是————」
蘇秦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其幽冷的鋒芒。
他突然想起了羅姬在芥子庭院裡,教導王燁時說過的一句話。
【「通脈之中,所養之氣,是可以替換的。儘管這需要付出些許傷及本源的代價。」】
如果連本源之氣都可以替換。
那麼,在這大周仙朝最頂級的修仙學府里,在這充斥著神權果位與天道法則的博弈場中。
一個被朝廷大員看重、命格貴不可言的天驕。
擁有兩具軀體,或者說,在二級院和三級院同時存在兩個「蔡雲」————
這,是否也是某種更為高深的、觸及了果位法則的「特權」?!
生深四,收肌的成強他繼續在信紙上往下看去。
【「我知道,你的心裡,有很多疑惑————我也在密切關注著你。」】
【「我是【薪火學黨】的成員。你可以在這青雲院,隨意詢問薪火學黨的名聲。」】
【「你如果想知道一切的答案————」】
【「就來找我吧。」】
【「我對你沒有惡意。」】
【「只有在這三級院————」】
【「我才能將你想要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訴你。」】
信件到此,戛然而止。
但是————
這封信,卻沒有解除蘇秦內心的任何疑惑。
反而————
是更加巨大的、猶如深淵般的疑惑,環繞心頭。
因為,在這封信的字裡行間,絲毫沒有提及王燁曾說過的那個關於「薪火社邀請」、關於「準備計劃」的隻言片語。
信里的蔡雲,沒有那種在二級院裡高高在上、智珠在握的社長做派。
他神神秘秘地讓蘇秦去找他————
甚至————
的白稱,小不小學計社上而是——【薪火學黨】的成員!
「社」與「黨」。
一字之差,卻是雲泥之別。
在二級院,學社是學子們抱團取暖、互通有無的草台班子。
哪怕是七大紫幡學社,其本質依然是學子間的利益共同體。
但在三級院。
【學黨】。
這是真正涉及到朝堂政治、涉及到大周仙朝神權果位分配的龐然大物!
王燁曾說過,薪火社是薪火黨的下屬機構,是蔡云為背後的大人物搜羅人才的網。
可現在,這個在三級院的「蔡雲」,卻以一個「成員」的身份自居,邀請蘇秦去探尋真相。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蘇秦沉默著。
他將目光落在了信封的最末端。
在那裡,同樣附帶了一枚玉符。
與徐子謙那枚青色的引路符不同,這枚玉符通體赤紅,散發著一股極其灼熱的陽剛之氣。
只要捏碎它,前方那茫茫的白玉道上,必定會衍生出另一條通往「蔡雲」所在的路線。
蘇秦的手指,在那枚赤紅玉符的邊緣輕輕摩挲著。
兩枚路引。
一條通向【新民學黨】的徐子謙,背後可能牽扯著趙縣尊與吳塵的隱秘。
一條通向【薪火學黨】的蔡雲,背後隱藏著二級院與三級院之間那錯綜複雜的驚天迷局。
這兩條路,任何一條,都足以讓他這個初入三級院的新生,瞬間捲入一場遠超他目前境界所能承受的政治風暴之中。
可是————
在沉默了良久之後————
蘇秦的手指,極其平穩地,從那枚赤紅玉符上移開了。
他沒有捏碎它。
他將這兩封信,連同那兩枚路引,原樣折好。
然後,極其乾脆地,將它們重新放入了儲物戒的最深處。
他還是選擇了將這兩個路引都放置起來。
他決定聽從王燁的忠告。
【「千萬,千萬不要去走多餘的路線。」】
這是王燁在信里,用了兩個「千萬」來強調的死規矩。
有天大的事,先和王燁匯合,聽聽他的想法再說。
王燁也是試聽生,也是在這個月考的節點上,被顧長風破格提拔進來的。
他在這三級院裡待了半個月,他所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水溫。
絕對比這兩封充滿了試探與誘導的信箋,要真實、可靠得多。
「與其去聽徐子謙,以及這「蔡雲」的分析————」
「不如聽王燁,自己這個三師兄的。」
蘇秦將信箋妥帖地收回儲物戒中。
這兩封信,兩道截然不同的路引。一個是頂著徐子謙名號的【新民學黨】,一個是透著詭異、
自稱蔡雲的【薪火學黨】。
它們就像是兩張在暗處張開的血盆大口,掛著最誘人的餌料,靜靜地蟄伏在這三級院的門檻之後,等著他這個新來的變數,一頭扎進去。
「太急了。」
蘇秦的目光掃過那片色彩斑斕、狂暴翻滾的元氣海洋,在心底給出了一句極其冷峻的評判。
無論是那位可能與趙縣尊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吳塵,還是這個身在三級院卻手段通天的「蔡雲」。
他們拋出橄欖枝的時機,選得太快,太急切。
快到甚至沒有等蘇秦真正在這三級院裡喘勻一口氣,沒有等他親眼去看看顧長風的道場,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將他拉入各自的陣營,打上派系的烙印。
這種急切,本身就是一種極度危險的信號。
它說明這三級院裡的水,不僅深,而且已經沸騰到了極點。
各方勢力都在瘋狂地搶籌,生怕在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中落了下風。
「在沒有摸清牌桌上的底牌之前,盲目下注,那是賭徒的做派。」
蘇秦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內斂的淺笑。
他很清楚,自己能讓這些大人物如此忌憚且眼紅的籌碼,無非是那在靈窟中展現出的「逆轉歷史」的通天手段,以及那四道高懸的敕名。
但他更清楚,這些籌碼,在沒有徹底轉化為他在三級院站穩腳跟的硬實力之前,就只是一塊塊引來餓狼的肥肉。
他需要時間。
需要一個相對安全、能夠為他遮風擋雨,並且願意向他毫無保留地展示這三級院真實面貌的地方。
「還是先去見見王燁師兄,顧長風教習吧。」
蘇秦收斂了思緒,將一切算計壓回靈台深處。
他理了理青衫的衣襟,轉身面向一直坐在玉台上、用那種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著他的豐傀。
「豐師兄。」
蘇秦雙手交疊,行了一個周正的晚輩禮:「勞煩師兄久候。蘇秦已準備妥當,這便入內了。」
豐傀從玉台上跳了下來,赤著的小腳踩在陣紋上。
那張粉雕玉琢的童顏上,浮現出一種極其老成的、看透世事的滄桑。
他看著蘇秦,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精芒。
「你倒是沉得住氣。」
豐傀背著小手,走到保護罩的邊緣,並沒有去問蘇秦那三封信里寫了什麼,也沒有問他做出了何種選擇。
作為接引台的陣靈,他在這虛實交界處不知站了多少歲月。
他見過太多自負盈虧的天才,拿著信箋滿臉狂熱地踏上岔路,最終消失在這茫茫雲海之中,連個水花都沒濺起。
也見過極少數像蘇秦這樣,看完信後,眼神不僅沒有被貪慾蒙蔽,反而變得更加清明深邃的人。
這樣的人,往往能活得更久。
「去吧。」
豐傀揮了揮肉乎乎的小手,半透明的保護罩上,如同水波般盪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漣門戶。
「順著腳下的玉石道走,別回頭,別看兩邊。」
在蘇秦即將跨出門戶的瞬間。
豐傀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幾分,透著一股子極其古怪的促狹:「不過————」
「等你走出去的時候,最好做個心理準備。」
「別————太驚訝。」
太驚訝?
蘇秦的眉頭微微一挑。
他自問這兩日經歷的震撼已經足夠多,從雙甲上的評定到上萬人的死而復生,這大周仙朝的規則他都掀翻過,還有什麼能讓他感到驚訝的?
但他並沒有輕視這位陣靈的提點。
「多謝豐師兄。」
蘇秦再次拱手致謝。
隨後,他沒有猶豫,大步跨出了那道泛著微光的門戶。
「嗡—」
一步跨出。
那股屬於三級院、狂暴而斑斕的五行元氣,瞬間如實質般撲面而來。
但蘇秦並未感到任何不適。
他腰間那塊青雲養靈窟的憑證,在感應到高階法則的瞬間,散發出一層淡淡的銀輝,將那些足以撕裂通脈境修士的狂暴氣流,盡數隔絕在三尺之外。
蘇秦穩住身形,正欲抬眼打量這真正屬於仙官預備役的修羅場。
然而。
當他的視線,越過那層剛剛穿透的「虛實罩」光幕時。
他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眸子,在這一瞬間。
猛地,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這————」
蘇秦的呼吸,出現了長達三息的停滯。
入眼處,根本不是什麼荒無人煙的仙家秘境,也不是什麼寂靜的白玉長道。
就在他轉身回望的那一層半透明的光幕內部。
竟然————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人!
那些人影,有些凝實,有些虛幻。
他們穿著顏色各異、代表著不同二級院分院的道袍。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們就像是被困在無數個平行的玻璃櫥窗里,彼此之間看不見對方。
但從蘇秦這個「外界」的視角看去,卻重疊、交織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幅極其詭異、令人頭皮發麻的重影畫面。
「數十個————」
「不,甚至快上百個!」
蘇秦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清晰地記得,自己剛才在裡面的時候,整個空間空空蕩蕩,只有他和豐傀兩人。
可現在跳出來一看。
那方寸大小的接引台上,竟然同時站著上百個和他一樣,手持試聽憑證、正在與各自的「豐傀」交涉的二級院學子!
空間重疊。
須彌芥子。
這就是三級院的手筆!
但這,還不是最讓蘇秦感到震撼的。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前方的道路。
原本在他的預想中,這條通往顧長風道場的白玉長道,應該是冷清的、孤寂的。
畢竟,他是惠春縣這一屆唯一一個拿到試聽資格的新生。
但現在。
那條寬闊、猶如白玉鋪就的大道上。
竟然,三三兩兩地,站著十幾道身影!
這些人的穿著打扮各不相同,但無一例外,他們身上的氣息,皆是深沉如淵,凝練如山。
哪怕是其中最弱的一個,其真元的厚重程度,也絲毫不亞於在二級院稱王稱霸的尚楓!
通脈九層大圓滿。
這在二級院裡足以被當成祖宗供起來的境界,在這裡,竟然像大白菜一樣,隨處可見!
「原來如此————」
蘇秦在心底發出一聲極度乾澀的呢喃。
他終於明白了,黃方在登雲台上,對他說的最後那幾句話,究竟有著何等令人絕望的分量。
【「三級院,不屬於任何一個縣。它屬於整個青雲府!」
【「它容納的,是青雲府下轄一百七十二個縣裡————所有殺出來的、最頂尖的、不講道理的怪物!」】
蘇秦的目光掃過那些或負手而立、或低聲交談的學子。
這些人,都是各個縣裡真正的天之驕子。
他們有的是在這次月考中拔得頭籌的魁首,有的是早已拿到保送名額、提前來此踩點的怪物。
這裡,沒有庸才。
只有踩著無數同輩的骨血,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的—一王!
當蘇秦的身影出現在白玉道上的那一刻。
那些原本正在交談的學子們,也紛紛停下了動作,將目光投向了這個新出現的競爭者。
沒有人在意蘇秦身上那略顯破舊的青衫。
因為能站在這裡的人,都不會去以貌取人。
他們那如刀般銳利的眼神,只是在蘇秦腰間的八品白銀腰牌上停留了一瞬,隨後便極其自然地收回,換上了一副如沐春風、極其和善的微笑。
有人隔著十幾丈的距離,對著蘇秦微微頷首。
有人輕輕抱拳,以示同道之誼。
沒有任何的挑釁,沒有任何的輕視。甚至連一絲敵意都感受不到。
但這等近乎於完美的修養與禮節,落在蘇秦的眼裡,卻比那凶獸的咆哮更讓人感到一種深深的寒意。
在二級院,那些天才的傲慢是寫在臉上的,是可以用實力去打碎的。
而在這裡。
哪怕是真正的怪物,也已然學會了將獠牙藏在微笑之下。
蘇秦同樣維持著溫潤的淺笑,一一回禮,沒有落了半分下乘。
但他的心跳,卻在這平靜的交鋒中,漸漸加快了頻率。
心中輕聲呢喃:「這就是————群星璀璨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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