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全天下看好了!我代蒼生定規!!!


  天鑒閣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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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鏡里那六塊畫面,絕大多數人的目光,原本都被蔡雲那一塊吸了過去。

  那道一閃而過的灰青色光芒,那張驟然變了神色的臉,讓幾位人官的眉頭,都擰成了疙瘩。

  但就在這時。

  蘇秦那一塊畫面,忽然亮了。

  不是尋常的靈光。

  是一種極其奇異的、半冷半暖的光暈,從那個盤膝而坐的青衫身影體內,極其緩慢地,透了出來。

  馮教習最先察覺到不對。

  他那雙精明的眼睛眯了起來,死死地盯著畫面里蘇秦的周身。

  「那是……法則之力的外顯?」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極其微小的不確定。

  法則之力,是果位層級的東西。

  一個養氣五層的學子身上,怎麼會透出法則之力的韻律?

  可那光暈越來越盛。

  冷的那一縷,像是三九寒天的霜。

  暖的那一縷,像是陽春三月的土。

  兩縷本該相衝的氣息,竟在蘇秦的周身,極其和諧地,纏繞在了一起。

  「不對勁。」

  彭教習那陰冷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這小子身上的氣息,在變。」

  「在漲。」

  天鑒閣內,幾個原本盯著蔡雲的教習,注意力也被吸引了過來。

  他們都是惠春分院的人,眼界有限,看不真切蘇秦身上那股氣息究竟是什麼。

  但他們都是教了大半輩子書的老手。

  一個學子身上的氣息,在短短的時間裡,呈現出這種「破繭「般的劇烈變化。

  這意味著什麼,他們再清楚不過。

  這小子,在突破。

  不是境界的突破。

  養氣五層就是養氣五層,那股氣息里,沒有半分要衝擊養氣六層的跡象。

  是別的東西在突破。

  「是法術。」

  一個聲音,極其平靜地,響了起來。

  是丁巡檢。

  他站在長桌右側,那雙一向帶著幾分從容的眼睛,此刻緊緊地鎖在水鏡上蘇秦的身影上。

  「他在參悟一門法術。而且……「

  丁巡檢的眉頭,極其緩慢地蹙了起來:

  「已經快悟透了。」

  天鑒閣內,幾個教習面面相覷。

  參悟法術,不算什麼稀奇事。

  可問題是,蘇秦參悟法術時,身上透出的那股氣息,未免太……駭人了。

  那不是參悟一門尋常法術該有的動靜。

  謝城隍那雙總是冷漠旁觀的眼睛,也極其罕見地,落在了蘇秦那塊畫面上。

  這位陰司的城隍,對願力香火這類東西,有著比旁人更敏銳的感知。

  而此刻,他從蘇秦周身那股暖意里,捕捉到了一種極其龐大的、極其純粹的東西。

  「願力。」

  謝城隍極其緩慢地吐出了兩個字。

  「極其龐大的願力。」

  「成千上萬人的感念,壓縮在了一起的那種。」

  他頓了頓,那張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極其微妙的神色。

  「他在參悟的,是一門以願力為根基的法術。」

  天鑒閣內,幾個教習的呼吸,微微一滯。

  以願力為根基的法術。

  這個東西,在大周仙朝,是極其罕見、甚至帶著幾分禁忌色彩的。

  因為願力這種東西,太像那些被仙朝嚴厲打擊的「淫祀」了。

  可還沒等他們細想。

  水鏡里。

  蘇秦周身那兩縷半冷半暖的光暈,驟然爆發出了一陣極其高亢的、仿佛蒼生齊聲吶喊般的鳴響。

  那聲鳴響,透過水鏡的轉播,落在天鑒閣每一個人的心頭。

  像是有千千萬萬個聲音,在同一刻,喊出了同一句話。

  聲音太雜,聽不清喊的是什麼。

  但那股撲面而來的、沉甸甸的「民意」,卻讓天鑒閣里幾位修為最高的人官,都不由自主地,心神一震。

  緊接著。

  蘇秦那塊畫面里,他視網膜底端那道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光幕。

  天鑒閣的水鏡,竟也極其模糊地,捕捉到了一絲殘影。

  那是一行正在重組的字跡。

  舊的字跡,一筆一划地消散。

  新的字跡,從光暈深處,極其緩慢地,浮現。

  馮教習死死地盯著那行模糊的殘影,極力辨認著。

  當那四個字,終於在水鏡里勉強凝出輪廓的剎那。

  馮教習端著茶盞的手,僵住了。

  整個天鑒閣,陷入了一片極其詭異的死寂。

  因為他們看清了。

  那門法術。

  是新的。

  是他們這些教了大半輩子書的老手,從未在任何一本典籍、任何一份卷宗里,見過的,全新的法術。

  「這……「

  馮教習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見過學子頓悟,見過學子開竅,見過天賦絕佳的苗子一日千里。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

  一個養氣五層的學子,在一場年考里,當著所有人的面,悟出了一門……

  前所未有的法術。

  不是學會了一門法術。

  是悟出了一門,這世上原本不存在的法術。

  「創法。」

  彭教習那陰冷的嗓音,此刻也變了調。

  「他這是……在創法。」

  這兩個字一出,天鑒閣內幾個資歷尚淺的教習,臉色齊齊變了。

  創法。

  在大周仙朝,這是一個分量重得嚇人的詞。

  學一門法術,需要的是悟性和苦功。

  而創一門法術……

  那需要的,是對天地法則最本質的洞察,是足以開宗立派的眼界與積累。

  整個大周仙朝,能夠獨立創出一門完整法術的人,掰著指頭都數得過來。

  那些人,無一例外,都是各大學黨的祖師級人物,是能在朝堂上、在史書里留下名字的存在。

  而現在。

  一個養氣五層、連鑄身境的門檻都沒摸到的二級院學子。

  悟出了一門全新的法術。

  「怎麼可能……「

  一個年輕教習喃喃道:

  「他才養氣五層啊……「

  「以願力創法……「

  丁巡檢極其緩慢地開口,他的聲音里,是一種連他這位即將高升地官的人官,都壓不住的凝重:

  「這門法術的根基,是民意,是眾生之願。」

  「自下而上。」

  丁巡檢咀嚼著這四個字。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極其久遠的、幾乎被他遺忘的傳聞。

  很多年前,在長明學黨還未徹底沉寂的時候,曾有一位驚才絕艷的人物,據說也在鑽研一門「以民意為根基「的法術。

  那門法術,被認為是足以撼動大周仙朝「自上而下」資源體系的、極其危險的東西。

  後來,那位人物銷聲匿跡。

  那門法術,也成了一個無人提起的禁忌。

  丁巡檢的目光,極其緩慢地,從水鏡上蘇秦的身影,移向了長桌最左側。

  移向了那個一直沉默著、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的人。

  羅姬。

  天鑒閣內,幾乎是在同一時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丁巡檢的視線,落在了羅姬的身上。

  因為他們都想起來了。

  蘇秦,是羅姬的弟子。

  雖然這層師徒關係,一直是天鑒閣里一個心照不宣、卻無人點破的秘密。

  但蘇秦那一身的本事,那一門以願力為根基的法術,除了羅姬,還能是誰教的?

  「羅教習。」

  馮教習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著羅姬,那張精明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於敬畏的神色。

  「恭喜啊。」

  這兩個字,他說得極其真誠。

  他教了大半輩子書,最大的指望,就是能教出一個有出息的學生。

  而羅姬……

  羅姬教出的這個弟子,已經遠遠超出了「有出息」的範疇。

  那是要在大周仙朝的史書上,留下名字的人物。

  「是啊,羅教習。」

  彭教習也開了口,那陰冷的嗓音里,難得地帶上了幾分由衷的感慨:

  「養出這麼一個弟子……值了。」

  幾位人官沒有說話。

  但丁巡檢、謝城隍、徐黑虎,看向羅姬的目光,都已經截然不同了。

  一個能教出「創法」弟子的人。

  哪怕他如今只是一個百草堂的教習,哪怕他曾經是長明學黨那段諱莫如深的過往裡的一員。

  也絕不是他們可以再用「一個分院教習」的眼光,去打量的了。

  面對眾人這截然不同的目光與道賀。

  羅姬,卻始終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長桌最左側的陰影里,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在一眾官服道袍中,依舊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水鏡里蘇秦那塊畫面上。

  釘在那行剛剛凝實的、全新的法術名上。

  他認得那門法術的根。

  那是他羅姬,窮盡了一生的心血,親手種下的根。

  萬願穗。

  九品種因得果,八品聚沙成塔,七品點化蒼生。

  七品之上,再無路。

  這「再無路」三個字,是他這輩子最大的一樁遺憾。

  他撞在了那堵牆上,撞了一輩子,頭破血流,也沒能撞開。

  他一度以為,這門法術,這條「自下而上」的路,到了點化蒼生,就是盡頭了。

  他這一生,也就只能走到這裡了。

  直到此刻。

  羅姬的目光,落在那行全新的法術名上。

  那門法術,是從他的萬願穗里,長出來的。

  可它,又超出了他的萬願穗。

  它走到了一個,他這個開創者,窮盡一生都未曾、也無力踏足的地方。

  羅姬的嘴唇,極其緩慢地,翕動了一下。

  「青出於藍……「

  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而勝於藍。」

  天鑒閣內,沒有人聽清他說了什麼。

  只有站得最近的馮教習,隱約捕捉到了那麼幾個字。

  馮教習愣了一下,隨即極其識趣地,沒有去追問。

  因為他看到了。

  羅姬那雙一向古井無波、仿佛曆經了世間一切風霜的眼睛裡。

  此刻,極其緩慢地,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濕潤。

  那是一個把全部心血都種進了一顆種子裡、卻以為自己這輩子都看不到它開花的人。

  在某一個毫無防備的瞬間,忽然親眼看著那顆種子,破土,抽枝,然後,開出了一朵連他自己都未曾想像過的花時。

  才會有的眼神。

  羅姬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

  那層濕潤,被他極力地,壓了回去。

  但他那一直藏在袖中的、枯瘦的手,卻極其微小地,顫抖著。

  他在心底,極其輕微地,對那個遠在遺蹟深處的弟子,說了一句話。

  一句他這輩子,都沒能對任何人說出口的話。

  「我那條沒走完的路。」

  「有人,替我走下去了。」

  那樁壓在他心頭、沉甸甸壓了大半輩子的遺憾。

  在這一刻。

  沒了。

  羅姬極其緩慢地睜開眼。

  水鏡里,蘇秦那塊畫面上,那兩縷半冷半暖的光暈,正在極其緩慢地內斂、歸於平靜。

  那個青衫年輕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而在他視網膜底端,那行舊人未曾見過的、全新的法術名,正靜靜地,亮著。

  羅姬望著那個身影,極其緩慢地,極其輕微地,笑了。

  那是天鑒閣里所有人,從未在這位沉默寡言的百草堂教習臉上,見過的笑容。

  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一輩子的擔子。

  .......

  光幕上的字跡,還在劇烈地重組。

  那些筆畫像是活物,在他視網膜底端的光暈里遊走、斷裂、又重新纏繞。

  蘇秦沒有去催它。

  因為就在這一刻,那股從萬願穗里噴涌而出的、帶著全新法則氣息的力量,正在他的識海里,自己向他訴說著它的來歷。

  那力量很奇怪。

  蘇秦的識海,本是一片溫潤的、被億萬縷願力滋養著的沃土。

  那株萬願穗,就紮根在這片沃土的最中央,金燦燦的穗子上,綴滿了沉甸甸的、由眾生祈願凝成的顆粒。

  可此刻。

  一層極薄、極冷的白霜,正從穗尖,一寸一寸地,往下蔓延。

  那是大寒的氣息。

  冰封一切的、絕對而不容置疑的「寒」。

  蘇秦的心,提了一下。

  他幾乎以為,那層寒霜會把這株溫熱的萬願穗,活活凍死。

  可是沒有。

  那層白霜落在金黃的穗粒上,既沒有把它凍枯,也沒有被它的暖意融化。

  霜是霜,穗是穗。

  冷的,依舊極冷。熱的,依舊極熱。

  它們就那麼,極其詭異地,共存在了同一株穗子上。

  冷與熱。

  強權與民心。

  這兩種本不該共存的東西,在這門新法術里,糅成了一體。

  蘇秦閉上眼,極其專注地,去咂摸它。

  而咂摸著咂摸著,他的腦海里,極其自然地,又浮現出了一個故事。

  跟上一關那棵樹一樣。

  是從這股力量的最深處,自己淌出來的。

  那是關於一條河的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座臨河的小鎮。

  鎮子很窮,土坯牆,茅草頂,巷子窄得只容一輛板車過。

  鎮外那條河,卻極寬,極凶。

  每年開春雪化,那河水就跟發了瘋似的,裹著上游衝下來的斷木和泥沙,年年漫堤,年年淹死人,衝垮房。

  鎮上的人,世世代代,活在對那條河的恐懼里。

  入了夏,家家戶戶睡覺都不敢脫衣裳,就怕半夜裡水頭一來,連滾帶爬都來不及。

  後來,鎮上來了一位極其了得的大官。

  那大官一身繡著雲紋的紫袍,站在高高的河堤上,俯視著腳下那條濁浪滔天的惡河,運起一身驚世的修為,斷喝了一聲。

  「此線之外,河水不得越界!」

  話音落下。

  那條兇悍了千百年的河,竟真的在他劃下的那條線前,硬生生地,停住了。

  奔涌的濁浪,從半空中急速地冷卻、凝固。

  轉眼之間,一道丈余高的冰牆,橫亘在了河灘上,把整條惡河,死死地,擋在了鎮子之外。

  鎮上的人歡呼雀躍,跪了一地,把那大官當成了活神仙。

  可那大官,不可能永遠站在河堤上。

  他走的那一天,那道冰牆下的河水,按著它千百年的本性,重新漲了起來。

  起初只是細細的滲。

  後來是裂。

  再後來,是憋了一肚子的、被強行凍過壓過的怒氣,一股腦地,從冰牆的裂口裡,炸了出來。

  冰牆碎裂。

  大水倒灌。

  那一次衝出來的水頭,比從前凶了十倍。

  那一年淹死的人,比哪一年都多。

  蘇秦的眉頭,極其緩慢地蹙了起來。

  故事還沒完。

  很多年後,那座小鎮上,又來了一個人。

  那人極其普通。

  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腳上一雙沾滿了泥的草鞋,瞧著跟鎮上那些面朝黃土的莊稼漢,沒什麼兩樣。

  他沒什麼驚世的修為,也沒站上河堤去喝令什麼。

  他只是走進鎮子,挨家挨戶地,問。

  他蹲在漏雨的屋簷下,問一個摟著孩子的婦人:你最怕什麼?

  他坐在田埂上,問一個蹲著吧嗒旱菸的老漢:你最想要什麼?

  他就這麼,一戶一戶地,問了過去。

  家家戶戶都說了同一句話——

  怕水。

  想保住這屋,這田,這屋裡的娃。

  那是同一種恐懼。

  也是同一種,卑微到塵埃里、卻又重逾千斤的盼頭。

  於是那人,做了一件極其古怪的事。

  他沒有去碰那條河,一根手指都沒碰。

  他只是把全鎮上千百戶人家的聲音,那同一種恐懼,那同一種盼頭,一句一句,收攏到了一起。

  然後,他像是替這滿鎮子的人,開了口。

  他說——

  「這鎮上的人,要保住自己的家。」

  話音落下。

  一道堤,升了起來。

  不是石頭壘的堤,不是冰牆凍的堤。

  是一道,誰也看不見、可任何大水都漫不過去的堤。

  那條河,還在流。

  濁浪依舊拍打著河岸,那條河的本性,一分一毫都沒變。

  可那滔天的濁浪,每每涌到鎮子的地界前,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硬生生地,矮了下去,退了回去。

  在這座小鎮的地界上,一條鐵律,立住了——

  此地的人,水淹不死。

  又過了很多年。

  那個人,也跟那位大官一樣,離開了小鎮。

  蘇秦的心,極其緩慢地,提了起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等著那道堤,像前一道冰牆一樣,在主人離開後,轟然崩塌,等著那滔天的大水,再一次倒灌進這座可憐的鎮子。

  可是。

  那道堤,沒有塌。

  年復一年,河水照舊凶,照舊漲。

  可那座鎮子,再沒淹死過一個人。

  故事,到這裡,那個一直藏著的答案,終於浮了上來。

  蘇秦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他懂了。

  那位大官的堤,是用他一個人的修為撐起來的。

  一個人的修為再驚世,也有耗盡的那一天。他一走,堤就塌了。因為那道堤,從頭到尾,是「他「的意志,硬壓在河身上的。是逆著河的,也是逆著天的。

  逆來的東西,要靠力氣死撐。

  力氣一散,就垮。

  而且垮得,比不曾撐過,還要慘。

  可後來那個人的堤,不一樣。

  那道堤,是用滿鎮子上千百戶人家的「想保住家「的念頭,撐起來的。

  他一個人走了,沒關係。

  只要這鎮上的人,還想保住自己的家,那道堤,就一直立著。

  它不需要誰去撐。

  它自己,就撐著自己。

  因為那道堤,從來就不是「他「的堤。

  是這滿鎮子人的堤。

  他做的,只是替他們,把那個藏在千百顆心裡、卻誰也喊不出來的念頭,喊了出來。

  而一個念頭,一旦成了所有人的念頭……

  它就成了一條,連老天爺都不敢輕易去破的——

  規矩。

  蘇秦極其緩慢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竟帶著一縷極淡的白霧,仿佛連他胸腔里,都浸進了一絲大寒的涼意。

  他終於,徹底地,看清了自己手裡這門新法術的模樣。

  那位站在河堤上、一身紫袍、喝令河水的大官,是大寒·定規最原本的樣子。

  言出法隨,一言凍河。

  霸道,絕對,卻也孤懸於眾生之上。靠的是一個人的強權,去強壓天地。強權在,規矩在;強權一散,規矩就崩,還要反噬得更狠。

  那是「以一人之力,定天下之規」。

  而後來那個挨家挨戶去問、替眾人開口的粗布短打……

  是他蘇秦。

  是他這一門,連羅姬都未曾推演出來的新法術。

  他不再是站在河堤上、用自己的意志去強壓萬物的那個「大官」。

  他做的,是把千千萬萬人心底那同一個念頭,那同一種盼頭,收攏起來,替他們喊出來。

  然後,讓這眾人之願,化作一條鐵律。

  一條不需要他親自去撐、卻誰也漫不過去的鐵律。

  因為那不是他一個人的規矩。

  是蒼生的規矩。

  大寒,給了這門法術「言出法隨「的骨。

  那種把一句話凍成鐵律、絕對而不可違逆的「定規「之力。

  而萬願穗,給了它「民心如鐵「的血。

  那條鐵律,不再源於一人之強權,而源於萬民之所願。

  冷的骨,熱的血。

  強權的形,民心的實。

  就像他識海里那株萬願穗,霜是霜,穗是穗,冷熱相濟,誰也吞不掉誰。

  蘇秦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這門法術,是大寒·定規真正的歸宿。

  大寒果位,本是二十四節氣里最霸道、最冷硬的一支。它定下的規矩,是凍殺,是抹除,是「我說不許,便天地皆不許」。

  那是高居雲端者,俯視眾生的規矩。

  可到了他蘇秦手裡。

  這「定規「二字的主人,變了。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那個「一」。

  而是被壓在最底層的那個「萬」。

  從「我,定下規矩,爾等遵從」。

  變成了...

  「蒼生之所願,即是規矩「!

  這一字之轉,是情理之外。

  卻又,是他這一路走來,那句刻在骨子裡的「官者,牧也」,最理所當然的歸宿。

  牧者,從不凌駕於羊群之上。

  牧者,是替羊群,擋住那頭看不見的狼。

  是替那座年年遭水患的小鎮,立起一道,淹不垮的堤。

  蘇秦的目光,極其緩慢地,重新落回了視網膜底端那道光幕上。

  識海中央,那株萬願穗輕輕一顫。

  穗尖那層薄薄的白霜,與穗身那片沉甸甸的金黃,在這一刻,徹底交融。

  金里透著寒,霜里裹著暖。

  一株前所未見的、半是寒冬半是暖春的奇異谷穗,在他識海的沃土上,亭亭立住。

  那行舊的【萬願穗·點化蒼生】,已經徹底消散。

  新的字跡,從那片光暈的最深處,一筆一划地,凝實,定格。

  每一筆落下,蘇秦都覺得,自己肩上那副無形的擔子,又沉了一分。

  那不是負累。

  是千千萬萬張臉,千千萬萬句「想保住這屋,這田,這屋裡的娃」,沉甸甸地,壓上了他的肩頭。

  蘇秦靜靜地,望著那四個字。

  那是大寒果位的「定規」,與萬願穗的「蒼生」,在這一刻,融成的,他自己的道。

  光幕之上。

  六品法術.......

  【蒼生定規】!!!

  ......

  山河社稷圖上空。

  點將台高懸於無邊雲海之上。腳下,是翻湧得極其緩慢的、仿佛被凍住了的乳白色雲浪。

  頭頂,是那捲懸在半空、不斷散發著低沉嗡鳴的山河社稷圖殘卷。

  雲浪每翻湧一寸,那殘卷上就有一縷細微的金光,隨之明滅。

  跟天鑒閣里那陣驟然炸開的喧譁不同,這裡,安靜得近乎凝滯。

  三位主考官,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他們也看到了。

  看到了蘇秦那塊畫面里,那兩縷半冷半暖的光暈;看到了那株破繭而出的、半霜半暖的奇異谷穗;也看到了那行從光幕深處,一筆一划凝實出來的、全新的法術名。

  天鑒閣的教習們看到這一幕,是駭然,是失態,是脫口而出的那一聲「怎麼可能「。

  而點將台上的這三人。

  沒有一個,失態。

  他們這一輩子見過的造化,太多了。多到尋常的驚艷,早已很難在他們這張被歲月磨得古井無波的臉上,激起半分漣漪。

  可越是沒有失態,那份壓在沉默底下的東西,就越重。

  趙縣尊端著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極其緩慢地,開了口。

  他沒有去說「創法「兩個字。

  因為這兩個字,對他這個層級的人而言,根本不必確認。

  那行字凝出來的剎那,他就已經認定。

  那是一門,這世上原本不存在的、全新的法術。

  他問的,是另一樁。

  「白兄,那門法術的根,你看出來了嗎?「

  白縣尊閉著眼,那張冷硬如鐵的面龐上,沒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才極其緩慢地,吐出了兩個字。

  願力。

  自下而上的,願力。

  這四個字,白縣尊沒有說出口,只是在心底,極其沉重地,碾了一遍。

  那門法術,不向上汲取。

  它不要果位下發的氣運,不要黨派壟斷的資源,不要天官地官層層批下來的恩典。

  它向下紮根。扎進這大周仙朝最底層那些柴米油鹽、生老病死的泥里。

  白縣尊比在場任何人,都更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因為他自己,就是這套體制最忠實的產物。

  他這一身修為,從養氣到鑄身,從鑄身到金身,從金身到入主果位。

  每一步,都是順著大周仙朝那架「自上而下「的天梯,一級一級,攀上來的。

  他的果位,是朝堂親筆冊封的。

  他的氣運,是從仙朝那條浩蕩的氣運長河裡,分潤下來的。

  他這一身驚世的底蘊,根根脈脈,都連著上頭。

  他白某人,就是「自上而下「這四個字,活生生的化身。

  正因為他自己,就是踩著這架天梯,一級一級爬上來的。

  他才比誰都清楚——

  蘇秦那門「自下而上「的法術,是何等的離經叛道。

  白縣尊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

  「這門法術若是成了氣候。「

  他的聲音極冷,卻壓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近乎於忌憚的東西。

  「它動的,是我大周的根。「

  大周八百年,靠的是什麼立國?

  靠的,就是「自上而下「四個字。

  果位在天官手裡,氣運在朝堂手裡,資源在黨派手裡。

  底下那些螻蟻,想活,想往上爬一寸,就得仰著脖子,等著上頭賞下來的那一口。

  這是規矩。

  是這天底下,所有人都默認了、也都認命了的規矩。

  那架天梯,每一級都焊死了。生在最底下的,就只能在最底下,仰著頭,等一輩子。

  可這小子的法術,偏偏是反過來的。

  它不讓人爬那架天梯。

  它在告訴那些螻蟻。

  你們不必仰著脖子等賞。

  你們自己的念頭,匯到一處,就是力量。

  就是……能撼動這天下規矩的東西。

  白縣尊沒有再說下去。

  但點將台上的另外兩人,都聽懂了那沒說出口的半句。

  這門法術,危險。

  危險到,它若有朝一日真的傳開了,長成了,動搖的,將是這大周仙朝賴以維繫的、最底下的那塊基石。

  雲浪翻湧。

  趙縣尊極其緩慢地,重複了一遍那兩個字。

  危險。

  隨即,他話鋒一轉。

  「可也正因如此,才珍貴。「

  趙縣尊那張常年掛著和氣笑容的臉上,此刻透出了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

  一門能讓螻蟻自己站起來的法術。

  八百年了,沒人創得出來。

  他在心底,極其緩慢地,補上了後半句——

  不是沒人有那個悟性。

  是沒人,有那顆心。

  這一念剛落。

  聶爭那雙一直古井無波的眼睛,極其緩慢地,動了一下。

  他終於開口了。

  「你,說到點子上了。「

  聶爭的聲音極其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了整片雲海的分量。

  創這門法術,難的,從來就不是「法「。

  是「心「。

  這句話,聶爭也沒有說出口。他只是望著水鏡里那個青衫年輕人,在心底,極其緩慢地,把這個道理,掰開了,揉碎了。

  這門法術的根基,是「己願與眾生願,高度重合「。

  要創出它,這個人,得先把自己,和那千千萬萬的螻蟻,擱在同一個位置上。

  他得真的覺得,那些田埂上面朝黃土的莊稼漢,那些漏雨屋簷下摟著孩子的婦人,那些世世代代活在水患里、連名字都沒人記得的賤民——

  和他自己,是一樣的。

  是值得他把命、把前程、把這一場年考掙來的潑天造化,統統押上去守護的。

  聶爭的目光,極其平淡地,掃過身側的趙縣尊和白縣尊。

  換了你我。

  做得到嗎?

  這一問,聶爭終究是問出了聲。

  短短四個字,落在點將台上,卻像一塊巨石,沉進了那片凝滯的雲海里。

  趙縣尊端著茶盞的手,極其緩慢地,停住了。

  白縣尊那雙冷硬的眼睛裡,極其罕見地,掠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東西。

  做不到。

  他們都清楚,自己做不到。

  他們是高居雲端的天官。這一路順著那架天梯爬上來,腳下踩過的、手裡用過的、暗中收割過的螻蟻,早已數不清。

  在他們眼裡,那些底層的賤民,從來就不是「一樣的人「。

  是資源。是墊腳石。是用來鑄金身、堆戰功、墊著腳往上爬的……東西。

  雲浪又翻湧了一寸。

  聶爭的目光,變得無比悠遠,仿佛穿過了眼前的水鏡,望進了一段極其久遠的歲月里。

  「還記得嗎。「

  他極其輕聲地開口。

  先前,他們三人,曾說起過一個人。

  一個在正式踏入青雲院大門之前,就集齊了節衍身的全部材料、一步登天的人。

  趙縣尊和白縣尊的心,同時一沉。

  那個名字,他們一輩子都忘不掉。

  馮宰相。

  聶爭望著那行「蒼生定規「的法術名,極其緩慢地,開了口。

  馮宰相當年,也是這般開局。

  潑天的造化,絕世的天賦,集齊了一步登天的所有材料。

  可馮宰相,是踩著那些螻蟻的肩膀,往上爬的。

  他爬得越高,腳下踩死的人,就越多。

  他這一輩子,都在「收「。

  收資源,收氣運,收人心,收一切他能收的東西,把自己,一口一口,餵成了今天那個一品大員。

  聶爭的聲音,極其緩慢地,沉了下去。

  「而這個蘇秦。「

  他集齊了一模一樣的材料,站在了一模一樣的起點上。

  可他沒有踩著那些螻蟻,往上爬。

  他創了一門法術,要替那些螻蟻,擋住頭頂那把隨時會落下來的刀。

  馮宰相,是把眾生,「收「進了自己的金身,餵養自己。

  而他……

  聶爭望著那個身影,極其輕微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里,有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混雜著唏噓與釋然的東西。

  他想把自己,「給「出去。

  給那片養他的土,給那些信他的人,給這天底下,所有像他一樣,從泥里爬出來的螻蟻。

  點將台上,再沒有人說話。

  一個「收「字。

  一個「給「字。

  道盡了兩個站在同一起點上的人,截然相反的兩條路。

  不知過了多久。

  趙縣尊極其緩慢地,放下了手中那盞涼茶。

  他沒有再看水鏡。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緩緩攤開的手掌。

  那隻手的掌心,不知何時,已經靜靜地,躺著一朵花。

  一朵金燦燦的、由極其純粹的天官氣運凝成的花。

  花瓣極薄,薄得近乎透明,卻又流轉著一種沉甸甸的、連雲海都為之微微下沉的氣運光澤。

  金花。

  那是他們這些主考官手中,最鄭重的一份權柄。

  一位主考官,一朵金花。

  可以下給一名他們最看重的學子,作為一份天官親許的認可與善緣。

  被下了金花的人,不只是排名上會得一份加持。

  更要緊的是,他從此,便結下了一位天官的善緣。

  這份善緣,在大周仙朝那座吃人的官場裡,是多少銀子、多少造化,都換不來的東西。

  趙縣尊靜靜地,看著掌心那朵花。

  良久,他才極其緩慢地,問了一句。

  「你們說,這小子,這一回,能排到第幾?「

  白縣尊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

  創法,果位青睞,完整探索了一座絕等遺蹟的全部進度,再加上節衍胚與功德金身的戰功折算——

  「前五,穩了。「

  白縣尊的聲音極冷,卻篤定:

  「甚至,前三。「

  趙縣尊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他也是這麼算的。

  也就是說,他掌心這朵金花,對那個年輕人而言。

  是多餘的。

  那小子,不需要他這一朵花,也照樣能憑著自己的本事,站到所有人的頭頂上。

  趙縣尊極其緩慢地,將那朵金花,重新托高了一些。

  金花的光暈,映著他那張看不出在想什麼的臉。

  按理說,金花是用來「保底「的。是用來給那些差著最後一口氣的好苗子,送上一程的。

  蘇秦不缺這口氣。

  把金花下給他,是錦上添花,是白白浪費。

  而一個精明了大半輩子的天官,是從不做這種虧本買賣的。

  可是。

  趙縣尊忽然又想起了,方才聶爭說的那個「收「字。

  他想起了自己這一路走來,收過的資源,收過的氣運。

  也想起了,自己當年為了入主第二道果位,親手塑造、又親手收回的那一具節衍身。

  那具分身,曾以為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

  它有自己的喜怒,自己的盤算,自己想要的前程。

  直到他一個念頭,將它召回識海,化作了一頭心魔。

  那頭心魔,在他的識海里,苦苦掙扎,嘶吼,求饒。

  而他趙某人,極其平靜地,一劍,將它斬了。

  然後,踏著它,證得了第二道果位,坐上了今天這把椅子。

  那也是「收「。

  收得連一具有了自己心思的分身,都沒能放過。

  趙縣尊這一輩子,和馮宰相,原是一樣的。

  都在「收「。

  他從沒「給「過誰,哪怕一星半點。

  他活了這麼大的歲數,坐到了天官的位子上,眼看著就要高升八品。

  可他此刻,忽然覺得,自己活得,遠不如水鏡里那個養氣五層的年輕人,來得通透,來得敞亮。

  那小子,一無所有的時候,心裡想的,就是「給「。

  而他,什麼都有了,卻還在一門心思地,「收「。

  趙縣尊極其輕微地,呢喃了一句。

  這小子,不需要。

  可他,想送他一程。

  他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那隻托著金花的手。

  那張臉上,極其罕見地,牽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沒有了官場上慣常的算計與權衡。

  只剩下一種極其純粹的、仿佛連他自己都久違了的東西。

  就當,是他趙某人這輩子,頭一回。

  也學著這小子的樣子,「給「上一次。

  念頭落定。

  趙縣尊的手,極其輕柔地,向著水鏡中那個青衫身影的方向,鬆開了。

  那朵金燦燦的花,脫離了他的掌心。

  它先是在他指尖懸停了一瞬,隨即化作一道極其溫潤的流光,一頭扎進了腳下翻湧的雲海。

  流光穿過那片凝滯的乳白色雲浪,穿過山河社稷圖一層又一層的法則壁障,曳著一道極淡的金線,朝著那座絕等遺蹟的最深處,極其緩慢地,飛掠而去。

  聶爭靜靜地看著那道流光。

  沒有阻攔。

  白縣尊也沒有。

  點將台上,雲海重新翻湧起來,那捲山河社稷圖的殘卷,又發出了一陣低沉的嗡鳴。

  那道金花的流光,越飛越遠,最終,沒入了水鏡的盡頭,再不見蹤影。

  趙縣尊重新端起了那盞早已涼透的茶。

  這一次,他沒有嫌它涼。

  他極其緩慢地,飲了一口。

  那張被官場磋磨了大半輩子的臉上,極其罕見地,透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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