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承天,經世,唯我!上古三派!


  蘇秦怔怔地望著那年輕人消失的方向,胸口堵著的那口氣,許久也沒散下去。

  直到冬寒道人那平和的聲音再一次在他身後響起。

  「他的路,已經開始了。」

  「現在,該說說,你的了。」

  蘇秦深吸一口氣,將那滿心的悵惘強壓下去。

  轉過身,對著冬寒道人極鄭重地拱了拱手。

  冬寒道人沒有立刻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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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負著手,那雙蒼涼的眼睛打量著蘇秦。

  從頭到腳,從內到外,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良久,那位至尊的臉上漾開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看你這樣子。」

  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

  「我們的謀劃,在未來,是成功了。」

  蘇秦微微一怔。

  我們的謀劃。

  蘇秦下意識地,將這五個字在心底咀嚼了一遍,卻咀嚼不出半點門道。

  什麼謀劃?

  什麼我們?

  又是哪一樁謀劃,在他這個未來的小輩身上,看出了成功的徵兆?

  蘇秦張了張嘴,正要開口請教。

  可冬寒道人卻抬了抬手,止住了他。

  那位至尊的眼底,那一道諱莫如深的鎖,又落了下來。

  這樁事,他不肯說。

  蘇秦也聰明,看出對方不願深談,便沒有再追問。

  他知道有些話,時候不到,問也是白問。

  冬寒道人將話頭一轉,提出了一個讓蘇秦愈發摸不著頭腦的問題。

  「我問你。」

  那位至尊的目光定在蘇秦身上:

  「你,是經世學派的,還是唯我學派的?」

  蘇秦愣住了。

  經世學派?唯我學派?

  他從蘇家村的泥地里爬出來,進二級院讀了這些時日,又去了三級院試聽。

  聽過的是百草堂、青木堂、長青堂這些堂口的名字...

  聽過的是清正學黨、長明學黨這些朝堂里的派系。

  可這經世、唯我兩個名字,他從來沒在任何一處聽人提過。

  蘇秦的眉頭,極輕地,蹙了起來。

  「晚輩愚鈍。」

  他極鄭重地拱手道:

  「前輩所說的這兩派,晚輩,從未聽過。」

  「還請前輩,明示。」

  這話出口,冬寒道人愣了一瞬。

  隨即,那位至尊的臉上掠過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於唏噓的神色。

  「從未聽過……「

  他將這四個字在嘴裡念了一遍,極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一聲嘆息里,藏著一種隔著不知多少萬載光陰的涼意。

  「看來,到了你這個年代,連這三派的名字,都已經,被人忘乾淨了。」

  蘇秦沒敢接話。

  他聽得出來,冬寒道人這一嘆,嘆的是歲月。

  一些在那位至尊眼裡再尋常不過的事,到了蘇秦的時代,已經成了無人知曉的故紙。

  冬寒道人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斟酌。

  良久,他抬起手,那片凝固的灰白天地里,憑空浮現出了一卷古樸的畫軸。

  畫軸緩緩展開。

  裡面畫的是一座座古老的山,一道道蜿蜒的水...

  還有許多蘇秦從未見過的、衣冠古樸的修士。

  「你既然不懂。」

  冬寒道人極緩地道:

  「那我便,從頭說給你聽。」

  那位至尊的聲音,緩緩地,將蘇秦帶入了一段,塵封了不知多少萬載的古老歲月。

  那是遠在大周仙朝立朝之前的事了。

  那時這片天地上,還沒有什麼仙朝,沒有什麼官道,沒有什麼二十四節氣果位。

  修仙之人都散居各地,自成一脈,互不統屬。

  其中最古老、最龐大的一支,便是風水一脈。

  風水一脈的修士,研習天地、觀星望氣,與這天地之間的山川河流、陰陽氣運打交道。

  可那時的世道亂。

  修士各憑本事,強者欺凌弱者,凡人在夾縫裡活得連狗都不如。

  風水一脈里有幾位高人,眼看著這天下凡人受苦,便起了一個念頭。

  「那念頭是。」

  冬寒道人緩緩道:

  「既然天地無序,便由我等,立一個秩序。」

  「既然散修無管,便由我等,立一個朝廷。」

  「管轄天下,牧守百姓。」

  蘇秦的呼吸,驟然屏住。

  立一個朝廷。

  管轄天下。

  這便是這片土地上,最初的,那個「朝廷」的,起源?

  蘇秦在心底默默地把這一段,對照著他讀過的那些大周史冊。

  可大周史冊里,立朝的傳說,是另一個版本。

  是開國先帝得了天授,是星辰下凡。

  這上古的、由風水一脈自己立朝的版本,他從未聽過。

  他更沒有想到,自己今日所站的這片大周仙朝,最初的火種,竟是幾位風水一脈的高人,湊在一起議出來的。

  「道理大家是認同的。」

  冬寒道人繼續道:

  「可一旦真的要立朝、要做官、要牧民,那幾位高人之間,便起了,分歧。」

  「分歧的根子,在於一件事。」

  那位至尊抬起頭,望著虛空。

  「做官,究竟,是什麼。」

  「或者說,做官的力氣,從哪裡來。」

  蘇秦凝神聽著。

  「第一位高人說。」

  冬寒道人極緩地道:

  「官的力氣,從天上來。」

  「天有日月星辰,有四時八節,有陰陽消長。

  這天地之間,本就有一股至大的力量在運轉。

  我等做官的,不過是把這股力量,借一借,用一用。」

  「官不與天爭。無為而治。」

  蘇秦眼前微微一亮。

  這話,他似乎在哪裡聽過的影子。

  「第二位高人說。」

  冬寒道人接著道:

  「官的力氣,從手上來。」

  「天有不仁,天降災禍時,可曾管過百姓死活?指望天,等不來一口飯。」

  「做官的,得捲起袖子,自己干。

  修橋鋪路,開渠引水,培育良種,移山填海。

  把不適合人活的地方,硬生生改造成適合人活的地方。」

  「這才是,官的本分。」

  蘇秦的心,又是一動。

  這話,聽著,親切。

  「第三位高人說。」

  冬寒道人極緩地道:

  「前兩位,都不對。」

  「借天力的,要看天的臉色。

  哪天天不肯借,便沒了力氣。

  靠雙手的,要看百姓的臉色。

  哪天百姓不答應,便舉步維艱。」

  「這兩種官,做得,都不踏實。」

  「真正的官,做的是什麼?

  做的是把那一切的力量,無論是天力,還是民力,無論是陰陽,還是氣運...

  統統熔煉到自己一個人的身上。」

  「我自己,就是律法。

  我自己,就是神明。

  我說什麼,便是什麼。」

  「官印,即我身。」

  蘇秦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話,聽著霸道。

  也讓他心裡,莫名地生出一絲不舒服。

  冬寒道人講到這裡,停了下來。

  他望著蘇秦,那張蒼涼的臉上掠過了一絲笑意。

  「三位高人,誰也說服不了誰。」

  「道理嘛,聽著都對。可真要立朝,到底,按誰的來?」

  「他們便決定,不爭一時長短。

  三派,各自立學,各自傳承,各自做官,各自牧民。

  看幾百年後,到底誰,留下的東西,更厚,更穩,更長久。」

  「這便是...「

  冬寒道人將那捲畫軸一收,那古樸的山水修士盡數化作流光,散在了那片凝固的灰白里。

  「承天、經世、唯我,這三大學派的由來。」

  蘇秦怔怔地,將這三個名字,在心底默念了一遍。

  承天。

  經世。

  唯我。

  他聽懂了名字背後的意思,可三派的理念,他還隔著一層。

  冬寒道人似乎看穿了他的迷茫。那位至尊負著手,緩緩在那片灰白里踱了幾步。

  「光說,你聽不進去。」

  「我給你,講個故事。」

  「那是上古時候,真實發生過的一樁事。」

  冬寒道人的聲音,緩緩地,將蘇秦帶入了那個,三派初分的古老年代。

  那時,南境有一片土地。

  那一年,遭了百年不遇的大旱。

  地龜裂得能塞進一個拳頭,井底的水乾涸得連個水星兒都見不著。

  莊稼枯死一片,牲口渴死了一群一群。

  百姓張著乾裂的嘴唇,眼看著,就要渴死。

  恰好,三位修士,路過了這片土地。

  這三位,剛剛自風水一脈中分立學派出來。

  一個,是新立的承天學派的。

  一個,是新立的經世學派的。

  還有一個,是新立的唯我學派的。

  三人看見百姓的慘狀,齊齊皺起了眉。

  承天學派的那位,先動了手。

  他沒有去和百姓說什麼。

  他登上一座高壇,焚香,沐浴,更換了一身極乾淨的素袍。

  然後他取出一支極上等的狼毫,蘸了硃砂,開始書寫。

  他寫的,是一篇極美的青詞。

  那青詞洋洋灑灑,寫盡了這一方水土的苦難,寫盡了百姓張著乾裂嘴唇的掙扎,字字泣血,句句通天。

  他寫完,將那青詞在高壇上焚化。

  青煙直上九霄,沒入了雲層之中。

  百姓將信將疑地圍在壇下,看著那修士一身素袍,眼也不動一動。

  第三天,天上飄來了雲。

  第五天,雲越來越厚。

  第七天,那片蒼翠的、久違的雨幕,終於,落了下來。

  雨下了三天三夜。

  土地飽飲甘露,莊稼活了,井裡有水了。

  百姓欣喜若狂,連連叩謝上天。

  可當他們要去叩謝那寫青詞的修士時,那修士早已收拾東西,飄然離去了。

  那修士臨行前,只說了一句話。

  「百姓飲的是天的水。」

  「謝,要謝天。」

  經世學派的那位,是和百姓一起,留下來的。

  他沒有登什麼壇,也沒有寫什麼青詞。

  他捲起袖子,挽起褲腿,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腿,就直接走進了那片龜裂的土地里。

  他先做的事,是觀水脈。

  他在那片蒼茫的旱地上走了七天七夜,吃睡都在地里。

  他用一根極樸素的桃木杖,一寸一寸地,丈量著地下的水脈走向。

  第八天,他在一處不起眼的山坳前停了下來。

  他指著那山坳道,挖。

  百姓將信將疑地,跟著他挖。

  挖到三丈,露出了濕土。

  挖到五丈,滲出了水星。

  挖到七丈,一股清冽的、被山石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山泉,轟然噴涌而出。

  那一刻,百姓哭了。

  可這修士的本事,還不止於此。

  他在那山泉的源頭,布下了一座極精巧的小陣。

  那陣叫做「引水脈」。

  布完了,他指著遠方那一望無際的旱地道,從今往後,這條水脈,會自己往那邊流,澆灌方圓三百里的田。

  百姓的眼睛都直了。

  這還不算完。

  他又從囊中取出幾粒種子。

  那是他用畢生本事培育出來的耐旱良種。

  他親手種進了田裡,又教百姓如何耕種。

  最後,他從背上的籮筐里,請出了幾頭偃甲。

  那偃甲,是用桃木和銅鐵,按著古法煉出來的。

  他口中念念有詞,那幾頭偃甲便活了過來,自己開始幫百姓搬石頭,修水壩,開溝渠。

  他在這片土地上,整整待了四個月。

  四個月後,他離開時,這片曾經一望無際的旱地,已經變成了阡陌縱橫、稻浪滾滾的沃土。

  百姓夾道相送,哭著,跪著,要給他立長生牌位。

  他笑了笑,擺擺手。

  「立什麼牌位。」

  他道:

  「你們記得,這水,是大家一起挖出來的。這田,是大家一起種出來的。」

  「我,不過,是搭了把手。」

  唯我學派的那位,是最後動的手。

  他冷眼旁觀了那兩位。

  他不屑於借天力,也不屑於挽袖子。

  他自始至終,都坐在那片旱地中央的一塊石頭上,盤膝,閉目,一坐就是幾天幾夜。

  百姓不解,問他在做什麼。

  他沒有睜眼,只是淡淡道,等。

  等百姓的求生之念,自己,來找他。

  百姓更不解。

  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這片旱地上,每一個張著乾裂嘴唇的人,每一隻渴得直轉圈的牲口,那一股一股的、對水的渴求、對活下去的執念....

  都像是被一塊無形的磁石吸引著,源源不斷地,朝那盤膝的修士身上匯了過去。

  那修士的身上,開始亮起一層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越積越厚。

  直到第七天的午時,那金光,盛極。

  那修士驟然睜開了眼。

  他抬起手,朝著腳下那片龜裂的土地,重重地,一指。

  只說了一個字。

  「水。」

  聲音不大,卻像是天地間最不可違逆的,一道律法。

  下一刻,那片龜裂的土地之下,地脈轟然崩裂。

  一根足有數十丈高的水柱,挾著開天闢地般的氣勢,沖天而起。

  百姓得救了。

  可百姓望著那修士的眼神,卻不再是望著同類。

  他們望著他的眼神里,是又敬,又怕。

  那修士看了百姓一眼,淡淡道,從今日起,這片土地,歸我。

  我說有水,便有水。

  我說無水,便無水。

  「我,即是這片土地的,王法。」

  故事講到這裡,冬寒道人停了下來。

  他望著蘇秦,那雙蒼涼的眼睛裡,掠過了一絲意味深長的東西。

  「三位修士,都解了那場旱災。」

  「可他們留下的,是三樣,完全不同的,東西。」

  蘇秦定了定神,將這個故事,在心底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他聽懂了。

  那個登壇焚青詞、借天降雨的承天學派修士。

  他不與天爭,他只把百姓的苦難奏報給天,讓天來定奪。

  他的本事,全在「借勢」二字。

  借天的勢,撬動這天地間的力量。

  那一手青詞,便是承天學派最看家的本事。

  一筆一墨之間,把一篇寫給上天的奏章,化作溝通天意的橋樑。

  再衍生開去,便是觀星,便是借運,便是祈雨...

  種種法門,都不離一個借字。

  他在百姓心裡,留不下根。

  因為百姓飲的是天的水,謝的是天,與他無關。

  而那個捲起袖子、和百姓一起挖渠、一起種田的經世學派修士。

  他不借天力,他自己動手。

  他懂陣法,懂靈植,懂偃甲...

  這些都是經世學派的看家本事。

  一座小小的引水脈陣,便能讓一條沉睡的水脈,活上幾百年。

  一粒親手培育的耐旱良種,便能讓千里旱地,重見稻浪。

  一具偃甲,能頂得上幾十個壯丁,搬石頭修水壩。

  他用的,全是百藝。

  他在百姓心裡,扎了根。

  世世代代,那片土地上的人都會記得,是那個挽著褲腿的修士,給了他們活路。

  這份根基,是這三派里,最深,也最穩的。

  而那個盤膝坐定、把百姓的求生之念熔煉入身的唯我學派修士……

  蘇秦想起這一段,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他不借天,也不挽袖子。

  他做的事,是竊。

  把這一方水土上,所有人的念力,所有的求生之執,所有的掙扎,全都煉到自己一個人的身上。

  然後,他張口一字,便是律法。

  這便是,唯我學派的看家本事——熔煉之道。

  把外物熔進自身,讓自身就是一座行走的寶庫。

  再衍生開去,便是吞噬氣運,便是言出法隨,便是肉身神通。

  那一手言出法隨,最是駭人。

  一個字,便撼動地脈。

  可他在百姓心裡,留下的不是恩,是畏。

  百姓望著他的眼神,是敬畏一尊神,不是敬重一個人。

  而這位「神」,再往下走一步,便是墮入魔道,淪為淫祀邪神。

  把百姓的念力煉進自身,本就是一種竊取。

  竊得多了,那修士便不像人了。

  蘇秦把這三派的路數,在心底掂量了一遍。

  他越掂量,心裡那桿秤,便越往一邊偏。

  冬寒道人靜靜地看著他,仿佛在等。

  「前輩方才問。」

  蘇秦終於抬起頭,極鄭重地拱手道:

  「晚輩,是經世學派的,還是唯我學派的。」

  「晚輩想,晚輩如今的理念,應當屬於,經世學派的。」

  他將自己讀過的那本《青玄手記》,將自己在養靈窟里救過的那上萬人...

  將自己創出的那一門蒼生定規...

  將自己剛剛為節衍身注入的那一切信念...

  都在心底,過了一遍。

  無一不在經世二字上。

  修橋鋪路。

  開渠引水。

  培育良種。

  把不適合人活的地方,硬生生改造成適合人活的地方。

  他從來沒想過借天力,也從來沒想過把百姓的念力煉進自身。

  他只想,和那個挽著褲腿、走進旱地的修士一樣,跟百姓一起,一鍬一鍬地,把那條水渠挖出來。

  「只是,晚輩不才。」

  蘇秦極鄭重地道:

  「晚輩尚未真正踏入官場,還在二級院裡讀書。

  這經世、承天、唯我三派...

  在如今的朝廷里,地位、消長、得勢失勢,晚輩,一概不知。」

  「前輩若問晚輩的理念。」

  「晚輩,是經世的。」

  「可前輩若問晚輩在朝堂上屬於哪一派……「

  「晚輩,不敢妄答。」

  這話答得清醒,答得有分寸。

  冬寒道人靜靜地聽著,那雙蒼涼的眼睛裡漸漸漾開了一絲笑意。

  那笑意里,有幾分欣慰,幾分玩味,還有一絲,連蘇秦都看不懂的,遙遠的懷念。

  「經世。」

  冬寒道人極輕地,將這兩個字念了一遍。

  「好。」

  那位至尊點了點頭。

  「經世派的根,扎得最深。這一派人,最不容易被人惦記,可也最,留得住東西。」

  「你走這一條路,我,放心。」

  蘇秦微微一怔。

  放心。

  這兩個字從一位上古至尊口中說出來,那分量,重得蘇秦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

  可冬寒道人話鋒一轉,那張蒼涼的臉上又掠過了一絲玩味的笑。

  「不過。」

  「你剛才那番話,只答對了一半。」

  蘇秦愣了一下。

  只答對了,一半?

  冬寒道人抬起手,遙遙地,指向了那個早已不見蹤影的、節衍身消散的方向。

  「你的理念,是經世的。這一點,我認。」

  「可你方才鑄節衍身,用的那一手另立真名……「

  「那東西,可不是經世派的,路數。」

  蘇秦的呼吸,驟然一滯。

  冬寒道人極緩地道。

  「那是唯我學派,最看家的,敕名之術。」

  「以一個真名,定格一具神魂,定格一份權柄。」

  「竊天地之力,歸於一名之下。」

  「言出法隨的根,便在此處。」

  那位至尊望著蘇秦,那雙蒼涼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深深的玩味。

  「你既然是經世學派的。」

  「那這一手唯我學派的敕名。」

  「你,又是從哪裡,學來的呢?」

  蘇秦穩了穩神。

  他對冬寒道人這一問的來意,心裡其實還隔著一層。

  他用過的唯我學派的手段,自己掰著指頭數,也就鑄節衍身時用的那一手另立真名。

  除了那個,他想不到別的。

  蘇秦極鄭重地拱了拱手。

  「前輩所說的敕名。」

  他斟酌著開口:

  「晚輩不知前輩指的,是哪一種。」

  「晚輩方才鑄節衍身,用的是另立真名的法門。

  那是從書里學的鑄身之術,借真名定一具神魂的根腳。

  若前輩指的是這個,晚輩不敢隱瞞。」

  冬寒道人聞言,那張蒼涼的臉上掠過了一絲極輕的笑。

  「另立真名?」

  那位至尊緩緩搖了搖頭。

  「那不過是鑄節衍身的一道工序而已。算不上什麼敕名。」

  「我說的,不是它。」

  蘇秦微微一怔。

  不是另立真名?

  那冬寒道人在他身上看到的唯我學派的敕名,又是哪一樁?

  冬寒道人沒有立刻替他點破。

  那位至尊只是抬起手,遙遙地指了指蘇秦的眉心。

  「你自己看。」

  那位至尊緩緩道:

  「你頭頂上,可還頂著別的東西。」

  蘇秦極鄭重地,閉上了眼。

  他依著那一指的指引,開始審視自己。

  養氣境的修為,丹田裡壓著大寒·定規的果位青睞,識海里端坐著功德金身。

  這些都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不是冬寒道人說的那個。

  蘇秦的目光,往更深處沉。

  他這才看清,自己頭頂之上,並不是空的。

  那裡懸著東西。

  不止一道。

  整整四道。

  那四道東西,平日裡都隱在他自身的氣息里,連他自己也極少去理會。

  可此刻被冬寒道人這一指點醒,那四道便清清楚楚地,浮了出來。

  第一道,是當年他在一級院月考中,把實績、責任田、品行三項都拿到了最高評級...

  得了羅姬親賜的三朵金花、又由聶爭親手向三級院遞了申請、才落到他頭上的那一道天元。

  修煉速度翻倍,悟性翻倍,這一道是他這幾年能一路高歌猛進的命根子。

  第二道,是他在養靈窟里寧可放下保底通關、獨抗獸潮、寧與徐子訓同死也不肯苟活。

  才觸動了那五品靈築底層法則、自動給他凝出來的那一道...

  【青雲護生侯】。

  後蛻變作【護生使】。

  這一道為他引來了冬至·復靈的果位關注。

  更讓他每隔一段時辰便自然湧出一縷民生氣,能化成任意一縷二十四節氣的本源。

  從此他再不必看那些把節氣資源握在手裡的大黨派的臉色。

  第三道,是吞下陳魚羊那一碗飯後的一縷滾燙執念,凝在他頭頂的【萬民念】。

  集思廣益,豐登,錦囊妙計,樁樁都不是尋常修士摸得著的東西。

  而第四道。

  蘇秦的目光,落在頭頂那最後一道光華上時,呼吸下意識地停了一下。

  第四道光,與前三道截然不同。

  前三道,無論怎麼逆天,根腳都還是落在他現在的身上的。

  是他讀書讀出來的,是他救人救出來的,是他磨礪出來的,是他這一具血肉身子,憑著這一路的功業,掙回來的。

  可第四道——

  那一道光華,根本不屬於這一具身子。

  它是從一個,極其遙遠的地方,投射回來的。

  那地方,不在遠處。

  是在遠方。

  是在不知多少年之後的未來。

  那一道光華里,定格著一個還沒有發生、卻已經必定要發生的稱號。

  【大周仙官】。

  蘇秦睜開眼。

  他望著冬寒道人,眼底里多了幾分恍然。

  「前輩指的。」

  他極鄭重地道:

  「是這個。」

  冬寒道人極緩地點了點頭。

  「是這個。」

  那位至尊的目光落在蘇秦頭頂那一道最玄妙的光華上...

  那張蒼涼的臉上掠過了一絲奇異的複雜。

  「你身上的另外三道,老夫都看了。」

  冬寒道人緩緩道:

  「天元的,護生使的,萬民念的。

  三道都是好東西,可三道走的都是經世派的根腳。」

  「那一道天元,是道院的體制蓋了章,認你修煉有功。」

  「那一道護生使,是養靈窟的法則認你救民有恩。」

  「那一道萬民念,是大周的人道法網,認你與百姓有情。」

  「這三道,根都扎在'人做了什麼'上頭。

  是先有了你這一身的功業,天地人道才肯給你回饋。」

  那位至尊頓了頓。

  「可第四道,不一樣。」

  冬寒道人的目光在那道大周仙官的光華上,停了停。

  「那一道,不是你做出來的。」

  「那是因果律蓋的章。」

  「它從一個未來必定會發生的事裡頭,預先把它要給你的東西,提前給你了。」

  蘇秦的心,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想起當初這一道敕名落到他頭上時的情形。

  是他吞了陳魚羊那一道靈食、神魂飄到一種奇異的意象里去之時。

  當時他只覺得頭頂有一道極重、極遠的東西,憑空地砸了下來。

  等他回過神來,那東西已經落在他身上,再也卸不下去了。

  他後來在遺蹟里,借這一道敕名,請未來的自己上身。

  一言禁靈,一言禁生,把上萬頭撲過來的凶獸,活活按死在了原地。

  他用得,倒是得心應手。

  可那時候他沒多想。

  他只當這是一種特殊的、有運氣成分的敕名而已。

  直到此刻,被冬寒道人這一指點穿,他才驟然回過味來。

  這一道大周仙官的敕名。

  它的根腳,根本不在他的身上。

  它的根腳,在那一整張、撐起整個大周仙朝的、底層的,法網上。

  而那張法網的底子。

  冬寒道人方才已經,親口說了。

  是唯我學派鋪下去的。

  「以一個稱號。」

  冬寒道人極緩地道,那聲音像是從極遠處傳來:

  「定格一份未來必成的權柄。」

  「用因果律蓋章,把那個尚未到來的位子,從光陰的下游里,提前借到現在來。」

  「這一手。」

  「便是唯我學派當年那位故人,立學時所主張的,敕名之術的最高境界。」

  「言出法隨的根,便在此處。」

  「竊天地之力,歸於一名之下,亦在此處。」

  那位至尊望著蘇秦,那雙蒼涼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深深的玩味。

  「你既然是經世學派的根腳。」

  「這一道唯我學派最看家的敕名。」

  「你,又是從哪裡學來的呢?」

  蘇秦穩了穩神。

  他對冬寒道人這一問的來意,心裡此刻已經完全明白了過來。

  這位上古至尊,並不是在質問他偷學了什麼。

  這位至尊,是在拿這個問題,去掂量一樁遠比他這個晚輩,要重得多的東西。

  蘇秦極鄭重地拱了拱手。

  「前輩明察。」

  他開口,聲音沉穩:

  「這一道敕名,晚輩不是學來的。」

  「是落到晚輩頭上來的。」

  冬寒道人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聽著。

  「那是在道院裡的時候。」

  蘇秦極平靜地道:

  「晚輩受一位社中同窗所邀,吞服了一道極特殊的靈食。

  此靈食,當時我帶給了我三叔公一份。

  我服的這份靈食,幫三叔公延了壽。

  而三叔公服的這份...

  則使得我的神魂,飄到了一種極奇異的意象里去。」

  「晚輩在那意象里,並未做什麼。

  只是恍惚地見到了,自己將來在那張官道大網上的,某一個位子。」

  「晚輩一回過神來。」

  「這一道敕名,便已經落到了頭頂上。」

  「晚輩再也卸不下去了。」

  蘇秦說到這裡,停了停。

  「前輩方才那番話之前。」

  他抬起頭,目光坦誠:

  「晚輩一直以為,這一道,只是一種比尋常稍稀罕些的敕名而已。」

  「晚輩知道它能跨時空借力,曾在絕境中用過一回,請未來的自己上身,一言鎮災。」

  「可晚輩從未想過,這一道的根腳,是埋在唯我學派的法門裡頭的。」

  「晚輩更沒想過。」

  蘇秦極輕地,吐出了最後一句:

  「它能那麼自然地落到晚輩這種學子頭上,並不是因為晚輩有什麼特別。」

  「是因為它落在每一個,將來要做大周仙官的人頭上。」

  「是因為這套唯我派的敕名手段,早已經成了大周仙朝官道的根。」

  這一番話說完,那片凝固的灰白天地里,陷入了一陣長久的沉默。

  冬寒道人沒有立刻接話。

  那位至尊只是望著蘇秦頭頂,那一道大周仙官敕名。

  那雙蒼涼的眼睛裡,掠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

  「早已經成了,大周仙朝官道的根。」

  那位至尊把蘇秦的這一句,複述了一遍。

  他的聲音很輕,可那一句里壓著的東西,重得蘇秦不敢去接。

  「我們當年立朝時。」

  冬寒道人極緩地道,目光仿佛穿過了那不知多少萬載的光陰,望向了一個極其遙遠的、屬於他自己的過去:

  「那位主張官印即我身的唯我派故人。」

  「他主張的,便是這一套。」

  「以官位為名,以稱號為印,把未來必有的權柄,提前借到現在來。

  讓一個尚未發生的位子,在天道法則裡頭先蓋個章。

  再倒推回來,灌到當下這具身子裡。」

  「他說,唯有這般,做官的力氣,才不是借來的。

  是天道自己,認下的。」

  冬寒道人停了停。

  「可那時候。」

  那位至尊的語氣里掠過了一絲苦笑:

  「承天派的,瞧不上他這一手。

  說他霸道,說他把好端端的天道法則,硬切下來分給凡夫俗子。」

  「經世派的,也瞧不上他這一手。

  說他偷懶,說他不靠自己的本事,專靠這一道印吃飯。」

  「那時候,三派分立,誰也說服不了誰。各立各的學,各走各的路。」

  「我那位唯我派的故人。」

  冬寒道人極緩地道:

  「他在我們三派裡頭,是最勢單力薄的一個。」

  「他立的學,弟子最少。

  他主張的稱號體系,那時只有寥寥幾個官員肯試上一試。」

  「幾百年下來,他那一脈,差點就斷了。」

  蘇秦靜靜地聽著,沒敢出聲。

  他聽得出來,冬寒道人這一段話里,藏著的是一段他這個晚輩根本插不上嘴的,光陰。

  「可現在。」

  冬寒道人忽然抬起頭,望向蘇秦頭頂那一道大周仙官的光華,那雙蒼涼的眼睛裡掠過了一絲蘇秦從未見過的深沉。

  「幾千年。幾萬年。也許更久。」

  「不知過了多少光陰。」

  「我看你。」

  那位至尊的聲音壓低了一分。

  「一個尚在養氣境、連官身都還沒有的小輩。

  頭頂上已經被天道法則,提前蓋了個大周仙官的章。」

  「這一道章是怎麼落上去的?是因為在不知多少年之後,你必定會做到那個位子上去。」

  「換句話說...「

  「在你的時代,那張連'未來必成'四個字都能拿出來當令牌使的法網...

  已經把整個大周仙朝的官道,從頭到尾包了個嚴嚴實實。」

  「九品的吏,要等著這一道章。」

  「一品的相,也得受這一道章節制。」

  「我那位故人當年差點要斷了根的那一套敕名手段。」

  冬寒道人極輕地,嘆了一口氣。

  「竟然真的,被他做到了天道法則的最底層去。」

  那位至尊沉默了許久。

  良久,他抬起眼望著蘇秦。

  那一聲嘆息里,有悵惘,有恍然,還有一絲蘇秦讀不懂的涼意。

  「看來在你這個未來里。」

  冬寒道人極緩地道:

  「唯我學派的手段。」

  「已經,影響整個天地了嗎?」

  蘇秦怔怔地,沒有應聲。

  他沒有想到,自己頭頂那一道,平日裡他自己都極少去理會的敕名,會在這位上古至尊的心裡,撞出這般大的一聲響。

  他更沒有想到...

  他這一輩子,從蘇家村的泥地里爬出來要走的這條官道。

  它的根,它的底,它每一顆釘死人的印...

  竟然是幾萬年前那位勢單力薄、差點斷了根的唯我派高人,一點一點傳到今天的。

  蘇秦的心頭泛起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滋味。

  他是經世派的理念。

  他要走的路,是修橋鋪路,是改易地脈,是和百姓一起挽袖子下田。

  可他要踏入的那個朝廷,那一整套官道體系,從根上,是唯我派的。

  他要在唯我派搭起來的房梁底下,做經世派的事。

  這是一樁何等擰巴、又何等沒辦法的事。

  冬寒道人深思了許久,那雙蒼涼的眼睛重新落回了蘇秦身上。

  那位至尊的眼底,那一絲涼意已經收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剛才那段苦笑背後藏得更深的欣慰。

  「我那位經世派的故人。

  「若是知道幾萬年後,還有一個走經世路子的小輩,站在這一套唯我派的房梁底下。」

  「他大概會比我更高興。」

  蘇秦沒有聽明白。

  可冬寒道人沒有再多解釋。

  那位至尊擺了擺手,把方才那一段沉重的話題,輕輕地掀了過去。

  「罷了。」

  「老人說太多舊事,沒意思。」

  冬寒道人重新負起手,那張蒼涼的臉上,漾開了一絲極淡的笑。

  「你既然要走這條路,又把根扎在了經世派上。光說話不頂用。」

  「有些東西,該給你的,得給你。」

  那位至尊抬起了手。

  他的袖中,沒有任何動作。可蘇秦的眼前,憑空地浮現出了一枚玉佩。

  那玉佩極小,通體溫潤,是一種說不出顏色的、近乎乳白的暖色。

  表面沒有任何雕飾,簡樸得像是村口溪邊隨手撿起來的一塊石頭。

  可它身上散發出的那一縷氣息,沉甸甸的,壓著不知多少萬載的光陰。

  冬寒道人極緩地,將那玉佩遞到了蘇秦面前。

  「你收著。」

  蘇秦雙手接過。

  「它現在沒什麼用。」

  冬寒道人緩緩道:

  「等你真正做官之後,這玉佩自然會發揮作用。」

  蘇秦下意識地抬起頭。

  「前輩,這玉佩……「

  他遲疑著,想問這玉佩究竟有什麼作用。

  可這話才到嘴邊,他便看見冬寒道人那雙蒼涼的眼睛裡,又一次落下了那道諱莫如深的鎖。

  那把鎖,和方才那個我們的謀劃在未來成功了的伏筆上的那一把,是同一把。

  冬寒道人搖了搖頭。

  「時候不到,說了,你也接不住。」

  那位至尊道:

  「等到了時候,自然會有人把它認出來。」

  「你把它收好。」

  蘇秦沒有再追問。

  他將那枚玉佩極鄭重地收入了貼身的衣襟里。

  那玉佩剛剛貼上他的胸口,他便感覺到一股溫潤的暖意,緩緩地,滲進了他的肌膚。

  那暖意里沒有任何攻擊性,只是默默地,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

  像是某種東西,被悄無聲息地種了下去。

  至於種下的是什麼,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會發芽。

  蘇秦沒有問。

  他知道...這些東西,等到了時機,自然會有答案。

  所以...

  他僅僅只是抬起頭,對著冬寒道人,極鄭重地一拜。

  冬寒道人擺了擺手。

  「光給你這一枚玉佩,不算什麼。」

  那位至尊緩緩道,目光重新落在蘇秦身上:

  「我問你。」

  「你,還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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