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鑄身如治世!跳出棋局不在五行中!


  第282章 鑄身如治世!跳出棋局不在五行中!

  吳塵的眼眶,有些熱。

  徐子謙瞅見了,愣了:

  「師兄?你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

  吳塵抬手揉了揉眼睛,把那捲圖紙慢慢卷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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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花爆了,迷了眼。」

  「至於他那門大寒的來路——」

  他看了徐子謙一眼,聲音放平了:

  「是他的事。他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咱們不問。」

  徐子謙張了張嘴,到底把滿肚子的話咽了回去。

  他一屁股坐在案邊的凳子上,悶了一會兒,忽然自己笑出了聲,笑得直拍大腿:

  「得!」

  「上回他來找我,我怎麼跟他說的?我說他根基太虛,跟不上青雲班!」

  「這才幾天吶!」

  「再過倆月,怕是我徐子謙,跟不上他了!」

  他笑完,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又停住,回頭道:

  「師兄,借你一張紙。」

  「做什麼?」

  「給我那個強驢弟弟寫信。」

  徐子謙咧開嘴:

  「他在天潤縣當他的小吏,苦哈哈的。他那個過命的兄弟證了果位這種事,總得有人告訴他一聲。」

  「讓他也高興高興。」

  ……

  竹林環繞的院子裡,蔡雲聽完了門下學子的稟報,擺了擺手,讓人退下了。

  他給自己斟了一盞茶,沒有喝,端在手裡,望著塔的方向。

  大寒。

  他當日猜蘇秦那三縷節氣必選冬至,猜中了那少年要走的道。

  卻沒猜中先後,更沒看見這張牌。

  大寒的果位法,薪火沒有,新民沒有,截天、長明也沒有。

  那就只剩一個來處。

  這少年自己帶進三級院來的。

  蔡雲想起了惠春縣那一場驚動陰陽兩界的葬禮。羅姬親至,城隍開路引,一個鄉下老人的身後事,辦出了那樣的排場。

  那時候他只當是各方賣顧長風的面子。

  如今看來,這少年的底牌,早在惠春的泥地里,就埋下了。

  蔡雲低頭看著盞中的茶,忽然笑了。

  到底還是把他看小了。

  他端起茶盞,朝著傳承塔的方向,遙遙舉了一舉,以茶代酒,獨自飲盡了。

  而後他擱下盞,慢悠悠地自語了一句:

  「下回上課。」

  「末尾那個蒲團,該往前挪一挪了。」

  ……

  夜裡,截天學黨的一處院落。

  姜望坐在燈下看書。

  那個白日裡在廣場上說要遞信的學子,立在案前,把話說完了:

  「……名次先是兩百三十六,寒獄那道傳承過了之後,又挪了,如今是兩百二十九。」

  「姜師兄,就這些。」

  姜望合上了書。

  他坐著沒動,望著燈火,望了三息。

  而後他起身,從架上取了自己那枚令牌,揣進袖中,徑直朝門外走。

  那學子一愣,追了一句:

  「現在就去?天都黑透了。」

  姜望的腳步沒有停。

  他的聲音從院門外傳回來,平平淡淡的:

  「塔里沒有天黑。」

  ……

  傳承塔前的廣場,入夜了還圍著不少人。

  何老三果然回去補了貨,此刻攤子上的回靈丹碼得整整齊齊,可他自己沒心思吆喝,跟人群一道,仰頭盯著那面碑。

  塔門開了。

  一道青衫從門裡走了出來。

  廣場上的人聲,一瞬間矮了下去。

  幾百道目光齊齊落過去。那青衫的臉色白了些,衣裳皺著,可腳步落在石板上,一步是一步,穩得很。

  人群不由自主地朝兩邊分開,讓出了一條道。

  沒人上前搭話。

  榜上那個一日之間從無到有、如今懸在兩百二十九位的名字,此刻長了腿,正從他們中間走過去。這份分量壓著,誰也開不了口。

  蘇秦順著人群讓出的道往外走,走過藥攤的時候,腳步緩了半步。

  他朝何老三,點了一下頭。

  就一下。

  何老三僵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也點頭,點得跟搗蒜似的。

  等人走遠了,他一拍大腿,扯著旁邊的人:

  「瞧見沒!瞧見沒!」

  「晌午他就在我這攤子邊上坐著!我早瞧出這後生不一般了!」

  旁邊的人懶得理他。

  因為廣場另一頭,又起了一陣騷動。

  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背脊挺直,正穿過人群,朝塔門走來。

  有人認出來了,失聲道:

  「姜望!」

  「兩百三十七!」

  一個剛出塔。

  一個正進塔。

  兩條道,在塔門前那片空地上,交在了一處。

  滿廣場的人都屏住了氣。

  白日裡榜上那兩個咬在一處的名字,此刻活生生地,朝著彼此走過來了。所有人都在等,等他們說點什麼,或是停一停。

  兩個人誰也沒停。

  走到錯身的地方,蘇秦朝姜望,微微頷首。

  姜望也朝他,頷首。

  一步錯過。

  一個出了人群,融進了夜色里。

  一個到了塔門前,把令牌按進了凹槽。

  黑門裂開一道縫,又合上了。

  自始至終,兩個人沒說一個字。

  人群怔了半天,不知誰咕噥了一句:

  「這就……完了?」

  鄭老生站在碑底下,抄著手,望著塔門,慢悠悠地開了口:

  「都說同行是冤家。」

  「可有的人啊,是拿對方當磨刀石的。」

  他抬眼看了看那面碑:

  「這兩塊石頭碰在一處,有的磨嘍。」

  「都散了吧,回去睡覺。」

  沒人散。

  夜深了,廣場上的人反倒越聚越多。

  後半夜,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

  滿場的目光又一次釘在了碑上。

  兩百三十七名,那個名字,動了。

  兩百三十五。

  兩百三十三。

  天亮之前,它一直在動...

  .......

  天蒙蒙亮,傳承塔前的廣場上就聚了人。

  後半夜守在碑底下的那一撥沒散,天亮又來了新的一撥。幾百道目光釘在戰功榜上,釘了一宿。

  卯時三刻,塔門開了。

  姜望從門裡走了出來。

  一身青衫皺了,眼底壓著兩團淡淡的青影。他在塔里泡了一整夜,出門的時候腳步依舊是那個不緊不慢的步子,像是剛從自家書房裡踱出來。

  榜上,他的名字定格了。

  兩百二十四。

  一夜之間,掀了十三個名次。

  人群里嗡的一聲。

  「反超了!反超回來了!」

  「蘇秦兩百二十九,姜望兩百二十四,又壓回去五名!」

  鄭老生抄著手站在碑底下,守了一宿,眼皮都耷拉了,聞言只慢悠悠道了一句:

  「急什麼。」

  「這才剛開始磨呢。」

  姜望沒有看榜。

  他穿過人群,徑直朝山上去了。

  有相熟的截天學子迎上來,低聲勸:

  「師兄,熬了一宿,回去歇歇吧。」

  姜望的腳步沒停:

  「今日有課。」

  ……

  青雲班的道場上,來了八個人。

  蘇秦踏上山頂平台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姜望。

  那人坐在自己那個蒲團上,背脊挺直,閉著眼。一夜的塔,臉上竟看不出多少疲態,只有擱在膝上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著白。

  蘇秦收回目光,朝自己的位置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那個蒲團,挪了。

  原先孤零零擱在圈子最外頭、最角落的第十二個蒲團,此刻端端正正嵌在了圈裡,就在蔡雲下手的位置,與旁人齊平。

  蘇秦掃了一圈。

  沒人認領這樁事。

  魁梧漢子閉目打坐,錦袍公子捧著書,那個擦劍的女子在擦劍。

  蔡雲端著一盞茶,望著道場外的流雲,望得極其專注,像是那片雲里藏著什麼了不得的學問。

  蘇秦看著他那副專注的側臉,看了兩息。

  而後他撩衣,在那個挪了位置的蒲團上坐了下來,什麼也沒說。

  蔡雲的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石階上傳來了腳步聲。

  裴聲拎著他那隻新茶壺,慢悠悠地踱了上來,在道場正中一屁股坐下,先灌了一口茶,才抬眼掃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蘇秦身上停住了。

  「今兒這課。」

  「給你上。」

  ……

  「證了果位,是好事。」

  裴聲把茶壺擱在膝旁:

  「可我先給你潑盆冷水。」

  「你如今站的地方,叫鑄身一境。往上數,還有八境。這八境走不滿,授籙的時候,那道籙壓下來,你這副身子骨接不住。」

  蘇秦坐直了:

  「請前輩指點。」

  「鑄身九境。」

  裴聲豎起一根手指:

  「外頭的人,把這九境當成打熬肉身的九道關,一關一關地挨。挨得皮糙肉厚,挨得筋粗骨壯。」

  「挨得對,也挨得蠢。」

  他嘬了嘬牙花子:

  「我給你換個說法。」

  「你證果位那一日,一道天地的法則進了你的身子。這件事,像什麼?」

  蘇秦沉吟了一息:

  「像是……朝廷往一處地方,派了一位官。」

  道場上,有人睜開了眼。

  裴聲笑了:

  「對嘍。」

  「鑄身九境,就是讓那道法則,在你這副身子裡,走馬上任的九步。」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

  「頭一步,落印。官到了任上,先接印。你果位鑄成,印落丹田,這一步你已經走完了。」

  「第二步,開衙。光有印不行,得立起衙門來。讓你周身的氣血,認得這方印,聞令而動。」

  「第三步,通渠。衙門立了,就得修路。法則要通到你四肢百骸的每一條經脈里去,如修官道,如開漕渠。哪一段不通,哪一段就是化外之地。」

  「這三步,叫治身。」

  裴聲頓了頓,又掰下去:

  「第四步,編戶。你身上每一滴血,每一寸骨,都要在那道法則底下入籍造冊。冊子造齊了,你這副身子才算真正歸了治,脫胎換骨。」

  「第五步,立制。身內自定法度。寒暑不侵,百毒不入,各家立各家的規矩。」

  「第六步,轉漕。氣血如漕運,自轉不休。你睡著了,它替你修行。你昏死過去了,它替你續命。」

  「這三步,叫治政。」

  「至於最後三步——」

  裴聲擺了擺手:

  「巡狩、垂拱、天聽。離你還遠,說了也是白說。你只消記住一條,九境走滿,天地聽得見你了,朝廷的籙才籙得住你。」

  道場上極靜。

  蘇秦把這九步在心裡過了一遍,越過越覺得心驚。

  這套東西,處處都是他熟悉的道理。接印,開衙,修渠,編戶,立制,漕運。這些字眼,他前世在案牘里泡了半輩子。

  裴聲看著他的神色,緩緩道:

  「尋常人先打熬肉身,再在鑄身路上凝果位。凝在第幾境,果位的根基便是第幾境起步。這道場裡坐著的,快的走到了五境,慢的也有三境。」

  「你以法則灌體直入一境,省了打熬的苦,可也落在了所有人後頭。」

  「怎麼追?」

  裴聲盯著他:

  「各家有各家的走法。烈的走火候,韌的走水磨。你那一脈——」

  他伸手,朝蘇秦點了一點:

  「定規。」

  「旁人鑄身靠打熬。你鑄身,靠治理。」

  「你的身子,是你的第一塊轄地。」

  「你的氣血,是你頭一批百姓。」

  「你想做官,想牧民,想讓泥地里的人挺直腰杆。

  行。先把你自己這一畝三分地治明白了。

  開衙的衙風正不正,通渠的渠修得直不直,編戶的冊子造得實不實——你身子裡怎麼治,你將來的轄地里,就怎麼治。」

  「治世先治身。」

  「這幾個字,就是你定規一脈的鑄身路。」

  蘇秦坐在蒲團上,久久沒有出聲。

  他想起了寒獄裡那座冰堂,想起了自己坐上那把冰椅時的心境。

  原來那道考驗,考的也是這個。

  他對著裴聲,深深一揖:

  「學生記下了。」

  ……

  「光記下沒用。」

  裴聲灌了口茶,抬了抬下巴:

  「起來。走兩步給我看看。」

  「還記得你頭一天來,姜望使的那門引氣術嗎?」

  滿道場的目光,動了。

  蘇秦站起身,走到道場中央。

  兩個月前,他坐在最角落的蒲團上,看姜望隨手一引,一門九品的引氣術跨成了五品仙官之法。

  那一日他丹田裡九縷真元蟄伏如鼠,冷汗浸透了後背。

  今日,換他站在這個位置上了。

  蘇秦抬起手。

  他沒有急著引。

  他先在心裡,把裴聲方才那套道理,同他在塔里悟出來的東西,對在了一處。

  引氣術的老用法,是拉。

  修士以自身靈力為繩,把天地靈氣硬拽過來。

  可定規一脈,不興拉拽。

  定規一脈,立規矩。

  他丹田裡那方冷白的印微微一沉。

  蘇秦以印為憑,朝著身前三尺的虛空,落下了一條極小的規矩。

  靈氣過此地者,當匯於此。

  不拽,不搶。

  立一塊界碑,天地自會照辦。

  嗡——

  他身前三尺處,天地的靈氣流向,扭了一瞬。

  四面八方的靈氣像是撞上了一塊看不見的告示牌,齊齊一頓,而後調轉了頭,朝著那一點匯聚過去。

  有那麼一個剎那,蘇秦周身的天地,泛起了一層極淡的冷白,像是霜花在虛空里開了一朵。

  一朵。

  而後碎了。

  那條規矩只立住了一個呼吸,便被天地磨平了。

  靈氣散開,各歸各位,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秦收回手,額角滲出了汗。

  鑄身一境的根基,還托不住這條規矩。

  道場上,靜了。

  那個魁梧漢子睜開了眼,朝著方才霜花碎掉的地方看了一眼,又閉上了。

  錦袍公子合上了書。

  擦劍的女子停了手。這位自蘇秦進班以來沒說過一個字的人,望著那片虛空,淡淡吐出了五個字:

  「渠修得不錯。」

  裴聲盯著蘇秦看了半晌,忽然開口:

  「有人教過你?」

  「融合之法,我一個字沒講,你怎麼就知道該給天地立規矩,而不該跟天地搶東西?」

  蘇秦拱手:

  「塔里的考驗教的。」

  「寒獄淬體,學生給寒氣鋪過渠。定規一關,學生給亂了的法則歸過位。方才只是把同一個道理,再用了一遍。」

  裴聲嘬著牙花子,沒言語。

  半晌,他嘿嘿笑了一聲,沖滿道場的人揚了揚下巴:

  「都聽見了?」

  「塔里的考驗白給他上了兩課,一文錢學費沒收。」

  「我這老頭子倒成撿現成的了。」

  道場上有人低低笑了。

  姜望自始至終閉著眼。

  可在那朵霜花綻開的剎那,他擱在膝上那隻手的食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就一下。

  而蘇秦的識海里,一行淡金色的字,無聲無息地懸了起來。

  【果位融合·大寒定規(1/100)】

  蘇秦垂著眼,把心裡那股翻湧壓了下去。

  又是一條能一步一步往前挪的路。

  ……

  散了課,蔡雲叫住了他。

  「來我院裡坐坐。」

  「新得了半餅茶,一個人喝,糟蹋了。」

  竹林環繞的院子裡,石案上茶煙裊裊。

  蔡雲斟了兩盞,把一盞推過去,慢悠悠地開了口:

  「節衍身的事,想得怎麼樣了?」

  蘇秦端茶的手一頓。

  蔡雲笑了笑:

  「別這副神色。你要證第二道果位,繞不開節衍身。這一層,班裡那幾位,人人都替你算得出來。」

  「我今日叫你來,是把這條路上的價碼,給你擺明白。」

  「省得你一頭撞上去,撞了個頭破血流,才知道門檻在哪兒。」

  蘇秦放下茶盞,坐正了:

  「請師兄指點。」

  「節衍身這門法,三樣東西,缺一樣都成不了。」

  蔡雲豎起三根手指:

  「頭一樣,果位關聯。你已證大寒,這一條你有了。」

  「第二樣,法門。這法門極偏,且大多殘缺,攥在截天、長明那幾家的箱底里。好在傳承塔里也散落著幾份,你有甲等令牌,肯下工夫尋,尋得著。」

  「第三樣——」

  蔡雲頓住了。

  他端起茶,呷了一口,才慢慢吐出五個字:

  「一株六品靈材。」

  「完整的。」

  蘇秦的心,沉了下去。

  六品靈材。

  他在三級院這些日子,見過的最好的靈材,也就是五六十兩銀子一份的法種。

  六品這兩個字壓下來,他連價都估不出。

  「估不出價就對了。」

  蔡雲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這東西沒有價。有價的東西,砸錢總能砸出來。六品靈材,青雲府都數得過來幾株。」

  「它是節衍身的根。分身成型那一刻,覺醒什麼樣的天賦,全看這株靈材的藥性。」

  「靈材是什麼成色,你那具分身,就是什麼成色。」

  蘇秦沉默了片刻,問出了心裡的話:

  「師兄,倘若三樣湊齊了。這具分身,往後要怎麼走?」

  蔡雲放下茶盞。

  他望著院裡那幾竿修竹,望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兩條路。」

  「成型那一刻,你得給它起名字。名字一落,路就定了,改不了。」

  「頭一條,讓它繼承你的原名。」

  蔡雲的聲音,慢了下來:

  「第二條,則是另起一個真名。」

  「這兩條路,你應該早都知道了。」

  「看你主要選哪個。」

  蔡雲停了下來,似笑非笑。

  院子裡只剩下風穿竹葉的聲音。

  蘇秦端著茶盞,很久沒有動。

  茶涼了。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只有一件事。

  第二條路上那具分身,有爹娘,有鄉土,有自己認定的一輩子。

  它會像王虎那樣在田埂上哼跑調的小曲,會像三叔公那樣蹲在門檻上喝摻了野菜的糊糊。

  它是個人。

  造出一個人來,再等著他心甘情願地去死——

  蘇秦把這個念頭掐了。

  掐得極快,像是碰著了什麼燙手的東西。

  「師兄。」

  他抬起頭:

  「走頭一條路的人,斬心魔的時候,斬的是什麼?」

  蔡雲望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有些淡,淡得不像他平日裡的從容:

  「斬的是你自己。」

  「那尊心魔,記得你所有的軟處。它拿你娘的聲音同你說話,拿你最悔的那件事扎你的心。你舉起刀的時候,對面站著的,就是另一個你。」

  「斬得下去,一步登天。」

  「斬不下去——」

  蔡雲端起自己那盞涼茶,一口飲盡了:

  「這條路上什麼滋味,我比誰都清楚。」

  蘇秦的目光,在蔡雲臉上停了一瞬。

  這句話說得平淡。可平淡底下壓著的東西,蘇秦掂出來了。

  他沒有問。

  有些門,人家虛掩著,你就不能推。

  「今日這些話,師弟記下了。」

  蘇秦起身,鄭重一揖:

  「價碼擺得這樣明白,是師兄的情分。」

  「情分談不上。」

  蔡雲擺了擺手,話鋒一轉:

  「醜話我也說在前頭。那株六品靈材,我薪火的庫里,未必沒有。

  可那種東西要動,得學黨里點頭。

  學黨里點頭的價碼是什麼,你在我這兒聽過一回了。」

  「我知道你不肯。」

  「所以我連提都不替你提。」

  蘇秦看著他,心裡頭那桿秤又沉了一分。

  這個人把好處送到你嘴邊的時候,算得清清楚楚。把你不肯要的東西收回去的時候,也收得乾乾淨淨。

  「多謝師兄。」

  ……

  白松院。

  授課師兄們歇腳的偏廊里,杜如晦撚著念珠,同周星星閒話。

  「……傳承塔那頭都傳瘋了。入院兩個月,證了果位,塔里一日連破兩道上等考驗。」

  周星星嘖了一聲:

  「莫白那小子聽了信兒,晚飯多吃了兩個饃。」

  廊子另一頭,王錘坐在小馬紮上,就著天光磨一柄鑿子。

  砂石蹭著鐵刃,沙沙地響。

  「王錘,你說說,這等人物,百年能出幾個?」

  王錘磨鑿子的手沒停:

  「哦。」

  「證果位了啊。」

  他把鑿子舉起來,眯著眼看了看刃口,又低頭去磨。

  磨著磨著,那沙沙聲慢了下來。

  他停了手,攤開自己那隻掌心,看著上頭一層疊一層的老繭,看了有些久。

  久得杜如晦都探頭瞧了他一眼。

  「看什麼呢?」

  「沒什麼。」

  王錘把鑿子往腰間一別,站起身:

  「繭子厚了。」

  「該幹活了。」

  他朝廊子外頭走,走到日頭底下,那副寬厚的背影頓了半步,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起。

  而後他扛起牆根的木料,走了。

  ……

  入夜。

  蘇秦的石室里,油燈亮著。

  案上攤著一張紙,紙上是他方才盤下的帳。

  節衍身,三樣。

  果位關聯,有了。

  法門,傳承塔里尋,費工夫,尋得著。

  六品靈材。沒有著落。

  紙的另一頭,還有一筆。

  冬至節氣,離養滿,還差四縷。

  蘇秦握著筆,在「六品靈材」四個字底下,畫了一道橫。

  功靈點買不起。學黨給得起,價碼是把他綁死。師門那頭,顧長風縱有門路,這份人情也重得沒邊。

  條條路,都堵著。

  正想著,門被人拍響了。

  「蘇秦!睡了沒!」

  陳魚羊的嗓門。

  蘇秦開了門,這位靈廚首席一頭鑽進來,手裡還拎著個食盒,一臉的神秘:

  「給你送宵夜。順帶送個信兒。」

  「白松院那頭,出大動靜了。」

  蘇秦把食盒接過來擱在案上:

  「篩選的事?」

  「篩選進了後程,這個不算新鮮。」

  陳魚羊壓低了嗓子,湊過來:

  「新鮮的是底下傳的話。有人從唐教習那兒漏出來一耳朵。

  說林淵四雅的最終傳承之地裡頭,除了果位法門那些頂級傳承,四座靈築幾百年攢下的老底子,全在裡頭養著。」

  「靈材。」

  「成色高得嚇人的靈材。」

  「唐教習原話怎麼說的來著,『那裡頭養著的東西,教習們看了都要眼熱』。」

  蘇秦端著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教習們看了都要眼熱。

  三級院的教習,什麼樣的靈材沒見過。能讓這些人眼熱的東西,成色得高到哪一步?

  他沒有出聲。

  可他袖中那枚青白令牌,像是忽然有了分量。

  白松雅士。

  第一條效果,直入最終傳承之地。

  三個月前那道敕名落下來的時候,滿殿的人當它是一份榮譽,一張免死的門票。

  他自己,也只當它省了一場廝殺。

  今夜他才看明白。

  那扇門後頭,養著他此刻滿天下都尋不著的東西。

  而那道敕名的第二條效果,還封著,按他在傳承之地里的名次開——名次越高,開出來的越重。

  蘇秦緩緩放下茶碗。

  陳魚羊還在絮叨:

  「……可惜咱們這些人,五十三取二,擠破頭也就兩個名額。你倒好,敕名一亮直接進——誒,你笑什麼?」

  蘇秦確實笑了。

  他低頭看著案上那張帳,提起筆,在「六品靈材」四個字後頭,添了六個字。

  最終傳承之地。

  一筆一划,落得極穩。

  他不但要進去。

  他還要在那裡頭,走到最前面。

  .........

  天剛亮,蘇秦就到了傳承塔前。

  廣場上的人比前幾日更多了。

  他證果位那一夜的動靜傳開之後,塔前這片地界,成了整個三級院最熱鬧的去處。

  連帶著何老三的藥攤都擴了半張桌子,添了個幫工。

  蘇秦從人群邊上繞過去,沒驚動誰。

  有人認出了他,剛要出聲,被同伴一把按住了。

  「噓。」

  「人家進塔辦正事,你嚷嚷什麼。」

  蘇秦把令牌按進凹槽,黑門裂開一道縫,把他吞了進去。

  第一境的黑石平台,還是老樣子。

  這一回他沒有在光點之間流連。他徑直穿過公共區域,走到了平台最深處那道光幕跟前。

  通往第二境的入口。

  光幕比學黨通道那些更厚,泛著一層沉沉的光。蘇秦的神識探上去,一行字浮了出來。

  【入第二境者,先過一考。】

  【考成則入,考敗則出,三月內不得再入。】

  三個月。

  這個代價不輕。

  蘇秦把自己的狀態從頭到尾盤了一遍。

  果位在,氣機滿,心神定。

  他抬步,踏進了光幕。

  ……

  水聲。

  鋪天蓋地的水聲。

  蘇秦睜開眼,站在一座鎮子的鼓樓上。

  雨下得像天塌了一角。他抬眼四望,這座鎮子騎在一條大河的腰上,河面渾黃,水位眼瞅著往上漲。

  鎮子不大,可格局一看便知不尋常,河上一道石砌的渠閘,鎖著南北漕運的咽喉;

  鎮東一片倉廩,糧垛碼得半山高;鎮西擠擠挨挨,全是民居。

  鼓樓底下,一個披蓑衣的老吏仰著頭,扯著嗓子朝他喊:

  「大人!上游堤垮了!」

  「水頭再有一個半時辰就到!」

  「倉、閘、西街,三處都得護。可鎮上能調的丁口,攏共四百!」

  「四百人,頂天護得住兩處!」

  「大人,護哪兩處,您得給個話!」

  雨點子砸在鼓樓的瓦上,密得像催命的鼓。

  蘇秦扶著欄杆,往下看。

  鎮西的民居里,已經有人在往外搬東西了。

  老人抱著牌位,婦人背著娃,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高處挪。

  鎮東的倉廩前,倉吏們把苫布一層層往糧垛上壓。

  渠閘那頭,幾個閘工死死盯著水位,臉都白了。

  老吏在底下急得跺腳:

  「大人!倉里三萬石糧,是漕上今年的秋綱,丟了要掉腦袋的!」

  「西街住著一千八百口人,水頭一到,跑不及的全得餵魚!」

  「那道閘更不敢丟——閘一垮,大水順著漕渠灌下去,下游十個鎮子,全在渠口底下睡覺呢!」

  三處。

  四百人。

  護得住兩處。

  蘇秦閉了一瞬眼。

  他聽明白了這道題。保倉,是保朝廷的規矩。保西街,是保眼前的人命。保閘,是保下游十個鎮的人命。

  三樣全是該保的。

  題目摁著他的頭,逼他丟一樣。

  蘇秦睜開眼,扶著欄杆的手緊了緊。

  而後他鬆開了。

  不對。

  這道題的問法就不對。

  上一回在寒獄的冰堂里,判牘擺在案上,左邊寫著無罪,右邊寫著流放,逼他二選一。他沒有選,他翻開了律書,從落滿灰的附則里翻出了第三條路。

  規矩從來不在題面上。

  規矩在題面底下。

  蘇秦朝樓下喝了一聲:

  「把鎮上的丁冊拿來!」

  「再把渠閘的工造圖拿來!快!」

  老吏一愣,冒雨跑了。

  一炷香後,丁冊和圖紙攤在了鼓樓的案上。蘇秦一目十行地掃,手指在圖紙上飛快地移。

  他先看閘。

  閘是石砌的,閘體本身結實,怕的只有一樣,便是水頭正面撞上來那一下的衝力。

  可圖紙上畫得明白,閘的上游三里處,河道有一個天然的彎。

  再看倉。

  倉廩建在鎮東的高台上,台基比西街高出一丈有餘。水淹西街的時候,未必淹得到倉。倉真正怕的,是水泡了台基,糧垛受潮。

  最後看丁冊。

  四百丁口裡,青壯二百六,老弱一百四。老吏方才算帳,是按四百人拆成兩隊算的。

  蠢帳。

  蘇秦提起筆,在圖紙上畫了三道線,而後朝樓下連聲下令:

  「第一道令——閘不用人守!」

  老吏驚了:

  「大人?!」

  「調八十個青壯,帶上鍬鎬,去上游三里的河彎!」

  蘇秦的筆尖戳在圖上那道彎上:

  「在彎子外沿掘一道分洪口,把彎里那片窪地讓給水!

  水頭過彎,先灌窪地,衝力就卸掉了三成!

  剩下七成,那道石閘自己扛得住——省下守閘的一整隊人!」

  「第二道令——倉也不用整隊人守!」

  「三萬石糧不用搬,搬也搬不完。

  調四十個人,只干一件事——拿沙袋把倉台四面的基腳圍死,圍一人高。

  水淹不上台,糧就是乾的!」

  「第三道令!」

  蘇秦的聲音沉了下來:

  「剩下二百八十人,全數壓到西街!」

  「按丁冊編隊!十戶一保,一保出一個識水性的青壯領隊!

  先撤老弱,再撤婦孺,青壯斷後!

  撤到鎮北的高坡上,一保一保地點名,點齊了才算數——一個都不許漏!」

  老吏在雨里仰著頭,聽完這三道令,怔了半晌。

  而後這老頭子一抹臉上的雨水,聲音都劈了:

  「得令!」

  四百人動了起來。

  雨幕里,八十青壯扛著鍬鎬往上游跑,四十人圍著倉台壘沙袋,西街家家戶戶的門被拍響,一保一保的人流順著街道朝北坡涌。

  一個半時辰後,水頭到了。

  渾黃的大水撞進河彎,轟的一聲,先灌滿了那片新掘開的窪地。衝力卸了大半,剩下的水頭拍在石閘上,閘身震了三震,立住了。

  水漫過河岸,淹進西街,一直漲到腰深。

  倉台四面的沙袋牆外,水打著旋,進不去。

  鎮北的高坡上,一保一保的人擠在雨里,點名聲一保一保地傳過來。

  「東頭李保,十戶四十三口,齊!」

  「橋口王保,十戶三十八口,齊!」

  「……」

  最後一保點完,老吏順著坡跑上來,渾身的泥,朝蘇秦撲通跪下了:

  「大人!」

  「一千八百一十一口——一個沒少!」

  雨還在下。

  蘇秦站在坡頂,望著水裡那座鎮子。倉是乾的,閘是立著的,人是齊的。

  三樣,保住了兩樣半。

  丟掉的那半樣,是西街泡在水裡的房子和家什。

  房子能再蓋,家什能再置。

  天地間,一個聲音響了起來。那聲音沒有來處,像是從這場雨的每一滴里透出來的。

  【四百丁口,三處之危。】

  【爾不棄一處,爾改題。】

  【善。】

  雨停了。

  鎮子、大水、滿坡的人,一齊淡了下去。

  蘇秦重新站在了黑石地面上。

  身前,那道光幕無聲地敞開了。第二境的路,通了。

  一道冰涼的意念自塔身深處拂過,戰功入帳。

  蘇秦知道,塔外那面碑上,他的名字又挪了。

  ……

  第二境同第一境不一樣。

  蘇秦踏進去,腳下的黑石換成了一層深青色的石面,頭頂的空間更高,四下里的靈氣也更沉。

  懸浮的光點比第一境稀疏得多,可隨便一個的光華,都比第一境的濃上一截。

  他沒有亂逛。

  他這一趟進塔,就為一樣東西。

  節衍身的法門。

  蔡雲說過,這法門極偏。極偏的東西,不會擺在人來人往的地界。蘇秦照著上回的經驗,專揀人跡罕至的角落走。

  第二境比第一境大。

  他走了整整兩個時辰,探過的光點一隻手數不過來。有一門土行的遁法,有一冊地官的稅賦心得,有半部殘破的陣圖。都好,都同節衍身不沾邊。

  又走出去半里地,他的腳步停了。

  前頭是第二境的一處角落,青石地面上積了薄薄一層灰。

  灰上沒有腳印。

  角落裡懸著一個光點。那光點極暗,暗得像一盞熬到了後半夜的油燈,光暈的邊上還缺了一塊,明明滅滅的,隨時要熄。

  蘇秦的神識探了上去。

  【傳承者:不詳。】

  【身份:不詳。】

  【傳承內容:節衍之法,殘卷。】

  【全卷十成,存六成半。】

  【警示:此法殘缺,缺處皆在緊要關竅。照此修行者,節衍身成型之際,缺處即潰處。前後共有九人取閱,九人皆於半途棄修。】

  【慎之。慎之。】

  蘇秦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節衍之法。

  真的在這裡。

  可它殘了。

  十成里只剩六成半,缺的三成半,全卡在緊要的關竅上。

  九個人拿到過它,九個人半路撒手....

  這話說得客氣了。

  半路撒手的,是及時收手的聰明人。

  真要頭鐵修下去,成型那一刻,缺處就是潰處,人和那株千金難求的靈材,一起賠進去。

  所以它才躺在這個沒有腳印的角落裡。

  所以它的光才熄成這樣。

  這是一份...

  人人碰過又人人扔下的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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