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陰陽兩冊!留名待歸!!!


  第292章 陰陽兩冊!留名待歸!!!

  皇都。

  紫禁之城的西北角,有一座衙門。

  這座衙門不大,不臨主街,門前連一對石獅都沒有。

  可滿朝的官員,路過這座門的時候,腳步都會不自覺地放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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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籍司。

  三百年前,朝廷收繳天下名權,設了這個衙門。

  天下所有的敕名,所有的授籙,所有名字背後的籍檔,全在這座衙門深處那面銅冊上掛著。

  子時。

  銅冊殿內,長明燈一排一排地亮著。

  值守的老官員姓佟,在這座殿裡守了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裡,銅冊震過四回。

  一回是先帝駕崩,一回是國師隕落,兩回是邊關大捷,敕封了兩位軍侯。

  每一回,都是天大的事。

  而今夜,銅冊又震了。

  佟老官員跟蹌著奔出殿門的時候,連官帽都跑歪了。

  兩刻鐘後,名籍司的司主,披著外袍,趕到了銅冊殿。

  司主姓翟,五十多歲,一張慣常沒有表情的臉。

  他站在銅冊前,盯著那個新浮現的名字,盯著名字後頭那兩行小字,站了足足一炷香。

  【王虎。】

  【敕曰:護生。】

  【敕者:名人。】

  「核過了?」

  翟司主開口,聲音是乾的。

  「核過三遍了。」

  佟老官員的聲音發飄:「不經州府,不經吏部,不經御筆。」

  「銅冊自己收的。」

  「大人,銅冊自己收名,這是————這是只有上古名道之權,才有的落籍方式。」

  「三百年了。」

  「三百年,沒有出過一回。」

  殿內,長明燈的火苗,齊齊晃了一晃。

  翟司主背著手,在銅冊前,來回走了三趟。

  他的官靴踏在金磚上,一聲,一聲,敲得佟老官員的心口發緊。

  「佟老。」

  翟司主忽然停步:「今夜殿裡,幾個人當值?」

  「回大人,連老朽,四個。」

  「把那三個,都叫來。」

  三名值守,很快到齊。

  兩個中年的,一個年輕的,站成一排,人人臉上都是驚魂未定。

  翟司主把四個人,挨個看了一遍。

  「今夜的事,本官只問一遍。」

  「除了你們四個,還有誰看見了?」

  「回大人,沒有了。」

  「銅冊異動的鐘聲呢?」

  「是內鍾,只響在殿裡。」

  翟司主點了點頭。

  「好。」

  「四個人,八隻眼睛。」

  「今夜看見的東西,八隻眼睛,全給我閉上。」

  「在上頭有話下來之前,銅冊收了什麼,誰問,都是例行的籍檔流轉。」

  那個年輕的值守,忍不住開了口:「大人,此等大事,壓著不報,若是日後追究————」

  「報。」

  翟司主打斷他:「怎麼會不報。」

  「本官是問你們,報之前,管不管得住自己的嘴。」

  「名人之權這四個字,從這座殿裡傳出去半個字,傳到不該聽的耳朵里。」

  「你們四個,連同你們的家人,這輩子都說不清。」

  「這不是嚇唬你們。」

  「這是三百年前,真真切切死過人的事。」

  殿內,死一般的靜。

  四個人,齊齊躬身:「下官明白。」

  三人退下了,佟老官員留在最後。

  「佟老,你在這殿裡守了三十一年,有些事,你比誰都清楚。」

  翟司主的聲音,壓得極低:「名人之權這四個字,往上一報,牽動的是哪一年的舊檔?」

  佟老官員的嘴唇,動了動。

  沒敢出聲。

  開朝二十三年。

  那捲檔,鎖在名籍司最深的庫里,三百年,無人敢調。

  「報,是我的職。」

  翟司主緩緩道:「怎麼報,報給誰,報到哪一層,是我的命。」

  「擬文吧。」

  「兩份。」

  「一份明文,走部里的常例,只說銅冊異動,籍檔待核,語焉不詳。」

  「一份密文,八百里加急,直發青雲府。」

  「查這個敕者的身份,查這個王虎的底細。」

  「記住八個字。」

  「只查,不動。」

  「不得聲張。」

  佟老官員領命,躬身退下。

  退到殿門口,他又被叫住了。

  「佟老。」

  翟司主立在銅冊前,背對著他,聲音輕得像自語:「你說,這個落敕的人,知不知道自己捅的是什麼?」

  佟老官員想了想,老老實實地答:「老朽看不出。

  「可老朽方才核檔的時候,把那道敕文,從頭到尾,讀了三遍。」

  「名從實生,實錄在案,一字一句,全是古法的正格。」

  「三百年了,老朽頭一回見著一道————」

  他斟酌了半天,找出了一個詞:「乾淨的敕名。」

  翟司主沒有回頭。

  殿內靜了很久。

  「下去吧。」

  三日後。

  皇都,另一處府邸的深夜書房裡。

  一份抄件,擺在案上。

  抄件的來路,不在明文里,也不在密文里。

  ——

  這座皇都的牆,從來就沒有真正不透風的。

  案後的人,就著燈,把那份抄件,慢慢讀完了。

  燈影里,看不清那人的眉目。

  只看得見一隻保養極好的手,捏著抄件的一角,指腹在「護生「兩個字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護生。」

  那人低聲念了一遍。

  「三百年了。」

  「重出世間的頭一道名敕,不敕權貴,不敕功臣。」

  「敕給了一個替人赴死的莊稼漢。

  95

  書房裡,靜了片刻。

  而後,那人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的東西,太複雜,辨不出是贊,是嘆,還是別的什麼。

  「有意思。」

  「查清楚這個人。」

  「在別人動他之前。」

  同一夜。

  另一個地方,也在對帳。

  那個地方,沒有日月。

  幽冥,陰司,橫死司的帳房。

  帳房極深,極大,一排一排的架子,望不到頭。

  架子上,掛著一盞一盞的魂燈。

  每一盞燈,是一縷掛帳的橫死之魂。

  燈下墜著一塊小小的木牌,牌上寫著名姓、死因、掛帳的年月。

  一個鬼吏,提著燈籠,在架子之間,一排一排地巡。

  這是他每夜的差事。

  看燈。

  燈亮著,魂就在。

  燈要是暗了,說明掛帳的期限近了,得記檔,得預備著推輪迴的文書。

  巡到第七排,鬼吏的腳步,停住了。

  第七排,中段,一盞燈。

  牌上寫著。

  【王虎。惠春縣蘇家村人。歿於上古遺蹟。掛帳三月。】

  這盞燈,鬼吏熟。

  多了了,這盞燈一直是那種半昏半昧的光,同滿帳房幾千盞燈,一模一樣。

  昏昏沉沉,不知歲月。

  橫死之魂,都是這樣的。

  可今夜。

  這盞燈,亮著。

  不是迴光返照的那種虛亮。

  是燈芯里透出來的、結結實實的亮。

  而且,燈焰的方向,不對。

  滿帳房的燈焰,都是直直朝上的。

  只有這一盞,燈焰微微地,斜著。

  朝著一個方向,傾著。

  鬼吏提著燈籠,湊近了看,看了半天,忽然打了個寒噤。

  那燈焰傾著的方向。

  是陽世。

  鬼吏當差三百年,頭一回見著這種事。

  他不敢怠慢,提著燈籠就往外跑,跑去報判官。

  判官來了,盯著那盞燈,看了半晌,又調出王虎名下的底檔,一頁一頁地翻。

  翻到最新的一頁,判官的手,停住了。

  底檔的末尾,不知何時,多出了一行字。

  那行字是金色的,不是陰司的筆跡,是自己浮上來的。

  【名在天冊。】

  【留名待歸。】

  判官盯著那八個字,盯了很久很久。

  而後,這位掌了幾百年生死簿的老判官,緩緩地,合上了檔。

  「把他的燈,往裡挪。」

  「挪到長明架上去。」

  鬼吏一驚:「判官大人,長明架是給有主的魂留的,他一個橫死的農人————」

  「他如今有主了。」

  判官指了指底檔上那八個金字:「天冊收了他的名。」

  「陽間有人,給他留了歸處。」

  「這樣的魂,三年之限,作廢。」

  「從今夜起,他想掛多久,掛多久。」

  「掛到接他的人來為止。」

  鬼吏領命,小心翼翼地,把那盞燈,請下了架。

  捧著燈往長明架走的路上,鬼吏低頭看了一眼。

  燈焰里,那縷昏睡了三月的魂,微微地,動了。

  像一個睡了很久很久的人,在夢的最深處,忽然聽見了極遙遠的地方,有人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他醒不過來。

  可他朝著那個聲音的方向,翻了個身。

  燈焰傾著的那個方向,一整夜,都沒有變過。

  蘇家村。

  蘇秦對皇都的風浪、陰司的動靜,一無所知。

  這幾日的村居,是他兩世為人,過得最像「日子」的幾日。

  蘇禾的變化,一天一個樣。

  回村頭一天,孩子的臉色還是那種初生的青白。

  第三天,青白里透出了血色。

  第五天,村裡的娃帶著它滿山跑,掏鳥窩,摸河蚌,它跑得比誰都野,摔了一跤,膝蓋蹭破了皮,血珠子滲出來,紅的。

  真真正正的,人的血。

  蘇禾捧著自己的膝蓋,看那幾粒血珠子,看了半天,忽然咧開嘴,笑了。

  同去的娃都嚇傻了:「小禾,破皮了你還笑!」

  「疼!」

  蘇禾笑得眼睛彎彎:「可是我會疼了!」

  「我會流血了!」

  「我跟你們一樣了!」

  一群泥娃娃面面相覷,都覺得這個新來的夥伴,腦子有點毛病。

  可不妨礙他們喜歡它。

  第六天,蘇禾學會了打水漂,學會了編草螞蚱,學會了村里娃罵人的三句土話。

  第七天,它被蘇秦拎著耳朵,把那三句土話,一句一句地戒了。

  白日裡,蘇秦教它認字。

  院裡一張小桌,一支筆,一沓紙。

  頭一個字,教的是「蘇」。

  「這是咱們的姓。」

  蘇秦握著弟弟的手,一筆一筆地帶:「草字頭,底下一個辦法的辦。」

  「老輩人說,草木死了,春風一吹又活,就是這個字。」

  蘇禾寫得歪歪扭扭,寫了一張紙,忽然停了筆。

  「哥。」

  「字也有燈。」

  「我寫得歪的,燈就暗。」

  「寫得正的,燈就亮。」

  蘇秦看著那張紙,紙上十幾個歪歪扭扭的「蘇「字,在他眼裡都是一樣的墨。

  可在弟弟眼裡,字字有明暗。

  「那你就把每一個字,都寫到最亮。」

  「嗯!」

  村裡的嬸娘們,隔三差五地來送吃的。

  蒸的糕,醃的菜,曬的果乾。

  蘇禾來者不拒,吃誰家的都香,吃完還會規規矩矩說「謝謝嬸娘,很好吃「。

  一村的嬸娘,被它收得服服帖帖。

  蘇秦每夜替它查探氣脈。

  名土相認這四個字,落在實處,比裴聲說的還要玄妙。

  蘇禾的根脈,正順著這片土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扎。

  村裡的水土,族譜上的名分,滿村人一聲一聲的「小禾「,全成了養料。

  在三級院要三個月才能養穩的氣機,在這裡,十日,已經沉了大半。

  白日裡,蘇秦陪著弟弟。

  夜裡,孩子睡熟了,他就一個人,上後山。

  坐在王虎的墳旁,參冬至·復靈。

  這門果位法,他得了幾個月,進度一直壓在【3/100】上,沒動過。

  裴聲說過,大寒的先肝,冬至的不急。

  如今大寒證了,節氣補滿了,名道的法統入了體,守名的法修了,名籍的理通了。

  萬事,俱備。

  頭一夜,他把那捲玉簡,從頭到尾,重新讀了一遍。

  這一遍讀下來,他幾乎不敢認。

  幾個月前讀它,滿卷的符文,抓不住,夠不著,像隔著一整片海。

  今夜再讀,那些符文背後的道理,一層一層,自己朝他敞開。

  復靈。

  死寂之中,孕育復甦。

  從前他只當,復靈是一門「把魂請回來「的法。

  今夜坐在墳旁,他忽然看明白了。

  不對。

  只把魂請回來,請回來的,是一縷孤魂。

  孤魂進了身子,那也只是一具會喘氣的空殼。

  一個人要真正地「活回來「,得有三樣東西,同時歸位。

  魂,歸其身。

  壽,歸其數。

  名,歸其籍。

  魂是里子,壽是期限,名是憑證。

  三樣缺一樣,回來的都不是原來那個人。

  大寒定規,管的是壽。

  冬至復靈,管的是魂。

  而名。

  蘇秦低頭,看著識海里那兩頁亮著的籍,看著墳頭那道天地認了的敕名。

  名,他已經提前,替王虎備好了。

  原來他這一路走的每一步,谷里學的每一門法,看似東一榔頭西一棒子。

  到今夜,在這座墳前,全部嚴絲合縫地,拼在了一處。

  這個認知一通,識海里那行壓了幾個月的淡金小字,轟然動了。

  【冬至·復靈(3/100)】

  【7/100】

  【12/100】

  【18/100】

  一夜之間,十五格。

  第二夜,他換了個參法。

  他不再對著玉簡參。

  他對著墳參。

  他把王虎這個人,從頭到尾,在心裡過了一遍。

  第一回見面,是他剛重生那年。

  他餓得眼冒金星,蹲在田埂上。

  王虎挑著擔子路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從懷裡掏出一個窩頭,掰了一半,塞給他,挑著擔子走了。

  哼著小曲。

  調子是跑的。

  後來的每一年,農忙的時候,王虎家的活幹完了,總要來他家地里搭把手。

  不等人開口。

  幹完了活,蹲在地頭,抽一袋旱菸,說一句「娃,你是讀書的料,地里的事,有俺」

  。

  再後來。

  上古遺蹟。

  那一場考驗,本來是他蘇秦的。

  按他當時的底子,那道考驗的難度,十死無生。

  王虎知道。

  那個大字不識幾個的莊稼漢,什麼大道理都沒講。

  他就是在考驗降臨的前一刻,一把將蘇秦推開,自己站了進去。

  站進去之前,他回頭咧嘴一笑,說了這輩子最後一句話。

  「秦娃子,你腦子好,你得活著。」

  「俺就一把子力氣,替你扛一回,值。」

  他扛住了。

  考驗過了。

  人,力竭而亡。

  蘇秦跪坐在墳前,把這段記憶,一寸一寸地,重新走了一遍。

  走到那聲「值」字的時候,他丹田裡,滿養的冬至節氣,忽然自己動了。

  死寂之中,孕育復甦。

  他忽然懂了這句話里,最深的那一層。

  冬至的「生機」,從來不是憑空孕出來的。

  是有東西,先死在了那片死寂里。

  落葉死了,肥了根,來年新葉才生。

  王虎死了,他蘇秦活著。

  他活著的每一天,走的每一步,就是王虎那條命,在這世上續著的根。

  復靈之法的本源,參的就是這一口「以死續生「的氣。

  【18/100】

  【25/100】

  【31/100】

  第三夜,參到後半夜,蘇秦收功的時候,發現墳頭蹲著個小小的身影。

  蘇禾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摸上了山,抱著膝蓋,蹲在旁邊,不出聲地陪著他。

  「怎麼上來了。」

  「睡醒了,看哥不在。」

  孩子往他身邊挪了挪,仰頭看著那塊碑:「哥,你每夜坐在這裡,是在給這個名字,添燈油嗎?」

  蘇秦一怔。

  「添燈油?」

  「嗯。

  「」

  蘇禾指著那道旁人看不見的籍紋:「他的名字如今立住了,可名字裡頭的燈,還是要人添油的。」

  「你每夜坐在這裡想他,那盞燈,就旺一分。」

  「我看得見。」

  蘇秦望著弟弟,望了很久。

  而後他伸出手,把這個小東西,攬進了懷裡。

  「對。」

  「哥在添燈油。」

  「得一直添著。」

  「添到他回家那一天。」

  蘇禾靠在他懷裡,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又問:「哥。」

  「他回家那一天,我能去接他嗎?」

  「他要是問我是誰,我就說,我是蘇禾,是你走了以後,咱們家新添的。」

  「我給他磕過頭了。」

  「按輩分,我該喊他虎子叔。」

  蘇秦抱著弟弟,下巴抵著它的發頂,好半天,才應出一個字。

  「能。」

  第十一日,夜。

  蘇秦正在院裡,教蘇禾認字。

  忽然,他執筆的手,停了。

  村口的方向,來了一股氣。

  那股氣極沉,極舊,帶著一種陽世沒有的涼。

  ——

  可那涼里,沒有半分惡意。

  蘇秦放下筆:「蘇禾,進屋。」

  「不用。」

  院門外,一個蒼老的聲音,先到了:「讓娃娃也聽聽。」

  「本座今夜這一趟,同他也有幾分干係。」

  院門無風自開。

  一位老者,立在門外。

  官袍是舊制的,顏色深得發黑,腰間一方印,印上的字,隔著夜色,泛著幽幽的光。

  惠春城隍,謝公。

  三個月前,親自為三叔公開陰司路引的那一位。

  蘇秦快步迎出,撩衣便拜:「晚輩蘇秦,拜見城隍尊神。」

  「起來起來。」

  謝城隍擺手,自己踱進了院子,在石凳上坐下,動作熟稔得像走親戚:「深更半夜的,不講那些虛禮。」

  「本座今夜來,是公幹。」

  他從袖中,取出了一卷文書。

  那文書通體幽藍,上頭的字,像是拿月光寫的。

  「十一天前,陰司的死籍,同陽世的名冊,對不上了。」

  謝城隍把文書攤開在石桌上:「死籍上掛著的一縷魂,名下忽然多出了一道陽世天冊的籍紋。」

  「陰陽兩冊,一旦對不上帳,就得核。」

  「這樁差事,攤到了本座頭上。」

  他抬起眼,看著蘇秦,那雙閱盡生死的老眼裡,透著說不清的意味:「蘇秦。」

  「王虎名下那道敕,是你落的?」

  「是。」

  蘇秦沒有半分遲疑:「晚輩以林淵谷所授名人之權,為王虎敕名護生。」

  「權是名道遺脈親授,實是晚輩親見親錄。」

  「尊神要核什麼,晚輩一五一十,全數奉告。」

  謝城隍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痛快。」

  「本座核的東西,方才進院的時候,已經核完了。」

  「那道敕,落得正,天地認了,陰司也認。」

  「本座今夜真正要說的,是另外三樁事。」

  他豎起一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樁。」

  「你小子知不知道,你這道敕,下得有多險?」

  蘇秦一怔:「請尊神明示。」

  「橫死之魂,在陰司掛帳,本座跟你說過,帳上有他,魂就散不了。」

  謝城隍的聲音,緩緩沉了下來:「可掛帳這個東西,是有期限的。」

  「陰司的規矩,橫死之魂,掛帳不得超過三年。」

  「三年一到,不管有沒有人來領,一律推入輪迴。」

  「推進去,前塵盡洗,萬劫難尋。」

  蘇秦的呼吸,停住了。

  「王虎死在遺蹟里,到如今,三個月。」

  謝城隍看著他,一字一字:「他的帳,還剩兩年九個月。」

  「兩年九個月一到,輪迴的門一開,你就算把大寒冬至兩方印都湊齊了,你也只能對著一條空帳,乾瞪眼。」

  院子裡,死一般的靜。

  蘇秦坐在石凳上,後背,一層一層地,沁出了冷汗。

  兩年九個月。

  他從來不知道,還有這條鐵律。

  他一直以為,帳掛著,人等著,他慢慢修,慢慢湊,來得及。

  兩年九個月。

  大考三個月,受籙核驗一個月,入翰林,修行,湊印。

  他原本那盤從容的棋,在這條期限面前,處處都充斥著緊迫感。

  「可是。」

  謝城隍話鋒一轉:「你那道敕,把這條死路,堵上了。」

  他伸手,點了點石桌上那捲幽藍的文書:「陰司另有一條更老的鐵律。」

  「凡名在天地籍冊者,其魂,不得強推輪迴。」

  「天冊的名還在,就說明陽世還有他的名分,還有他的歸處。」

  「這樣的魂,陰司得留著。」

  「留名,待歸。」

  「這便是朝廷的規矩。」

  「你那道敕一落,王虎的名字上了天冊,三年之限,自動作廢。」

  「他的魂燈,前夜已經挪進了長明架。」

  「從今往後,他那縷魂,在陰司的帳上,想掛多久,掛多久。

  97

  「掛到你接他回家那一天為止。」

  謝城隍靠在石凳上,慢悠悠地補了最後一句:「小子。」

  「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你這一敕,誤打誤撞,搶在期限前頭兩年九個月,給他辦下了一張陰司銷不掉的憑證。」

  「再晚一些時候。」

  「神仙也沒轍了。」

  蘇秦坐在那裡,久久,說不出一個字。

  夜風穿過院子,他的後背,冷汗濕透了。

  再晚一些時候。

  他若沒進林淵谷,若沒得名人之權,若這次沒回鄉,若在墳前沒動那個念頭。

  任何一環,差一步。

  王虎,就永遠地沒了。

  蘇秦緩緩站起身,朝著謝城隍,深深一揖,揖到底。

  「晚輩,謝尊神告知。」

  「謝什麼。」

  謝城隍擺擺手:「要謝,謝你自己那顆心。」

  「心走在前頭的人,腳就總能趕上趟。」

  「第二樁事。」

  老城隍的聲音,放輕了:「你那道敕落下去的當夜,帳房的鬼吏來報。」

  「王虎那盞魂燈,亮了。」

  「燈焰朝著陽世的方向,傾了一整夜。」

  「橫死之魂掛在帳上,尋常是昏昏沉沉的,不知歲月。」

  「可那一夜,他那縷魂,醒了一分。」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可他隱隱約約地,覺出來了。」

  謝城隍望著蘇秦,緩緩道:「陽間,有人在等他。」

  「帳房的老判官說,那縷魂在燈里,朝著陽世,翻了個身。」

  「翻完身,睡踏實了。」

  「三百年了,那間帳房裡,頭一回有魂,是睡踏實的。」

  蘇秦立在院子裡,仰起頭,望著夜空。

  望了很久。

  把眼眶裡那點東西,壓了回去。

  「第三樁。」

  謝城隍站起身,撣了撣那身舊制的官袍,語氣忽然變得意味深長:「是提點,也是交底。」

  「皇都那面銅冊震了,朝廷坐不住了,這個你心裡該有數。」

  「可本座要告訴你的是,陰司這邊,同朝廷,不是一個態度。」

  「三百年前,朝廷收繳天下名權。

  「陽世的敕名,授籙,全收走了。」

  「可有一樣東西,朝廷伸了手,沒收走。」

  「死籍。」

  老城隍的聲音里,透出一絲三百年的傲氣:「陰司的帳,從盤古開天記到如今,從來只歸幽冥管。」

  「朝廷當年派人來要,陰司十殿,兩個字。」

  「不給。」

  「所以名人之權重現這件事,朝廷看著,是僭越,是大逆。」

  「陰司看著————」

  謝城隍看著蘇秦,慢慢地笑了:「是故人之法,重見天日。」

  「往後陽世那頭,若有人拿這樁事為難你。」

  「記住。」

  「陰陽兩冊,你在陰司這一冊上,是清清白白、合乎古法的。」

  「這一冊的帳,朝廷,管不著。」

  說罷,他轉身要走。

  走到院門口,一直安安靜靜聽著的蘇禾,忽然開了口:「爺爺。」

  老城隍回頭。

  孩子仰著頭,看著他,那雙青白透金的瞳仁里,映著幽幽的印光:「你的名字,好奇怪。」

  「一半亮在這邊。」

  「一半亮在那邊。」

  「兩邊的燈,一起點著你。」

  謝城隍站在門口,怔了片刻。

  而後,這位三百歲的老城隍,低頭看著這個十幾天大的孩子,笑出了滿臉的褶子:「好眼睛。」

  「娃娃,你說得對。」

  「做城隍的,就是這麼個活法。」

  「生人的香火點一半,死人的念想點一半。」

  「兩頭都得亮著,兩頭的路,才有人守。」

  他伸手,虛虛地摸了摸孩子的頭頂,身形化入夜色,散了。

  散盡之前,最後一句話,飄在院子裡:「蘇秦。」

  「好好考。」

  「陰司的帳房裡,也有人盼著你早點當官吶。」

  第十三日,晌午。

  一輛馬車,停在了村口。

  車上下來的人,蘇秦認得。

  聶爭。

  惠春分院之主,七品仙官。

  這位素來威儀的分院之主,今日只穿了一身便服,只帶了一個隨從。

  村里人不認得他,只當是城裡來尋蘇秦的貴客。

  蘇秦把他迎進院子,奉了茶。

  聶爭沒有喝。

  他坐在石凳上,先是沉默了很久。

  久到院裡那棵老樹上的鳥,叫了三遍。

  蘇秦不催。

  他看得出來,這位分院之主今日這一趟,每一步都走得極重。

  終於,聶爭從懷裡,取出了一封文書,推到蘇秦面前。

  火漆封口。

  封口上的印,蘇秦不認得。

  三個字。

  名籍司。

  「三日前,八百里加急,到的府里。」

  聶爭的聲音,壓得很低:「府尊拆了,看完,一層一層往下壓,壓到了我這裡。」

  「因為敕名落地的坐標,在惠春。」

  「在你們蘇家村的後山。」

  蘇秦拆開文書。

  密文不長。

  【查:本月某夜,皇都銅冊錄入無授之敕一道。】

  【敕者自稱名人,其權來路不明。】

  【著青雲府,密查行權者身份、來歷、師承、所屬。】

  【查報敕文所涉之王虎,生平、死因、與行權者之干係。】

  【只查,不動。不得聲張。】

  蘇秦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把文書,輕輕放回了桌上。

  院子裡,靜了很久。

  聶爭端起那盞涼了的茶,轉著杯子,沒喝。

  「蘇秦。」

  他終於開口,聲音里的東西很重:「這封文,壓在我手上,已經三天了。」

  「按章程,我該三日內呈報。」

  「我拖到了今日,拖到了親自來這一趟。」

  「因為呈報之前,我想親口問你一句。」

  這位分院之主抬起眼,看著自己一手看著走出惠春的後生:「這道敕,是不是你落的。」

  「是。」

  蘇秦答得乾脆。

  聶爭閉了閉眼。

  半晌,他忽然自嘲地笑了一聲:「我就知道。」

  「這滿惠春,能捅出這種天大窟窿的,除了你,沒有第二個人。」

  「你可知道,名人之權四個字,在朝廷的冊子上,是什麼性質?」

  「晚輩知道。」

  蘇秦的聲音,平平穩穩:「三百年前收繳之權,私自行使,往重了辦,是僭越。」

  「再往重了辦————」

  「形同謀逆。」

  「你知道,你還敢落?」

  聶爭的聲音陡然重了:「蘇秦,我看著你從聚元境一路走上來。」

  「蝗災那一年,你拿命換功德的時候,我在城樓上看著。」

  「年考那一場,你三花灌頂的時候,我在貢院裡看著。」

  「你走的每一步,我都當你是惠春這片地界上,幾十年一出的種子。」

  「我不想看著這顆種子,折在一道敕名上。」

  「你告訴我,為什麼。」

  「一個死了的人,值得你拿前程去換?」

  院子裡,靜了。

  蘇秦坐直了身子,迎著聶爭的目光。

  「大人。」

  「晚輩先回您後半句。」

  「上古遺蹟里,那道十死無生的考驗,本是晚輩的。」

  「王虎一把推開晚輩,自己站了進去。」

  「他站進去之前說,秦娃子,你腦子好,你得活著,俺就一把子力氣,替你扛一回,值。」

  「大人。」

  「他拿命換晚輩前程的時候,沒有算過值不值。」

  「晚輩如今拿前程護他一個名字,算什麼換?」

  「這不叫換。」

  「這叫還。」

  聶爭握著茶盞的手,緊了。

  「至於前半句。」

  蘇秦繼續道:「晚輩落敕之前,把這筆帳,從頭到尾,算過三遍。」

  「權,是林淵谷四位上古前輩,當著九名學子的面,親授的,來路清清白白,三級院的檔上,查得到那一日的異象。」

  「實,是天地銅冊自己收的,收的時候,不經晚輩之手,天冊認不認,晚輩做不了假。」

  「名,敕給的是一個替人赴死的農人,沒有換來一分私利,沒有動過一寸公器。」

  「這道敕,理是正的。」

  「理正的東西,晚輩若藏著掖著,遮遮掩掩。」

  「正的,也讓晚輩自己做成邪的了。」

  聶爭盯著他,盯了很久。

  「所以呢。」

  「你打算怎麼辦。」

  「如實報。」

  蘇秦一字一字:「大人手上這封查文,晚輩請大人,按實呈報。」

  「行權者,惠春蘇家村蘇秦,青雲府三級院學子,白松雅士,青雲班第十二席。」

  「權之來路,林淵谷名道遺脈親授,有四院學子人證,有傳承地開啟的官檔為憑。」

  「一樣都不必替晚輩瞞。」

  聶爭的眉頭,擰緊了:「你可想過,這份實報上去,朝廷會怎麼看你?」

  「想過。」

  蘇秦道:「朝廷會看見一個來歷清楚、行事坦蕩、把每一步都擺在日頭底下的人。」

  「藏起來的東西,才最招刀。」

  「攤開的東西,動它之前,得先講理。」

  「晚輩信一件事。」

  「這世上講理的地方或許不多。」

  「可只要還有一處講理,坦蕩,就是最硬的甲。」

  聶爭望著他,望了半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罷了。」

  「你從蝗災那一年起,走的每一步,就沒有一步是按常理走的。」

  「我照實報。」

  他起身要走,蘇秦叫住了他。

  「大人。」

  「晚輩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講。」

  「查文里,要查王虎的生平死因。」

  蘇秦站起身,聲音沉了下來:「晚輩請大人,在報文里,把王虎的實,一個字,不少地寫上去。」

  「寫清楚他是惠春鎮上人,王記茶葉鋪的獨子,其父王老爹,至今在堂,還守著那間鋪子。」

  「寫清楚他同晚輩是總角之交,晚輩念私塾的束脩,有一半是他一把一把攢零錢湊的。」

  「寫清楚上古遺蹟那一場,那道考驗,本是晚輩的。」

  「十死無生的關,他一把推開晚輩,自己站了進去。」

  「寫清楚他站進去之前,只說了一句話。」

  「他說,秦娃子,你腦子好,你得活著。俺就一把子力氣,替你扛一回,值。」

  「寫清楚他扛過了那道關,人,力竭而亡。」

  「死的時候,懷裡還揣著一包山里采的野茶尖。」

  「那是他要捎回去,給他爹嘗鮮的。」

  蘇秦朝著聶爭,深深一揖:「朝廷要查名人。」

  「那就讓朝廷先看看,這道三百年來的頭一敕,給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看完了這些,再來斷晚輩的罪。」

  「晚輩領。」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檐下的風。

  聶爭站在那裡,看著眼前這個後生,看了很久很久。

  而後,這位七品仙官,做了一件讓隨從目瞪口呆的事。

  他整了整衣冠,朝著蘇秦,還了半揖。

  「這份報文。」

  「我親筆寫。」

  「一個字,不會少。」

  他走到院門口,腳步停了停,沒有回頭:「還有一件事,查文之外的,口信裡帶來的。」

  「皇都那邊,名籍司的人,已經動身南下了。」

  「來的是什麼品級,什麼來頭,口信里沒說。」

  「只說了一句。」

  「來人的官憑上,只有三個字。」

  聶爭頓了頓。

  「名籍司。」

  馬車吱呀,駛出了村口。

  蘇秦立在院門口,望著車走遠,望著官道盡頭那一線通往皇都的方向。

  蘇禾走過來,牽住了他的手。

  「哥。」

  「有人要來找咱們麻煩嗎?」

  蘇秦低頭,看著弟弟,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不知道。」

  「可能是麻煩。

  「6

  「也可能————」

  他望著北方,目光沉靜。

  「是一場早晚要來的對帳。」

  「咱們的帳,筆筆都記得乾淨。」

  「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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