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陰陽兩冊!留名待歸!!!
第292章 陰陽兩冊!留名待歸!!!
皇都。
紫禁之城的西北角,有一座衙門。
這座衙門不大,不臨主街,門前連一對石獅都沒有。
可滿朝的官員,路過這座門的時候,腳步都會不自覺地放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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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籍司。
三百年前,朝廷收繳天下名權,設了這個衙門。
天下所有的敕名,所有的授籙,所有名字背後的籍檔,全在這座衙門深處那面銅冊上掛著。
子時。
銅冊殿內,長明燈一排一排地亮著。
值守的老官員姓佟,在這座殿裡守了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裡,銅冊震過四回。
一回是先帝駕崩,一回是國師隕落,兩回是邊關大捷,敕封了兩位軍侯。
每一回,都是天大的事。
而今夜,銅冊又震了。
佟老官員跟蹌著奔出殿門的時候,連官帽都跑歪了。
兩刻鐘後,名籍司的司主,披著外袍,趕到了銅冊殿。
司主姓翟,五十多歲,一張慣常沒有表情的臉。
他站在銅冊前,盯著那個新浮現的名字,盯著名字後頭那兩行小字,站了足足一炷香。
【王虎。】
【敕曰:護生。】
【敕者:名人。】
「核過了?」
翟司主開口,聲音是乾的。
「核過三遍了。」
佟老官員的聲音發飄:「不經州府,不經吏部,不經御筆。」
「銅冊自己收的。」
「大人,銅冊自己收名,這是————這是只有上古名道之權,才有的落籍方式。」
「三百年了。」
「三百年,沒有出過一回。」
殿內,長明燈的火苗,齊齊晃了一晃。
翟司主背著手,在銅冊前,來回走了三趟。
他的官靴踏在金磚上,一聲,一聲,敲得佟老官員的心口發緊。
「佟老。」
翟司主忽然停步:「今夜殿裡,幾個人當值?」
「回大人,連老朽,四個。」
「把那三個,都叫來。」
三名值守,很快到齊。
兩個中年的,一個年輕的,站成一排,人人臉上都是驚魂未定。
翟司主把四個人,挨個看了一遍。
「今夜的事,本官只問一遍。」
「除了你們四個,還有誰看見了?」
「回大人,沒有了。」
「銅冊異動的鐘聲呢?」
「是內鍾,只響在殿裡。」
翟司主點了點頭。
「好。」
「四個人,八隻眼睛。」
「今夜看見的東西,八隻眼睛,全給我閉上。」
「在上頭有話下來之前,銅冊收了什麼,誰問,都是例行的籍檔流轉。」
那個年輕的值守,忍不住開了口:「大人,此等大事,壓著不報,若是日後追究————」
「報。」
翟司主打斷他:「怎麼會不報。」
「本官是問你們,報之前,管不管得住自己的嘴。」
「名人之權這四個字,從這座殿裡傳出去半個字,傳到不該聽的耳朵里。」
「你們四個,連同你們的家人,這輩子都說不清。」
「這不是嚇唬你們。」
「這是三百年前,真真切切死過人的事。」
殿內,死一般的靜。
四個人,齊齊躬身:「下官明白。」
三人退下了,佟老官員留在最後。
「佟老,你在這殿裡守了三十一年,有些事,你比誰都清楚。」
翟司主的聲音,壓得極低:「名人之權這四個字,往上一報,牽動的是哪一年的舊檔?」
佟老官員的嘴唇,動了動。
沒敢出聲。
開朝二十三年。
那捲檔,鎖在名籍司最深的庫里,三百年,無人敢調。
「報,是我的職。」
翟司主緩緩道:「怎麼報,報給誰,報到哪一層,是我的命。」
「擬文吧。」
「兩份。」
「一份明文,走部里的常例,只說銅冊異動,籍檔待核,語焉不詳。」
「一份密文,八百里加急,直發青雲府。」
「查這個敕者的身份,查這個王虎的底細。」
「記住八個字。」
「只查,不動。」
「不得聲張。」
佟老官員領命,躬身退下。
退到殿門口,他又被叫住了。
「佟老。」
翟司主立在銅冊前,背對著他,聲音輕得像自語:「你說,這個落敕的人,知不知道自己捅的是什麼?」
佟老官員想了想,老老實實地答:「老朽看不出。
「可老朽方才核檔的時候,把那道敕文,從頭到尾,讀了三遍。」
「名從實生,實錄在案,一字一句,全是古法的正格。」
「三百年了,老朽頭一回見著一道————」
他斟酌了半天,找出了一個詞:「乾淨的敕名。」
翟司主沒有回頭。
殿內靜了很久。
「下去吧。」
三日後。
皇都,另一處府邸的深夜書房裡。
一份抄件,擺在案上。
抄件的來路,不在明文里,也不在密文里。
——
這座皇都的牆,從來就沒有真正不透風的。
案後的人,就著燈,把那份抄件,慢慢讀完了。
燈影里,看不清那人的眉目。
只看得見一隻保養極好的手,捏著抄件的一角,指腹在「護生「兩個字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護生。」
那人低聲念了一遍。
「三百年了。」
「重出世間的頭一道名敕,不敕權貴,不敕功臣。」
「敕給了一個替人赴死的莊稼漢。
95
書房裡,靜了片刻。
而後,那人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的東西,太複雜,辨不出是贊,是嘆,還是別的什麼。
「有意思。」
「查清楚這個人。」
「在別人動他之前。」
同一夜。
另一個地方,也在對帳。
那個地方,沒有日月。
幽冥,陰司,橫死司的帳房。
帳房極深,極大,一排一排的架子,望不到頭。
架子上,掛著一盞一盞的魂燈。
每一盞燈,是一縷掛帳的橫死之魂。
燈下墜著一塊小小的木牌,牌上寫著名姓、死因、掛帳的年月。
一個鬼吏,提著燈籠,在架子之間,一排一排地巡。
這是他每夜的差事。
看燈。
燈亮著,魂就在。
燈要是暗了,說明掛帳的期限近了,得記檔,得預備著推輪迴的文書。
巡到第七排,鬼吏的腳步,停住了。
第七排,中段,一盞燈。
牌上寫著。
【王虎。惠春縣蘇家村人。歿於上古遺蹟。掛帳三月。】
這盞燈,鬼吏熟。
多了了,這盞燈一直是那種半昏半昧的光,同滿帳房幾千盞燈,一模一樣。
昏昏沉沉,不知歲月。
橫死之魂,都是這樣的。
可今夜。
這盞燈,亮著。
不是迴光返照的那種虛亮。
是燈芯里透出來的、結結實實的亮。
而且,燈焰的方向,不對。
滿帳房的燈焰,都是直直朝上的。
只有這一盞,燈焰微微地,斜著。
朝著一個方向,傾著。
鬼吏提著燈籠,湊近了看,看了半天,忽然打了個寒噤。
那燈焰傾著的方向。
是陽世。
鬼吏當差三百年,頭一回見著這種事。
他不敢怠慢,提著燈籠就往外跑,跑去報判官。
判官來了,盯著那盞燈,看了半晌,又調出王虎名下的底檔,一頁一頁地翻。
翻到最新的一頁,判官的手,停住了。
底檔的末尾,不知何時,多出了一行字。
那行字是金色的,不是陰司的筆跡,是自己浮上來的。
【名在天冊。】
【留名待歸。】
判官盯著那八個字,盯了很久很久。
而後,這位掌了幾百年生死簿的老判官,緩緩地,合上了檔。
「把他的燈,往裡挪。」
「挪到長明架上去。」
鬼吏一驚:「判官大人,長明架是給有主的魂留的,他一個橫死的農人————」
「他如今有主了。」
判官指了指底檔上那八個金字:「天冊收了他的名。」
「陽間有人,給他留了歸處。」
「這樣的魂,三年之限,作廢。」
「從今夜起,他想掛多久,掛多久。」
「掛到接他的人來為止。」
鬼吏領命,小心翼翼地,把那盞燈,請下了架。
捧著燈往長明架走的路上,鬼吏低頭看了一眼。
燈焰里,那縷昏睡了三月的魂,微微地,動了。
像一個睡了很久很久的人,在夢的最深處,忽然聽見了極遙遠的地方,有人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他醒不過來。
可他朝著那個聲音的方向,翻了個身。
燈焰傾著的那個方向,一整夜,都沒有變過。
蘇家村。
蘇秦對皇都的風浪、陰司的動靜,一無所知。
這幾日的村居,是他兩世為人,過得最像「日子」的幾日。
蘇禾的變化,一天一個樣。
回村頭一天,孩子的臉色還是那種初生的青白。
第三天,青白里透出了血色。
第五天,村裡的娃帶著它滿山跑,掏鳥窩,摸河蚌,它跑得比誰都野,摔了一跤,膝蓋蹭破了皮,血珠子滲出來,紅的。
真真正正的,人的血。
蘇禾捧著自己的膝蓋,看那幾粒血珠子,看了半天,忽然咧開嘴,笑了。
同去的娃都嚇傻了:「小禾,破皮了你還笑!」
「疼!」
蘇禾笑得眼睛彎彎:「可是我會疼了!」
「我會流血了!」
「我跟你們一樣了!」
一群泥娃娃面面相覷,都覺得這個新來的夥伴,腦子有點毛病。
可不妨礙他們喜歡它。
第六天,蘇禾學會了打水漂,學會了編草螞蚱,學會了村里娃罵人的三句土話。
第七天,它被蘇秦拎著耳朵,把那三句土話,一句一句地戒了。
白日裡,蘇秦教它認字。
院裡一張小桌,一支筆,一沓紙。
頭一個字,教的是「蘇」。
「這是咱們的姓。」
蘇秦握著弟弟的手,一筆一筆地帶:「草字頭,底下一個辦法的辦。」
「老輩人說,草木死了,春風一吹又活,就是這個字。」
蘇禾寫得歪歪扭扭,寫了一張紙,忽然停了筆。
「哥。」
「字也有燈。」
「我寫得歪的,燈就暗。」
「寫得正的,燈就亮。」
蘇秦看著那張紙,紙上十幾個歪歪扭扭的「蘇「字,在他眼裡都是一樣的墨。
可在弟弟眼裡,字字有明暗。
「那你就把每一個字,都寫到最亮。」
「嗯!」
村裡的嬸娘們,隔三差五地來送吃的。
蒸的糕,醃的菜,曬的果乾。
蘇禾來者不拒,吃誰家的都香,吃完還會規規矩矩說「謝謝嬸娘,很好吃「。
一村的嬸娘,被它收得服服帖帖。
蘇秦每夜替它查探氣脈。
名土相認這四個字,落在實處,比裴聲說的還要玄妙。
蘇禾的根脈,正順著這片土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扎。
村裡的水土,族譜上的名分,滿村人一聲一聲的「小禾「,全成了養料。
在三級院要三個月才能養穩的氣機,在這裡,十日,已經沉了大半。
白日裡,蘇秦陪著弟弟。
夜裡,孩子睡熟了,他就一個人,上後山。
坐在王虎的墳旁,參冬至·復靈。
這門果位法,他得了幾個月,進度一直壓在【3/100】上,沒動過。
裴聲說過,大寒的先肝,冬至的不急。
如今大寒證了,節氣補滿了,名道的法統入了體,守名的法修了,名籍的理通了。
萬事,俱備。
頭一夜,他把那捲玉簡,從頭到尾,重新讀了一遍。
這一遍讀下來,他幾乎不敢認。
幾個月前讀它,滿卷的符文,抓不住,夠不著,像隔著一整片海。
今夜再讀,那些符文背後的道理,一層一層,自己朝他敞開。
復靈。
死寂之中,孕育復甦。
從前他只當,復靈是一門「把魂請回來「的法。
今夜坐在墳旁,他忽然看明白了。
不對。
只把魂請回來,請回來的,是一縷孤魂。
孤魂進了身子,那也只是一具會喘氣的空殼。
一個人要真正地「活回來「,得有三樣東西,同時歸位。
魂,歸其身。
壽,歸其數。
名,歸其籍。
魂是里子,壽是期限,名是憑證。
三樣缺一樣,回來的都不是原來那個人。
大寒定規,管的是壽。
冬至復靈,管的是魂。
而名。
蘇秦低頭,看著識海里那兩頁亮著的籍,看著墳頭那道天地認了的敕名。
名,他已經提前,替王虎備好了。
原來他這一路走的每一步,谷里學的每一門法,看似東一榔頭西一棒子。
到今夜,在這座墳前,全部嚴絲合縫地,拼在了一處。
這個認知一通,識海里那行壓了幾個月的淡金小字,轟然動了。
【冬至·復靈(3/100)】
【7/100】
【12/100】
【18/100】
一夜之間,十五格。
第二夜,他換了個參法。
他不再對著玉簡參。
他對著墳參。
他把王虎這個人,從頭到尾,在心裡過了一遍。
第一回見面,是他剛重生那年。
他餓得眼冒金星,蹲在田埂上。
王虎挑著擔子路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從懷裡掏出一個窩頭,掰了一半,塞給他,挑著擔子走了。
哼著小曲。
調子是跑的。
後來的每一年,農忙的時候,王虎家的活幹完了,總要來他家地里搭把手。
不等人開口。
幹完了活,蹲在地頭,抽一袋旱菸,說一句「娃,你是讀書的料,地里的事,有俺」
。
再後來。
上古遺蹟。
那一場考驗,本來是他蘇秦的。
按他當時的底子,那道考驗的難度,十死無生。
王虎知道。
那個大字不識幾個的莊稼漢,什麼大道理都沒講。
他就是在考驗降臨的前一刻,一把將蘇秦推開,自己站了進去。
站進去之前,他回頭咧嘴一笑,說了這輩子最後一句話。
「秦娃子,你腦子好,你得活著。」
「俺就一把子力氣,替你扛一回,值。」
他扛住了。
考驗過了。
人,力竭而亡。
蘇秦跪坐在墳前,把這段記憶,一寸一寸地,重新走了一遍。
走到那聲「值」字的時候,他丹田裡,滿養的冬至節氣,忽然自己動了。
死寂之中,孕育復甦。
他忽然懂了這句話里,最深的那一層。
冬至的「生機」,從來不是憑空孕出來的。
是有東西,先死在了那片死寂里。
落葉死了,肥了根,來年新葉才生。
王虎死了,他蘇秦活著。
他活著的每一天,走的每一步,就是王虎那條命,在這世上續著的根。
復靈之法的本源,參的就是這一口「以死續生「的氣。
【18/100】
【25/100】
【31/100】
第三夜,參到後半夜,蘇秦收功的時候,發現墳頭蹲著個小小的身影。
蘇禾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摸上了山,抱著膝蓋,蹲在旁邊,不出聲地陪著他。
「怎麼上來了。」
「睡醒了,看哥不在。」
孩子往他身邊挪了挪,仰頭看著那塊碑:「哥,你每夜坐在這裡,是在給這個名字,添燈油嗎?」
蘇秦一怔。
「添燈油?」
「嗯。
「」
蘇禾指著那道旁人看不見的籍紋:「他的名字如今立住了,可名字裡頭的燈,還是要人添油的。」
「你每夜坐在這裡想他,那盞燈,就旺一分。」
「我看得見。」
蘇秦望著弟弟,望了很久。
而後他伸出手,把這個小東西,攬進了懷裡。
「對。」
「哥在添燈油。」
「得一直添著。」
「添到他回家那一天。」
蘇禾靠在他懷裡,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又問:「哥。」
「他回家那一天,我能去接他嗎?」
「他要是問我是誰,我就說,我是蘇禾,是你走了以後,咱們家新添的。」
「我給他磕過頭了。」
「按輩分,我該喊他虎子叔。」
蘇秦抱著弟弟,下巴抵著它的發頂,好半天,才應出一個字。
「能。」
第十一日,夜。
蘇秦正在院裡,教蘇禾認字。
忽然,他執筆的手,停了。
村口的方向,來了一股氣。
那股氣極沉,極舊,帶著一種陽世沒有的涼。
——
可那涼里,沒有半分惡意。
蘇秦放下筆:「蘇禾,進屋。」
「不用。」
院門外,一個蒼老的聲音,先到了:「讓娃娃也聽聽。」
「本座今夜這一趟,同他也有幾分干係。」
院門無風自開。
一位老者,立在門外。
官袍是舊制的,顏色深得發黑,腰間一方印,印上的字,隔著夜色,泛著幽幽的光。
惠春城隍,謝公。
三個月前,親自為三叔公開陰司路引的那一位。
蘇秦快步迎出,撩衣便拜:「晚輩蘇秦,拜見城隍尊神。」
「起來起來。」
謝城隍擺手,自己踱進了院子,在石凳上坐下,動作熟稔得像走親戚:「深更半夜的,不講那些虛禮。」
「本座今夜來,是公幹。」
他從袖中,取出了一卷文書。
那文書通體幽藍,上頭的字,像是拿月光寫的。
「十一天前,陰司的死籍,同陽世的名冊,對不上了。」
謝城隍把文書攤開在石桌上:「死籍上掛著的一縷魂,名下忽然多出了一道陽世天冊的籍紋。」
「陰陽兩冊,一旦對不上帳,就得核。」
「這樁差事,攤到了本座頭上。」
他抬起眼,看著蘇秦,那雙閱盡生死的老眼裡,透著說不清的意味:「蘇秦。」
「王虎名下那道敕,是你落的?」
「是。」
蘇秦沒有半分遲疑:「晚輩以林淵谷所授名人之權,為王虎敕名護生。」
「權是名道遺脈親授,實是晚輩親見親錄。」
「尊神要核什麼,晚輩一五一十,全數奉告。」
謝城隍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痛快。」
「本座核的東西,方才進院的時候,已經核完了。」
「那道敕,落得正,天地認了,陰司也認。」
「本座今夜真正要說的,是另外三樁事。」
他豎起一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樁。」
「你小子知不知道,你這道敕,下得有多險?」
蘇秦一怔:「請尊神明示。」
「橫死之魂,在陰司掛帳,本座跟你說過,帳上有他,魂就散不了。」
謝城隍的聲音,緩緩沉了下來:「可掛帳這個東西,是有期限的。」
「陰司的規矩,橫死之魂,掛帳不得超過三年。」
「三年一到,不管有沒有人來領,一律推入輪迴。」
「推進去,前塵盡洗,萬劫難尋。」
蘇秦的呼吸,停住了。
「王虎死在遺蹟里,到如今,三個月。」
謝城隍看著他,一字一字:「他的帳,還剩兩年九個月。」
「兩年九個月一到,輪迴的門一開,你就算把大寒冬至兩方印都湊齊了,你也只能對著一條空帳,乾瞪眼。」
院子裡,死一般的靜。
蘇秦坐在石凳上,後背,一層一層地,沁出了冷汗。
兩年九個月。
他從來不知道,還有這條鐵律。
他一直以為,帳掛著,人等著,他慢慢修,慢慢湊,來得及。
兩年九個月。
大考三個月,受籙核驗一個月,入翰林,修行,湊印。
他原本那盤從容的棋,在這條期限面前,處處都充斥著緊迫感。
「可是。」
謝城隍話鋒一轉:「你那道敕,把這條死路,堵上了。」
他伸手,點了點石桌上那捲幽藍的文書:「陰司另有一條更老的鐵律。」
「凡名在天地籍冊者,其魂,不得強推輪迴。」
「天冊的名還在,就說明陽世還有他的名分,還有他的歸處。」
「這樣的魂,陰司得留著。」
「留名,待歸。」
「這便是朝廷的規矩。」
「你那道敕一落,王虎的名字上了天冊,三年之限,自動作廢。」
「他的魂燈,前夜已經挪進了長明架。」
「從今往後,他那縷魂,在陰司的帳上,想掛多久,掛多久。
97
「掛到你接他回家那一天為止。」
謝城隍靠在石凳上,慢悠悠地補了最後一句:「小子。」
「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你這一敕,誤打誤撞,搶在期限前頭兩年九個月,給他辦下了一張陰司銷不掉的憑證。」
「再晚一些時候。」
「神仙也沒轍了。」
蘇秦坐在那裡,久久,說不出一個字。
夜風穿過院子,他的後背,冷汗濕透了。
再晚一些時候。
他若沒進林淵谷,若沒得名人之權,若這次沒回鄉,若在墳前沒動那個念頭。
任何一環,差一步。
王虎,就永遠地沒了。
蘇秦緩緩站起身,朝著謝城隍,深深一揖,揖到底。
「晚輩,謝尊神告知。」
「謝什麼。」
謝城隍擺擺手:「要謝,謝你自己那顆心。」
「心走在前頭的人,腳就總能趕上趟。」
「第二樁事。」
老城隍的聲音,放輕了:「你那道敕落下去的當夜,帳房的鬼吏來報。」
「王虎那盞魂燈,亮了。」
「燈焰朝著陽世的方向,傾了一整夜。」
「橫死之魂掛在帳上,尋常是昏昏沉沉的,不知歲月。」
「可那一夜,他那縷魂,醒了一分。」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可他隱隱約約地,覺出來了。」
謝城隍望著蘇秦,緩緩道:「陽間,有人在等他。」
「帳房的老判官說,那縷魂在燈里,朝著陽世,翻了個身。」
「翻完身,睡踏實了。」
「三百年了,那間帳房裡,頭一回有魂,是睡踏實的。」
蘇秦立在院子裡,仰起頭,望著夜空。
望了很久。
把眼眶裡那點東西,壓了回去。
「第三樁。」
謝城隍站起身,撣了撣那身舊制的官袍,語氣忽然變得意味深長:「是提點,也是交底。」
「皇都那面銅冊震了,朝廷坐不住了,這個你心裡該有數。」
「可本座要告訴你的是,陰司這邊,同朝廷,不是一個態度。」
「三百年前,朝廷收繳天下名權。
「陽世的敕名,授籙,全收走了。」
「可有一樣東西,朝廷伸了手,沒收走。」
「死籍。」
老城隍的聲音里,透出一絲三百年的傲氣:「陰司的帳,從盤古開天記到如今,從來只歸幽冥管。」
「朝廷當年派人來要,陰司十殿,兩個字。」
「不給。」
「所以名人之權重現這件事,朝廷看著,是僭越,是大逆。」
「陰司看著————」
謝城隍看著蘇秦,慢慢地笑了:「是故人之法,重見天日。」
「往後陽世那頭,若有人拿這樁事為難你。」
「記住。」
「陰陽兩冊,你在陰司這一冊上,是清清白白、合乎古法的。」
「這一冊的帳,朝廷,管不著。」
說罷,他轉身要走。
走到院門口,一直安安靜靜聽著的蘇禾,忽然開了口:「爺爺。」
老城隍回頭。
孩子仰著頭,看著他,那雙青白透金的瞳仁里,映著幽幽的印光:「你的名字,好奇怪。」
「一半亮在這邊。」
「一半亮在那邊。」
「兩邊的燈,一起點著你。」
謝城隍站在門口,怔了片刻。
而後,這位三百歲的老城隍,低頭看著這個十幾天大的孩子,笑出了滿臉的褶子:「好眼睛。」
「娃娃,你說得對。」
「做城隍的,就是這麼個活法。」
「生人的香火點一半,死人的念想點一半。」
「兩頭都得亮著,兩頭的路,才有人守。」
他伸手,虛虛地摸了摸孩子的頭頂,身形化入夜色,散了。
散盡之前,最後一句話,飄在院子裡:「蘇秦。」
「好好考。」
「陰司的帳房裡,也有人盼著你早點當官吶。」
第十三日,晌午。
一輛馬車,停在了村口。
車上下來的人,蘇秦認得。
聶爭。
惠春分院之主,七品仙官。
這位素來威儀的分院之主,今日只穿了一身便服,只帶了一個隨從。
村里人不認得他,只當是城裡來尋蘇秦的貴客。
蘇秦把他迎進院子,奉了茶。
聶爭沒有喝。
他坐在石凳上,先是沉默了很久。
久到院裡那棵老樹上的鳥,叫了三遍。
蘇秦不催。
他看得出來,這位分院之主今日這一趟,每一步都走得極重。
終於,聶爭從懷裡,取出了一封文書,推到蘇秦面前。
火漆封口。
封口上的印,蘇秦不認得。
三個字。
名籍司。
「三日前,八百里加急,到的府里。」
聶爭的聲音,壓得很低:「府尊拆了,看完,一層一層往下壓,壓到了我這裡。」
「因為敕名落地的坐標,在惠春。」
「在你們蘇家村的後山。」
蘇秦拆開文書。
密文不長。
【查:本月某夜,皇都銅冊錄入無授之敕一道。】
【敕者自稱名人,其權來路不明。】
【著青雲府,密查行權者身份、來歷、師承、所屬。】
【查報敕文所涉之王虎,生平、死因、與行權者之干係。】
【只查,不動。不得聲張。】
蘇秦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把文書,輕輕放回了桌上。
院子裡,靜了很久。
聶爭端起那盞涼了的茶,轉著杯子,沒喝。
「蘇秦。」
他終於開口,聲音里的東西很重:「這封文,壓在我手上,已經三天了。」
「按章程,我該三日內呈報。」
「我拖到了今日,拖到了親自來這一趟。」
「因為呈報之前,我想親口問你一句。」
這位分院之主抬起眼,看著自己一手看著走出惠春的後生:「這道敕,是不是你落的。」
「是。」
蘇秦答得乾脆。
聶爭閉了閉眼。
半晌,他忽然自嘲地笑了一聲:「我就知道。」
「這滿惠春,能捅出這種天大窟窿的,除了你,沒有第二個人。」
「你可知道,名人之權四個字,在朝廷的冊子上,是什麼性質?」
「晚輩知道。」
蘇秦的聲音,平平穩穩:「三百年前收繳之權,私自行使,往重了辦,是僭越。」
「再往重了辦————」
「形同謀逆。」
「你知道,你還敢落?」
聶爭的聲音陡然重了:「蘇秦,我看著你從聚元境一路走上來。」
「蝗災那一年,你拿命換功德的時候,我在城樓上看著。」
「年考那一場,你三花灌頂的時候,我在貢院裡看著。」
「你走的每一步,我都當你是惠春這片地界上,幾十年一出的種子。」
「我不想看著這顆種子,折在一道敕名上。」
「你告訴我,為什麼。」
「一個死了的人,值得你拿前程去換?」
院子裡,靜了。
蘇秦坐直了身子,迎著聶爭的目光。
「大人。」
「晚輩先回您後半句。」
「上古遺蹟里,那道十死無生的考驗,本是晚輩的。」
「王虎一把推開晚輩,自己站了進去。」
「他站進去之前說,秦娃子,你腦子好,你得活著,俺就一把子力氣,替你扛一回,值。」
「大人。」
「他拿命換晚輩前程的時候,沒有算過值不值。」
「晚輩如今拿前程護他一個名字,算什麼換?」
「這不叫換。」
「這叫還。」
聶爭握著茶盞的手,緊了。
「至於前半句。」
蘇秦繼續道:「晚輩落敕之前,把這筆帳,從頭到尾,算過三遍。」
「權,是林淵谷四位上古前輩,當著九名學子的面,親授的,來路清清白白,三級院的檔上,查得到那一日的異象。」
「實,是天地銅冊自己收的,收的時候,不經晚輩之手,天冊認不認,晚輩做不了假。」
「名,敕給的是一個替人赴死的農人,沒有換來一分私利,沒有動過一寸公器。」
「這道敕,理是正的。」
「理正的東西,晚輩若藏著掖著,遮遮掩掩。」
「正的,也讓晚輩自己做成邪的了。」
聶爭盯著他,盯了很久。
「所以呢。」
「你打算怎麼辦。」
「如實報。」
蘇秦一字一字:「大人手上這封查文,晚輩請大人,按實呈報。」
「行權者,惠春蘇家村蘇秦,青雲府三級院學子,白松雅士,青雲班第十二席。」
「權之來路,林淵谷名道遺脈親授,有四院學子人證,有傳承地開啟的官檔為憑。」
「一樣都不必替晚輩瞞。」
聶爭的眉頭,擰緊了:「你可想過,這份實報上去,朝廷會怎麼看你?」
「想過。」
蘇秦道:「朝廷會看見一個來歷清楚、行事坦蕩、把每一步都擺在日頭底下的人。」
「藏起來的東西,才最招刀。」
「攤開的東西,動它之前,得先講理。」
「晚輩信一件事。」
「這世上講理的地方或許不多。」
「可只要還有一處講理,坦蕩,就是最硬的甲。」
聶爭望著他,望了半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罷了。」
「你從蝗災那一年起,走的每一步,就沒有一步是按常理走的。」
「我照實報。」
他起身要走,蘇秦叫住了他。
「大人。」
「晚輩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講。」
「查文里,要查王虎的生平死因。」
蘇秦站起身,聲音沉了下來:「晚輩請大人,在報文里,把王虎的實,一個字,不少地寫上去。」
「寫清楚他是惠春鎮上人,王記茶葉鋪的獨子,其父王老爹,至今在堂,還守著那間鋪子。」
「寫清楚他同晚輩是總角之交,晚輩念私塾的束脩,有一半是他一把一把攢零錢湊的。」
「寫清楚上古遺蹟那一場,那道考驗,本是晚輩的。」
「十死無生的關,他一把推開晚輩,自己站了進去。」
「寫清楚他站進去之前,只說了一句話。」
「他說,秦娃子,你腦子好,你得活著。俺就一把子力氣,替你扛一回,值。」
「寫清楚他扛過了那道關,人,力竭而亡。」
「死的時候,懷裡還揣著一包山里采的野茶尖。」
「那是他要捎回去,給他爹嘗鮮的。」
蘇秦朝著聶爭,深深一揖:「朝廷要查名人。」
「那就讓朝廷先看看,這道三百年來的頭一敕,給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看完了這些,再來斷晚輩的罪。」
「晚輩領。」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檐下的風。
聶爭站在那裡,看著眼前這個後生,看了很久很久。
而後,這位七品仙官,做了一件讓隨從目瞪口呆的事。
他整了整衣冠,朝著蘇秦,還了半揖。
「這份報文。」
「我親筆寫。」
「一個字,不會少。」
他走到院門口,腳步停了停,沒有回頭:「還有一件事,查文之外的,口信裡帶來的。」
「皇都那邊,名籍司的人,已經動身南下了。」
「來的是什麼品級,什麼來頭,口信里沒說。」
「只說了一句。」
「來人的官憑上,只有三個字。」
聶爭頓了頓。
「名籍司。」
馬車吱呀,駛出了村口。
蘇秦立在院門口,望著車走遠,望著官道盡頭那一線通往皇都的方向。
蘇禾走過來,牽住了他的手。
「哥。」
「有人要來找咱們麻煩嗎?」
蘇秦低頭,看著弟弟,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不知道。」
「可能是麻煩。
「6
「也可能————」
他望著北方,目光沉靜。
「是一場早晚要來的對帳。」
「咱們的帳,筆筆都記得乾淨。」
「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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