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十招傳承!進入前百!
第295章 十招傳承!進入前百!
【第一招。】
那團光影動了。
一線五品法則之力,直取面門。
同第一回來時,一模一樣的開場。
可這一回,蘇秦沒有偏頭。
他站在原地,紋絲沒動。
那一線之力,撞在了他身前三尺的地方,像撞進了一團看不見的棉絮里,力道層層遞減,到他面門前一寸,散了。
散成一縷寒煙。
殿中,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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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那個聲音里,透出一絲訝異。
【爾何時立的規?】
「進殿的時候。」
蘇秦答:「晚輩進門那一步,就把規矩鋪下了。」
「前輩方才同晚輩說話的工夫,規矩已經鋪滿了半座殿。」
【好膽。】
【當著老夫的面,占老夫的殿。】
【第二招。】
第二招,一面法則之牆,四面合攏。
蘇秦還是沒動。
那面牆壓到他周身一丈的地方,四個角,齊齊一滯。
牆的四角,各撞上了一條規。
【力過此線者,折三成。】
四條線,四道折。
牆合到他身前,威勢去了大半。
蘇秦這才抬手,一面冰盾,輕描淡寫地一架。
牆,散了。
冰盾,紋絲沒裂。
【第二招,過。】
那個聲音,沉了下來。
【爾這些時日,挨老夫二十幾招,就琢磨出這一手?】
「回前輩。」
蘇秦拱手:「晚輩挨前輩的打,挨明白了一件事。」
「前輩的招,晚輩是接不住的。」
「五品對一境,力的帳,怎麼算晚輩都是輸。」
「所以晚輩不接了。」
他環視這座空曠的大殿,緩緩道:「晚輩換了個算法。」
「力的帳算不過,晚輩同前輩算地的帳。」
「這座殿,從晚輩進門起,就不是空殿了。」
「是晚輩的轄地。」
「轄地之內,晚輩說了算。」
殿中,靜了很久。
【善。】
那個聲音里,頭一回,透出了一絲真正的鄭重。
【那便讓老夫看看。】
【你這方轄地,扛不扛得住老夫認真的招。】
【第三招起,老夫不餵招了。】
光影驟然升高。
五品的威壓,前所未有地凝實。
第三招落下來的時候,蘇秦立在殿中的規矩,碎了三條。
他退了五步,補了三條。
第四招,碎五條,補五條。
第五招,那道法則之力學乖了,不撞他的規,專挑規與規之間的縫隙鑽。
蘇秦被鑽進來的余勁掃中左臂,半條胳膊麻了。
他不慌。
規有縫,是鋪規的手不夠快。
他一面挨打,一面把鋪規的手法,一遍一遍地改。
第六招,縫隙小了。
第七招,縫隙沒了。
整座大殿,被他的規矩,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法則之力在網裡橫衝直撞,每過一條線,折一層力,每轉一個向,偏一分道。
第七招轟到蘇秦面前時,只剩了三成力。
他一掌拍散。
【第七招,過。】
【第八招。】
第八招,是上一回打飛他的那一招。
快到極限之外的一擊。
這一回,蘇秦還是沒能看清那一招的來路。
可他不需要看清。
殿裡的規矩替他看著。
那一擊撞破了外圍七條規,破到第八條的時候,速度終於慢了下來。
慢到蘇秦的眼睛,追得上了。
冰盾起。
盾碎。
人退。
可這一回,他只退了三步,沒有飛出去。
胸口發悶,沒有吐血。
【第八招,過。】
那個聲音,靜了片刻。
【上一回,這一招送你撞了牆。】
【這一回,三步。】
【爾的規矩,織密了。】
【第九招。】
第九招,是纏勁。
如藤之力,破網而入。
蘇秦故技重施,術法分七渠。
可這一回的藤,比上一回粗了一倍,七渠,鎖不乾淨。
千鈞一髮,蘇秦把心一橫,做了一件他從沒試過的事。
他把丹田裡那方大寒之印,直接沉進了殿中的規矩網裡。
以印鎮網。
印落的一剎那,滿殿的規矩,齊齊重了一倍。
那道藤勁纏到網上,像藤蔓纏上了鐵鑄的格柵,纏得住,勒不動。
蘇秦騰出手,一記寒冰術,把藤勁的根,敲斷了。
【第九招,過。】
殿中,那團光影,久久沒有出聲。
蘇秦立在自己的規矩網中央,喘著粗氣。
以印鎮網這一手,耗得極狠。
丹田裡的節氣,去了六成。
識海里,那行淡金的小字,卻在這一刻,連著跳了兩格。
【果位融合·大寒定規(85/100)】
【87/100】
實戰里悟出來的,一格頂平日裡三格。
【蘇秦。】
那個聲音,終於響了。
【前九招,老夫用的,是老夫為官時的手段。】
【刑名之力,緝拿之術,官對官,力對力。】
【第十招,不一樣。】
光影緩緩凝聚,凝出了一個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負手而立,雖只是一團殘影,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度。
像一個人,站在大殿之上,舌戰群僚。
【第十招,是老夫生前的成名一擊。】
【老夫這一輩子,靠它,贏過十七場朝堂之爭。】
【它不打你的身。】
【它打你的規。】
【接好了。】
人形殘影,抬起了手。
沒有法則之力湧出。
只有一句話。
那句話不是聲音,是一道意念,裹著五品的威壓,直直地壓進蘇秦立在滿殿的規矩網裡。
那道意念,只有四個字。
【憑什麼。】
轟。
蘇秦滿殿的規矩,同時一顫。
他瞬間明白了這一招的可怕。
這一招問的是根。
你立的每一條規,憑什麼。
力過此線者折三成,憑什麼。
寒氣凝而為盾,憑什麼。
這座殿是你的轄地,憑什麼。
規矩這個東西,立起來靠力,站得住,靠理。
理若答不上,規矩自己就塌。
這就是官場的成名一擊。
不掀你的桌子,只問你的桌子,憑什麼擺在這兒。
滿殿的規矩網,在那四個字的重壓下,一條一條地,開始晃。
外圍的規,晃得最凶。
那些他為了應付前九招,倉促間鋪下的、只求有用不問根由的規,一條,一條,無聲地碎了。
碎了三成。
四成。
蘇秦立在網的中央,閉上了眼。
他不去救那些碎掉的規。
救不過來的。
理不直的規,碎了就碎了。
他把神識,沉進了剩下的規矩里,沉進了那方鎮網的大寒之印里。
而後,他朝著那道壓頂的意念,朝著那四個字,開口作答。
他的聲音不高,一字一字,卻把滿殿的顫,壓了下去。
「憑什麼。」
「晚輩答前輩。」
「晚輩立規,不為殺伐,不為私利,不為把前輩的力擋在外頭。」
「晚輩立規,為的是,晚輩還想站著。」
「晚輩身後,有等著晚輩接回家的人,有等著晚輩翻案的人,有等著晚輩錄名的人。」
「晚輩今日若倒在這座殿裡,那些等著的人,就白等了。」
「所以晚輩的每一條規,根子上只有一句話。」
「護晚輩這條命,去還晚輩那些債。」
「這條理,晚輩站得住。」
「前輩的招,請。」
話音落地。
滿殿殘存的規矩,轟然一定。
碎掉的四成,不再碎了。
剩下的六成,條條透亮,像淬過火的鐵。
那道壓頂的意念,懸在半空,壓了三息。
而後,緩緩地,收了。
【第十招。】
那個聲音,靜靜地落下來。
【過。】
殿中,人形的殘影,負手立在半空,久久地,望著蘇秦。
【老夫生前,縱橫官場四十年。】
【敗給過三種人。】
【比老夫強的。】
【比老夫狠的。】
【還有第三種。】
殘影頓了頓。
【進了他的地界,老夫的力氣,就使不出來的。】
【你是第三種。】
【而且,你比老夫見過的那幾個,多一樣東西。】
【你的規,底下有理。】
【理的底下,有人。】
【規護人,理載規,人撐理。】
【這樣的規矩,老夫的「憑什麼「,問不塌。】
蘇秦立在殿中,朝著殘影,長揖到底。
「晚輩,謝前輩十招之教。」
「這十招,是晚輩進三級院以來,學得最多的十招。」
【謝就不必了。】
殘影擺了擺手:
【老夫封在這座殿裡,不知多少年了。】
【接招的娃,來了一茬又一茬。】
【接三招的,四招的,老夫見得多了。】
【接滿十招的,你是頭一個。】
【按此殿的規矩,十招滿功,老夫有一物相贈。】
殘影抬手,殿頂垂下一道光。
光中,懸著一卷書。
那書不是玉簡,不是帛卷,是一冊紙裝的舊書,書頁泛黃,邊角磨圓,一看便是被人翻了千百遍的東西。
書封上,兩個字。
【對策】。
【這是老夫生前,壓箱底的東西。】
殘影的聲音,慢了下來:
【不是術法,不是功法。】
【是老夫四十年官場,一場一場問對,一場一場廷辯,自己記下來的應答之學。】
【殿上如何聽題,題里如何辨陷,答時如何立骨,收尾如何留余。】
【老夫這一輩子,朝堂上沒輸過嘴。】
【靠的就是這一冊。】
蘇秦雙手接過那冊書,入手極沉。
【收好了。】
【老夫觀你氣象,是要去赴大考的。】
【大考取到最後,取的不是術法。】
【是策。】
【殿上一問一答之間,定的是你往後三十年,站在朝堂的哪一頭。】
【這冊東西,別人拿去,是屠龍之技。】
【你拿去,正當其時。】
蘇秦把書鄭重收進懷裡,忽然想起一事,抬頭問道:「前輩。」
「晚輩斗膽,請教前輩名諱。」
「晚輩受了前輩十招之教,一冊之贈,卻不知前輩是哪一位,晚輩心裡過不去。」
殿中,靜了很久。
【名字,就不必了。】
殘影的聲音,淡了下去:
【老夫生前的名字,朝堂上爭來爭去,早就爭髒了。】
【老夫懶得讓後輩,再替老夫背那些爛帳。】
【你只消記住一件事。】
【你到了皇都,若是取中了,若是進了殿。】
【殿上若有人問你一道題。】
【問你,法度與人心,孰重。】
【你答完那道題,就知道老夫是誰了。】
【也就知道,老夫當年,為何止步於此。】
蘇秦把這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刻進了心裡。
法度與人心,敦重。
【去吧。】
殘影的人形,緩緩散開,重新化回一團光:
【十招滿功,分數老夫已經替你入了帳。】
【外頭那面榜,該有動靜了。】
【蘇秦。】
光影散盡之前,最後一句話,落在殿中。
【老夫在這座殿裡,看了不知多少年的娃。】
【看得越多,越覺得沒意思。】
【今日總算有點意思了。】
【去皇都。】
【把有意思的事,做給天下人看。】
塔外,廣場。
日頭正午。
榜下的人,先是看見【蘇秦】二字從一百零七躥到了一百零一。
「又動了!十招!他把接招殿打滿了!」
「一百零一————差一名!就差一名進前百!」
而後,符籙拆解殿的復刷分數入帳。
一百。
陣法推演殿的復刷分數入帳。
榜上那兩個字,輕輕一跳。
【蘇秦:九十八名。】
廣場上,炸了。
「進了!前一百!」
「今年入學的新生,進前百的,他是獨一個!」
「前一百意味著什麼你們知道嗎?甲中之界!那道界,多少老學子熬了十年都沒摸著門!
」
「但現在蘇秦...才進傳承塔多久啊?竟然就抵達了這個排名...」
何老三站在自己的藥攤後頭,仰著脖子看榜,看著看著,一拍大腿,衝著滿廣場喝:「今日本攤回靈丹,一律讓利一成!」
「沾沾喜氣!」
人群鬨笑。
鄭老生抄著手,望著榜上那個名字,望了很久。
「九十八。」
老人慢悠悠地咂摸:「壓著線進的。」
「不多不少,不早不晚。」
「這娃做事,連運氣都透著一股子規矩勁兒。」
塔內,第三境最深處。
蘇秦立在那道光幕前。
甲中之界。
他把令牌收進袖中,這一回,沒有用令牌。
他只是站在光幕前,站定了。
光幕之上,字自己浮了出來。
【戰功核驗。】
【蘇秦,九十八名。】
【前百之列。】
【界,開。】
那道厚得望不透的光幕,自中央,無聲地裂開了一道縫。
縫裡透出來的光,沉得像深水。
蘇秦整了整衣冠,一步,邁了進去。
界內,在此處。
沒有黑石平台,沒有懸浮的光點。
是一條山道。
一條盤在雲霧裡的山道,青石鋪就,兩側古木參天。
山道兩旁,隔著老遠,才有一座殿。
一座,又一座。
每一座殿,獨踞一峰,殿門緊閉,門前石階上,積著厚厚的灰。
蘇秦走上山道,一路走,一路看。
第一座殿,殿門上懸著一方匾。
【鎮北軍神殿】。
門前一行小字。
【大周開朝,鎮北大將軍遺府。生前官居一品,以霜降果位,鎮北疆四十年。】
一品。
蘇秦的呼吸,沉了一沉。
外頭公共區域,一座三品道官的傳承,就是無人問津的頂級機緣。
這裡,開門第一座,就是一品。
他往裡走。
第二座殿,【地官大司徒殿】,二品,掌天下田賦。
第三座,【青詞宰輔殿】,一品,兩朝宰相。
一座,一座,又一座。
每一座殿,都是一個在大周史冊上留下過整頁記載的名字。
每一座殿的門前,都積著灰。
厚厚的灰,幾十年,上百年,沒有腳印。
蘇秦走在這條山道上,忽然明白了「甲中」兩個字的分量。
這裡不是傳承區。
這裡是一座陵。
一座葬著大周仙朝歷代絕巔人物畢生所學的,山陵。
能走進來的人,百年寥寥。
走進來的人里,能被這些殿認下的,更是寥寥。
因為他一路走來,試著推過兩座殿的門。
推不動。
殿門上浮出的字,客客氣氣,又冷冷冰冰。
【道不同。】
【不相授。】
這裡的傳承,不看名次,不看令牌。
看道。
你的道,同殿主的道,對不上,門就不開。
蘇秦順著山道,一路往深處走。
走過了十幾座緊閉的殿。
而後,他停住了。
山道的盡頭,雲霧深處,立著最後一座殿。
那座殿,不大。
比來路上任何一座都小,小得像一座祠堂。
殿頂覆著一層薄薄的、經年不化的雪。
殿門上的匾,只有三個字。
【回春殿】。
而這座殿的門。
開著。
門前的石階,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像是有人,每日灑掃,恭候多年。
蘇秦立在階前,袖中那捲冬至·復靈的玉簡,燙了。
燙得同林淵谷淵底那一夜,一模一樣。
殿門內,一個聲音,緩緩地傳了出來。
那聲音極老,極緩,像一個守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敲門聲。
【進來吧。】
【老夫這扇門,為你這樣的人,開了一百四十年了。】
殿內,陳設簡單得不像一位絕巔人物的遺府。
一張案,一把椅,四壁的架子上,滿滿當當,全是手稿。
一卷一卷,碼得整整齊齊。
殿的正中,懸著一團溫潤的光。
那光不威,不重,像冬日午後,曬在棉被上的太陽。
【報上名來。】
「青雲府三級院,蘇秦。」
——
【身上帶著什麼,老夫都感覺到了。】
那團光,緩緩地轉:
【冬至·復靈的法本。】
【大寒·定規的印。】
【名道的法統。】
【還有識海里,兩頁守著的名籍。】
【一百四十年了。】
【老夫這扇門,立過一條規矩。】
【非四物齊備者,門不開。】
【冬至,是老夫的道。】
【大寒,是這條道的另一半。】
【名道,是這條道缺的那塊基。】
【而那兩頁守著的名籍————】
那個聲音,頓了頓,緩緩地,嘆了一聲:
【是走這條道的人,該有的心。】
【一百四十年。】
【你是頭一個,四樣湊齊,走到這扇門前的。】
蘇秦撩衣,鄭重跪拜:「晚輩蘇秦,拜見前輩。」
「敢問前輩名諱。」
【老夫姓沈。】
【生前忝居太醫令,正三品。】
【以冬至果位,掌太醫署三十年。】
【宮裡宮外,都叫老夫一聲,回春先生。】
太醫令。
冬至果位。
回春。
蘇秦的心,一下一下地,跳快了。
【老夫這一輩子,治人無數。】
【可老夫這一輩子,真正想治的,只有一種病。】
那個聲音,慢了下來:
【死。】
【老夫行醫五十年,看著病人一個一個,從老夫手裡滑下去。】
【修煉到極處,續得了命,續不了壽。】
【法術到極處,喚得回氣,喚不回魂。】
【老夫不服。】
【老夫以冬至果位,窮三十年之功,研究一件事。】
【人死之後,如何真正地,活回來。】
蘇秦跪在殿中,渾身的血,一寸一寸地熱了。
【老夫研究到最後,得了一個結論。】
【復生之難,不在術,在全。】
【魂要歸其身,壽要歸其數,名要歸其籍。】
【三者歸位,人才是原來那個人。】
【缺一樣,回來的都是別的東西。】
一模一樣。
同蘇秦在王虎墳前悟出來的,一字不差。
一位一百四十年前的太醫令,窮三十年之功走到的地方,同他一路跌跌撞撞悟到的,是同一個地方。
【老夫看你神色,你也走到這一步了。】
那團光,靜靜地懸著:
【那老夫問你。】
【三歸之後呢?】
【魂有冬至復靈可喚,壽有大寒定規可定,名有名道之法可守。】
【三樣你都摸著門了。】
【可老夫當年,三樣也都摸著了門。】
【老夫還是沒做成。】
【你可知,老夫卡在了哪裡?】
蘇秦搖頭:「晚輩不知。」
「請前輩指教。」
殿中,靜了很久。
【卡在了一個「引「字上。】
【魂在陰司,身在陽世,名在天冊,壽數懸空。】
【四樣東西,四個地方。】
【你法門再全,你得把它們,在同一刻,引到同一處。】
【引,需要一個引子。】
【一樣東西,同時通著陰陽,連著名籍,載得動壽數。】
【天底下,有這麼一樣東西。】
【只有一樣。】
蘇秦跪直了身子:「是什麼?」
那團光,緩緩地,朝著北方,轉了一轉。
【老夫不能說全。】
【說全了,是害你。】
【老夫只告訴你,它在哪兒。】
【皇都。】
【老夫當年,為了它,自請入宮,做了三十年太醫令。】
【三十年,老夫離它最近的一回,隔著一道宮牆。】
【老夫到死,沒能碰到它。】
【老夫的手稿里,記著老夫查了三十年的所有線索。】
【你自己看。】
【看完,你就知道,老夫為什麼,只能等你們這樣的人。】
【等一個,能堂堂正正,走進那道宮牆裡去的人。】
傳承,授了。
沈太醫令一生的冬至之學,連同四壁架上一百四十年的手稿,盡數化光,湧入蘇秦識海。
蘇秦盤坐在殿中,參了整整兩日。
這一門傳承,同他從聚寶閣抽出的那捲冬至·復靈法本,同源同種,卻深了不知多少倍。
法本是道。
傳承是路。
一位太醫令三十年臨床的手,把「復甦「二字,從玄之又玄的法則,拆成了一步一步踩得實的台階。
識海里,那行淡金的小字,一路狂跳。
【冬至·復靈(31/100)】
【38/100】
【45/100】
【53/100】
【58/100】
停在五十八。
兩日,二十七格。
蘇秦收功,睜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而後,他翻開了手稿的最後一卷。
最後一卷的最後一頁,是沈太醫令臨終前的絕筆。
字跡已經虛了,可一筆一划,撐得極正。
【行醫五十年,研死三十年。】
【三歸之法已全,獨缺一引。】
【引在宮中,老夫無緣。】
【後來者,若見此頁。】
【記住三句話。】
【其一,那樣東西,朝廷知道它是什麼,卻不知道它能做什麼。莫要聲張,聲張即死。】
【其二,取它,不能偷,不能搶。它認名分。須得有那個名分的人,堂堂正正地取。
】
【其三————】
蘇秦的目光,落在最後一行上。
那一行,字跡最虛,像是老人用盡了最後一口氣寫下的。
【其三,老夫研究了三十年才想明白。】
【復活一個人,最難的,從來不是法。】
【是你要在漫長的、看不見頭的歲月里,一直記得他。】
【記得他值得。】
【老夫等的人,須得先是個記性好的人。】
【而後,才是個有本事的人。】
蘇秦捧著手稿,跪坐在殿中,久久,久久。
而後,他朝著殿中那團漸漸淡去的光,朝著這位等了一百四十年的前輩,叩了三個頭。
「前輩。」
「晚輩的記性,很好。」
「好到兩世都忘不掉。」
「您這三十年的路,晚輩接著走。」
「那道宮牆,晚輩會堂堂正正地,走進去。」
「走進去那一日,晚輩替您,去看它一眼。」
殿中,那團光,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了。
傳承授盡,殿主的殘念,也到了散的時候。
散盡之前,那個蒼老的聲音,最後響了一回。
極輕,極緩,帶著一百四十年守候終於交卸的鬆快。
【好。】
【老夫這扇門,可以關了。】
【蘇秦。】
【回春這兩個字,老夫用了一輩子,只回過病人的春。】
【往後,看你的了。】
【去回一回,死人的春。】
光,散盡了。
殿中的架子,空了。
那張案,那把椅,靜靜地立在原地,像一個人脫下來的舊衣。
蘇秦起身,把殿中每一處,都鄭重看了一遍。
而後他退出殿門,轉身,雙手合攏,把那兩扇虛掩了一百四十年的門,輕輕地,合上了。
門合攏的一剎那,殿頂那層經年不化的薄雪,簌簌地落了。
雪落盡處,露出殿頂的瓦。
瓦上,春意一樣的青。
出塔的時候,是傍晚。
日頭把廣場染成了金紅色。
蘇秦一步跨出塔門,先深深吸了一口塔外的風。
風裡有藥攤的藥香,有遠處灶房飄來的飯香,有人間的味道。
在塔里泡了一個多月,他都快忘了這些味道。
——
「哥!」
一聲脆生生的喊,人群里鑽出來一個小小的身影,一頭撞進他懷裡。
蘇禾。
孩子仰著頭,先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看看沒缺胳膊沒少腿,才放心地咧開嘴。
「陳叔說你今日准出來。」
「他說榜上你的名字三天沒動了,塔里的分掙完了,人就該出來了。」
蘇秦失笑。
陳魚羊這算帳的本事,用在這上頭,倒是一算一個準。
「走。」
他牽起弟弟的手:「吃飯去。」
灶房裡,陳魚羊早就備下了一桌。
「來來來,坐!」
這位靈廚首席把最後一道湯端上桌,圍裙一解,也坐下了:「一個多月,我給你送了十一回飯,回回都是隔著塔門遞食盒。」
「今日總算能面對面吃一頓了。」
三個人,一桌菜。
蘇秦這一個多月在塔里,吃的全是乾糧和丹藥,此刻一口熱湯下肚,五臟六腑都舒展開了。
「九十八名。」
陳魚羊給他添著飯,咂咂嘴:「廣場上都傳瘋了。新生進前百,多少年沒有過的事。」
「甲中之界,裡頭什麼樣?」
蘇秦想了想。
「一座山。」
「山上全是殿。
95
「每一座殿,都是一個大人物的一輩子。
1
陳魚羊聽得直咋舌:「那你進了幾座?」
「一座。」
「就一座?」
「別的殿,門不開。」
蘇秦喝了口湯,平平淡淡:「那些前輩的道,同我的道,對不上。」
「對上的那一座,夠了。」
蘇禾坐在旁邊,扒著飯,忽然抬起頭。
「哥。」
「你身上多了一個名字。」
蘇秦一怔。
孩子放下碗,湊近了,眯著那雙青白透金的眼睛,認認真真地看他。
「很老很老的一個名字。」
「披在你原來的名字外頭,像一件舊棉襖。」
「暖暖的。」
「那個名字上頭有兩個字,我認得。」
蘇禾伸出小手指,在桌上,一筆一划地寫。
【回春】。
蘇秦握著筷子的手,停了。
沈太醫令的傳承入體,那位前輩的道統之名,竟隨著傳承,披在了他的名上。
一件舊棉襖。
暖暖的。
一百四十年前的一位老人,把自己的一輩子,脫下來,披在了後來人的肩上。
「對。
蘇秦伸手,揉了揉弟弟的頭髮:「一位老前輩的名字。」
「往後,哥替他穿著。」
飯後,夜。
蘇秦回到石室,把此行塔中的收穫,一樣一樣,攤在案上盤帳。
寒獄淬體之法,已成。肉身根基,厚了兩成。
陸九寒默寫的會審卷宗,收好了。三塊拼圖,齊了三塊。
薪火長廊,一百三十七座碑,讀完了。
《對策》一冊,懷裡揣著。
回春殿傳承,入了體。
識海里,幾行淡金的小字,並排懸著。
【果位融合·大寒定規(87/100)】
【冬至·復靈(58/100)】
【節衍身·衍規(100/100)】
再往深處,那捲沈太醫令的手稿,靜靜地躺著。
手稿指向的那樣東西,在皇都,在一道宮牆之內。
蘇秦提筆,把心裡那本帳,重新謄了一遍。
去皇都,要辦的事。
其一,大考。取中,受籙,拿到官身。
其二,翰林院。董直的三行,韓定川的名,陸九寒的卷宗,佟老師父的那捲恥辱之檔。四塊拼圖,皇都收官。
其三,宮牆內的「引「。沈前輩三十年沒碰到的東西。
其四,佟老的約。銅冊之前,親手錄名。
其五,姜望的約。山頂。
五件事。
一座城。
蘇秦把筆擱下,望著案上那張寫滿了的紙,忽然覺得,皇都這兩個字,從來沒有像今夜這樣近過。
窗外,傳來敲門聲。
「進。」
門開了,進來的是陳魚羊,手裡捏著一張帖子。
「剛送到灶房的,指名給你。」
蘇秦接過帖子。
帖子是青雲班的制式,裴聲的字。
【三日後,卯時,青雲班道場。】
【全班點卯。】
【啟程赴考。】
短短三行。
蘇秦捏著帖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里,三級院的燈火,一層一層,鋪向遠方。
更遠處,是他看不見的官道,官道的盡頭,是皇都。
三日後,啟程。
他站了很久,轉身回到案前,取出三樣東西,一一收進隨身的行囊最深處。
董直的禿筆。
王老爹的粗茶。
沈太醫令的手稿。
三樣東西,三個等他的人。
收拾停當,他吹了燈。
黑暗裡,隔壁傳來蘇禾翻身的動靜,孩子睡夢裡咕噥了一句什麼,又睡沉了。
蘇秦躺在榻上,睜著眼。
他想起了殘影那道題。
法度與人心,敦重。
想起了沈前輩的絕筆。
復活一個人,最難的是一直記得他。
想起了佟老在牛車上回頭的那一眼。
老朽在皇都的銅冊前,等你。
兩個多月前,他從惠春的泥地里,走進這座三級院。
三日後,他要從這座三級院,走向那座天下的皇都。
行囊里的三樣東西,識海里的幾行進度,懷裡的一冊《對策》,身邊熟睡的一個弟弟。
還有心口那本,一筆一筆,記了兩世的帳。
都齊了。
皇都。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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