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站若嘍囉！
第234章 站若嘍囉！
浦東機場出站通道寬闊得近乎奢侈。
穹頂高懸，日光從玻璃幕牆傾瀉而下。
地磚光潔如鏡，倒映著行人的匆匆步履。
空氣中浮著一層淡淡的莫名的味道，這種味道的刺鼻，讓郭子源本能地眉頭緊皺。
郭子源坐在中轉站的金屬排椅上。
他翹著二郎腿，脊背微弓。
手裡握著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先是給丁先琦發了信息：「師父，我已落地魔都了，您記得自己點中飯吃。」
丁先琦直接給郭子源發來了一個豪華盒飯套餐。
這一看就是聶雲奇師兄安排的，單份盒飯不下於五十塊錢！
郭子源感覺自己就是手欠。
郭子源也感覺，自己的老師現在越來越鬆弛了，他對自己的態度，早就從之前的高高在上恩師姿態轉成了亦師亦友。
怎麼壞怎麼來。
郭子源又給父親郭其松發了一條語音：老爸老媽，我已經到魔都了，放心啊。
父親秒回了一個「好」字。
然後是徐榮香的一條語音。
「到了就好，記得吃飯…要吃飽，別省錢哈。」
郭子源直接笑了，回了一個「嗯」字。
比起師父丁先琦，爸媽就還是爸媽，寬和得多，懂得體貼人。
不像是師父丁先琦，現在就知道『刺激』郭子源！
當然，郭子源清楚，這也是老師的一種轉變，是他找到了自己的狀態。
老師並不需要時時刻刻都高高在上。
丁先琦是一個人，不是『高冷』的化身，有血有肉，有脾氣，有自己的圈子，為人處事的態度。
沒有經歷醫療糾紛毒打的師父丁先琦，其實心態是真的鬆弛。
交代完畢，郭子源將手機翻過來蓋在膝蓋上，開始打量四周。
出站通道里有形形色色的行人。
有兩個外國人從遠處走來，身材高聳。
髮絲金黃，在日光下泛著淺淡的光澤。
男人的下巴方正，女人裹著米色風衣。
他們推著銀色行李箱，滾輪碾過地磚，發出輕快的聲響…
更多的人步履匆匆，節奏很快。
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邊走路邊打電話。
戴著耳機的年輕人推著行李箱小跑。
抱著小孩的年輕母親在問詢台前彎腰。
有老人攥著登機牌，眯著眼看指示牌。
整個出站通道像一條河流。
每個人都是河裡的水滴，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
郭子源把手機揣進外套口袋，而後站了起來。
因為他看到了安岳，他之所以坐在這裡等，沒有直接出站，就是因為安岳。
安岳從電梯下來落地後，就直奔郭子源方向而來。
她穿著深藍色長款羽絨服。
領口處露出淺灰色的高領毛衣，頭髮沒扎，隨意地垂在肩上。
肩上挎著一個帆布包。
安岳的步子沒有加快，但方向很明確。
她的臉上沒有那種人畜勿近的刺突感，雖然沒有笑，但卻溫和。
比起剛去京都時那種略謹小慎微的安岳，如今的她，是真的變得落落大方了不少。
她徑直朝著郭子源坐過的排椅位置走過來。
皮靴在地面上發出輕輕地噠噠噠聲，不刺耳，反而有點撓耳朵。
郭子源是在登機的時候，才收到安岳的信息。
她說她也會來魔都，郭子源問了安岳飛機落地時間後，發現與自己相差不久，郭子源就提議兩人一起出去算了。
郭子源也沒端著，站起後往前迎了兩步。
「你怎麼忽然來魔都了？」
安岳走到他面前，停下，聲音柔和。
「郭醫生。」
「我老師讓我去魔都九院取一批數據。」
「我也是聽了劉光輝師弟的消息之後，才知道你也是今天的飛機。」
她的聲音很穩，但也夾雜著幾分欣喜。
郭子源點了點頭：「劉光輝沒給我說這個事兒。」
「但我的機票，是他訂的。」
安岳的眼睛馬上眨了眨，馬上有些不安地解釋：「我也不知道。」
「我也沒和劉光輝師弟說過太多。」
郭子源笑了：「安岳醫生，你不用緊張。」
「你越緊張，反而顯得我做了什麼似的，或者是你顯得心虛。」
「你來取什麼數據？」
「我們先去拿行李吧。」郭子源準備先引著安岳去拿行李。
安岳搖頭：
「郭醫生。」
「我明天就回京都了，就只是帶了一個包，沒其他行李。」
安岳接著補充：「銀離子敷料在糖尿病足潰瘍中應用的一部分小數據。」
「郭醫生，你剛落地嗎？」
郭子源點了點頭：「也等了你一會兒。」
「不好意思。」安岳說。
「隨你吧。」
郭子源無所謂地帶著安岳直接去了擺渡地鐵所在的方向：「你在京都待得怎麼樣？」
安岳抿了抿嘴：「挺好的。」
「我同學她們對我也很尊敬，我老師也對我蠻好。」
「而且我老師特意給我解釋了，這次我回去的身份一樣，但又不一樣。」
「她說一樣，所以我還要幫點忙。」
「她說不一樣，是其他方面，課題組需要聽我的建議。」
「我覺得挺有道理。」
郭子源想了下：「那你老師還是有分寸感的，她是個看實際的老師。」
「可能是身居高位久了，所以沒功夫細細探查學生的實際細節。」
大教授就是這樣。
大教授組裡面的科研人員，副教授可能都有好些個。
以前安岳只是個八年制的小博士，她都懶得搭理。
只要你能順利畢業，其他的，她哪裡有那麼多心思打理？
大教授的臨床工作就很忙了，而且還有門診、會診等諸多任務。
安岳把滑下來的帆布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
「郭醫生，等會兒我自己打車過去就行。」
郭子源深吸了一口氣，冷峻道：「虛偽是最TM無能的卑微。」
「你怕什麼？」
安岳一下子被整得不會了。
「讓你找自信，不只是在你老師和同學面前耀武揚威，是要讓你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必卑躬屈膝。」
「我只是一個郭子源。」
「你如果對我上來就說什麼不約不A不談，我能把你懟死。」
「哪怕我那時候一無所有，不值一提。」
「哪怕你是個院士，你在不了解我的情況下，無端地奚落我，我可以不鳥你，不靠你吃飯就是了。」
郭子源接著說：「本來，這些道理，都不該是我來教你的。」
「你是個成年人了。安岳醫生？」
「安岳博士？」
「安岳副研究員？」
安岳慢慢收回了視線，看著自己的靴子鈍頭。默默地低下了頭。
兩人並肩進了『擺渡地鐵』。
進了電梯門後。
郭子源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池還林的信息。
池還林：「郭醫生，你這兩天不在宜市了嗎？」
「我已經兩天沒找到你的蹤影了。」
郭子源單手打字。
「在魔都。有點事。」
池還林很快回覆：「去多久？」
郭子源：「到年前吧。」
池還林發來一個「哦」字。
過了大概兩秒，又問：「是學術會議嗎？」
郭子源如實回覆：「不是。是出來拜訪幾個老師。」
池還林就懂事了。
「那郭醫生你先忙，我不打擾你了……」
「你如果要複查的話，可以去找我的老師。其實你的腳已經是沒問題了的。」
郭子源發完這個，沒有繼續回復，把手機收進口袋。
偏過頭，看向安岳。
「你剛才說，你老師那邊在做敷料研究？」
安岳點了點頭，迅速回答：
「是的，銀離子敷料。」
她側過頭，很認真地看著郭子源。
「目前的研究進展顯示。對於比較表淺的，處於初發期的糖尿病足潰瘍。」
「有機會通過銀離子敷料，外加局部外用抗生素來治療。」
郭子源聽完沒有馬上接話。
認真地想了想。
「不過缺點也很明顯。」安岳接著說。
「治標不治本。」
「潰瘍癒合後復發率很高。」
「所以不能作為獨立的治療方案。」
「但銀離子敷料在促進傷口癒合方面。」
「有它獨到的地方。抗菌譜廣，不產生耐藥，對局部血運的要求比清創低。」
「所以盧老師建議，可以把這個敷料納進我們的系統治療方案里。」
郭子源開口：「銀離子敷料，據我所知，有點貴吧？是三百多還是五百一張來著？」
這種敷料，是日常應用，幾百塊錢一張，還不能報銷。
一個患者的術後病程，能用到上萬塊的換藥費。
安岳立刻搖頭。
「現在便宜了。」
「一次也就小几十塊錢到一百多，大部分患者負擔得起。」
「進不進醫保還不好說，但總歸是一個趨勢，是真的有助益。」
郭子源看了她一眼。
安岳坦然接受那束目光，表情正經。
她對錢很敏感。
這一點她從不掩飾，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現在是用更專業的方式，把對錢的敏感轉化成了對臨床可及性的評估。
這在搞科研的人里，其實很少見。
不是能力不夠，是大部分做基礎研究的人根本不考慮貴不貴。
只考慮有沒有效、機制通不通。
但安岳不一樣，她是從最底層爬上來的。
她知道一個治療方案光有效還不夠。
還得讓用得起的人足夠多。如果不是在讀書時吃過沒錢的苦，她不會有這種本能……
郭子源忽然說：「沒有人會喜歡一個自傲清高的冷神仙。」
「同樣的，也沒有人會喜歡一個自卑屈膝的僕人。」
「不管是作為合作夥伴、朋友，或者是團隊成員。」
「我都希望你，可以站直，坐穩，不緊不慢地和人說話，聊天，辦事。」
安岳的眼珠子緊張得轉了一個圈。
她很想說，你確定一般人站在你面前，可以非常淡定？
丁老師他能淡定得了嗎？
不過，安岳也不好反駁郭子源的話，因為郭子源的話是對的。
安岳吞了一口唾沫：「郭醫生…」
「嗯。」郭子源答。
擺渡車很快到站了。
郭子源讓安岳先下了車，而後兩人繼續上電梯，往計程車上車點方向走了去。
安岳雙手拉著自己的帆布包：「我想和你做朋友。」
郭子源平靜地推著箱子，笑了一下：「我們本來就是朋友了，是你自己不覺得我們是朋友。」
「我的個性你清楚的，要不是朋友，我不會和你說那麼多。」
安岳先哦了一聲。
「那劉伶俐呢？」安岳忽然問。
「我和劉伶俐也是朋友。」郭子源回。
安岳的表情和眼神都沒亂，她反而覺得稍微有些開心。
安岳接著問：「郭醫生，那我，還可以給你發一些關於科研的想法嗎？」
郭子源：「你最好別發。」
「啊？為什麼？」安岳瞪了瞪眼睛。
「你要這麼問，就最好別發！」
「你和你朋友刀刀聊天的時候，你會先問她要不要發給她什麼東西看一看嗎？」
郭子源盯著安岳的眼睛，那是一種來自上位者，更成熟的人，對於下級的審視！
安岳馬上果斷地搖了搖頭。
郭子源接著道：「那你說的這個朋友，目的不純啊？」
「我給你講，我很忙的。」
「我啊？不約，不A，不談。」
說完，郭子源加快了腳步，嘴角泛起了惡趣味地就往前走了去。
安岳呆了足足十幾秒，郭子源都走開了二十米的距離後，她才小跑著追了上去。
……
華山醫院手外科，病區門口。
走廊日光燈亮得有些晃眼，。
郭子源坐在走廊排椅上。
排椅是金屬材質，椅面鏤空，是醫院裡常見的排椅。
他靠著椅背，視線穿過病房門口，落在走廊深處。
安岳已經去九院取數據，郭子源一個人來了華山醫院。
郭子源給谷元東老教授發了信息，谷元東老教授目前另有安排，讓他在病房門口等。
郭子源就做下了，並沒有強闖病房，只是坐在了電梯間的排椅上。
華山醫院的手外科病房與其他地方不同。
進出的患者，大部分手部畸形嚴重。
有的手指屈曲攣縮成拳，難以伸開。
有的是外傷後神經損傷，手指綿軟似無骨支撐。
手背肌肉萎縮塌陷，骨頭輪廓清晰可見。
還有一個年輕女孩，約莫十七八歲。
右手裹著厚紗布，左手拿著手機在自拍。
她對著鏡頭比了個耶，紗布滲出一小片淡黃色滲出液。
女孩旁邊的中年女人應該是她母親，伸手把她的左手按下去，女孩又舉起來，嘻嘻笑著。母親嘆了口氣，沒有再攔。
郭子源看了幾眼，收回視線。
這樣的場景，他見得多了。
不覺得難受，也不覺得麻木。
只是知道，這就是手外科的日常。
那些看起來猙獰的傷口和畸形背後，是一個個人努力想要回到正常生活的樣子。女孩拍照不是在賣慘，是在給自己打氣。
母親嘆氣不是因為絕望，是因為心疼，也因女孩的自信而欣喜。
生病不是靈魂的殘缺，無需自卑怯懦。
郭子源就這麼坐著，看著病房門口來來往往的人群。
……
走廊盡頭，一個實習小護士推著換藥車走過來。
車輪碾過地膠，發出沉悶的咕嚕聲。
她在郭子源面前停下了。
「您好，您在等人嗎？」
郭子源抬起頭，與小護士目光相遇。
他點了點頭。
「我在等谷教授。」
小護士把換藥車往旁邊挪了挪。
「谷教授今天不一定來病房。」
「您有預約嗎？」
「如果沒有預約的話，可能谷教授不會見你的。」
郭子源點了點頭：
「我給谷教授發了信息，他讓我在這裡等。」
小護士訝異了一下，又很快恢復常態。
「谷教授現在很少來病房。如果沒有預約的話，建議您先回去。」
她看看郭子源，又看看病房走廊盡頭空空蕩蕩的主任辦公室門口，斟酌措辭。
「他通常在研究所那邊，真的不在科室。」
郭子源又點了點頭，覺得有點好笑。
顏值有時候真的會在第一場景略占優勢。
除了像安岳這樣的『奇葩』女孩，一般的女孩子，都不會滋生太多惡意。
「沒事兒。」
「我再等等。」
「謝謝你。」
小護士似乎想說什麼，但看到郭子源重新坐回排椅上的姿勢，知道他不會走，推著換藥車繼續往下一個病房去。
郭子源將背靠回椅背上。
他拿出手機刷了幾條消息，聶雲奇在群里說病人黃海春已經轉來了骨科。
腹部血腫有所減小，生命體徵平穩。
丁先琦回了幾個字：「注意繼觀。」
郭子源看完後沒有回覆，把手機翻過來擱在腿上，坐著耐心等人。
大概又過了兩個多小時，中午的飯點都過了，沒人在意他一個小年輕人。
甚至也沒有人關注他的身份。
終於，某一刻，郭子源對面的電梯門打開了。
裡面走出了一個被幾個人簇擁著的老人。
老人對他們擺著手：「可以了…就這樣，我還有事情要忙。」
「那個講課你們另外找人吧，這個藥我不是很熟悉，我推廣不了。」
谷元東老教授第一眼也就看到了郭子源：「郭醫生，不好意思啊，讓您久等了。」
郭子源馬上起身：「谷老師，這次來訪，是我冒昧打擾您了。」
谷元東直接走進了病房，示意郭子源跟上：「要說冒昧，你是真的一點都不客氣。」
「我都這麼大一把年紀了，你還要給我找事兒？」
郭子源笑著說：「誰讓谷老師您為人隨和呢？」
「您遞了梯子，我也是見了梯子就敢爬的人……」
破格？
全國那麼多年，見過幾次破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