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們這幫不孝子孫,是給誰辦喪呢?


  隔天,倪老太君暫居的院落外。

  倪山徽、倪石徽、倪雲徽三兄妹,以及他們各自的兒女。

  

  一群人烏泱泱地聚在院門外,焦急地望向那緊閉的房門,氣氛凝重中透著一種詭異的期盼。

  片刻後,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南關最有名望的周大夫背著他那沉甸甸的藥箱,一臉沉重地走了出來,不住地搖頭嘆息。

  他剛跨出院門,倪雲徽就迫不及待地揚聲喊:「周大夫!」

  周大夫緊走幾步,來到幾人面前。

  倪石徽當即上前一步,沉聲問:「我母親此刻如何?」

  「老太君的……情況非常不樂觀。老夫行醫數十載,這回……怕是回天乏術了。」

  此言一出,倪石徽等人臉上竭力維持的「悲戚」幾乎要繃不住,嘴角不約而同地往上揚,眼底是藏不住的欣喜。

  倪紅連忙用帕子捂了捂臉,假作哽咽,實則迫不及待地追問:

  「周大夫……我祖母她還有治癒的風險……」

  倪紅話都差點說漏,急忙糾正:「呃不……還有治癒的可能麼?」

  「絕無可能!」周大夫擺手,語氣篤定,「肺癆本就難治,老太君這情況,更是回天乏術。」

  鄭佐心裡狂喜,嘴上卻故作惋惜,連連嘆氣:「唉!蒼天無眼啊……」

  周大夫眉頭皺得更緊,疑惑道:「說來也怪。前兩日我來請脈,老太君的脈象雖弱,但還算平穩,精神也還好,老夫還以為……她至少能撐過這個冬天。

  可不知為何,就在昨日,老太君的病情竟急轉直下,惡化迅猛,如今已是……油盡燈枯之象。」

  倪山徽聞言,急忙追問:「周大夫,那我母親……她還能……撐多久?」

  周大夫面色沉重地搖了搖頭,「只剩最後一口氣吊著了。」

  倪蝶適時地捂住嘴,發出一聲驚呼:「那……那祖母豈不是……隨時都可能……」

  周大夫沉重地點點頭,給出了定論:「是。老太君……已到彌留之際,隨時可能仙去。」

  周大夫一臉痛惜,留下一句「早點為老太君準備後事吧」,便搖搖頭,背著藥箱轉身離去。

  周大夫一走,院門外凝重的氣氛瞬間為之一變。

  倪石徽、倪雲徽等人面面相覷,隨即鬆了口氣,懸著的心徹底放下!

  倪藍小聲問倪石徽:「爹爹,我們……還要不要進去探望祖母?」

  倪石徽立刻板起臉,呵斥道:「糊塗!沒聽見周大夫的話麼?你現在進去,是想親眼看著你祖母咽氣?也不怕沾了晦氣!」

  倪藍連忙搖頭:「不要。」

  倪雲徽也連忙對自己兩個兒子叮囑:「你們也離遠點!老太君屋裡現在是病氣最重的時候,萬一染上,那可是會要命的!」

  鄭佐、鄭佑連忙點頭:「是,母親,我們知道了。」

  倪山徽也適時開口:「大哥,二姐,這裡離我府上近,我們不如先過去,好好商議一下母親的那些田產,該如何分配!」

  「好!」倪石徽一口應下。

  倪雲徽也迫不及待:「對對對!現在便去!此事宜早不宜遲!」

  倪蝶拉著倪山徽的衣袖問:「爹爹,那我們要做什麼?」

  倪山徽想了想,安排道:「你們不用跟著,去置辦喪葬一應用品!棺木、壽衣、香燭紙錢、白布孝服,都要最好的!」

  倪蝶立刻應下:「好!女兒這就去辦!」

  說罷,一群人立刻分作兩撥。

  倪山徽三兄妹帶著心腹急匆匆趕往倪府商議「分產大計」,倪蝶等小輩則呼喝著去採買喪葬物品。

  轉眼間,剛才還聚滿了「孝子賢孫」的院門外,便空空蕩蕩,只剩下幾個守門的家僕。

  沒有一個人,真正在意那位垂死的老人。

  傍晚,

  寂靜的院落內,那扇緊閉的房門後,再次傳來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但這次的聲音十分輕微,顯然,倪老太君已病入膏肓。

  「老太君……」招娣站在屏風外,聲音哽咽。

  她戴著厚厚的面罩,不敢靠得太近,只能眼睜睜看著屏風後那個模糊的身影在痛苦中掙扎,心如刀絞。

  「外城那間院子……便留給你了。」老太君喘了口氣,又道,「往後,若是遇著合適的,便嫁了吧……」

  「老太君……」招娣泣不成聲。

  「你出去吧……別傳給了你……」

  「不!老太君!我不走!」招娣拼命搖頭。

  「出去!」倪老太君忽然提高了一點聲音,「你是想……氣死我……麼……」

  「好……我出去!老太君,您千萬別動氣……」

  招娣知道老太君的脾氣,也知道她是真心為自己好。

  縱使想陪老太君最後一段,缺也只能一步一回頭,哭著退出了房門,輕輕將門掩上。

  她無力地癱坐在院門的台階上,和其他幾個忠心耿耿、同樣紅了眼眶的老僕一起,低聲啜泣起來。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一個清越而帶著急切的女聲打破了院門的悲泣。

  招娣淚眼朦朧地抬起頭。

  只見倪璃正快步走來,身後跟著沉默的楚辰,楚辰背上還背著一個碩大而沉重的木箱。

  「大小姐?您……您終於來了……」招娣聲音顫抖,「您……您是來見老太君最後一面麼?」

  倪璃看清招娣臉上的淚痕和絕望的神情,心頭一緊,但隨即又鬆了口氣:「太好了,我還以為沒趕上呢!」

  「您真的要進去麼?」

  倪璃目光堅定地望向那扇緊閉的房門,「當然!不進去,怎麼給祖母治病呢?」

  「治……治病?!」招娣以為自己聽錯了,周大夫都判了死刑,大小姐竟然說要治病?

  倪璃沒有過多解釋,她只是轉過身,淡淡瞥了她一眼,反問道:「你還有其他選擇麼?」

  招娣一愣。

  倪璃繼續道:「若是前兩天,我跟你這麼說,你不僅不會信,恐怕還會立刻把我趕出去,覺得我瘋了。但現在——」

  她指了指那扇門,聲音清晰:「你不會阻止我了吧?」

  是啊,老太君已是最後一口氣,哪怕倪璃說自己是神仙,她也只能選擇相信,盡力配合!

  她猛地站起身,對門口同樣愣住的家僕喝道:「讓開!都讓開!讓大小姐進去!」

  家僕們下意識地退開。

  倪璃對她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朝院內走去。楚辰緊隨其後,步伐沉穩。

  「大小姐!」招娣在身後高聲提醒,「您千萬要當心!別……別被傳上啊!」

  倪璃頭也不回,腳步沒有絲毫遲疑,只有清亮堅定的聲音隨風傳來:

  「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如果……我真出了什麼事,那便讓我下去陪著祖母,給她作個伴!」

  話音未落,她已走到房門前,從楚辰手中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藥箱。

  開門之際,倪璃轉頭對楚辰道:「你留在門外,我一個人進去就行。」

  「小心!」楚辰低聲道,目光關切地看著她。

  倪璃回望他,在推開門踏入那房間前,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

  兩人目光在暮色中短暫交匯,無聲卻勝似千言萬語。

  隨即,倪璃果斷轉身,反手將門關上,將楚辰和外面的一切隔絕在外。

  屋內光線昏暗,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和一種衰敗氣息。

  「誰……誰啊?」屏風後,傳來倪老太君微弱至極的詢問。

  倪璃繞開屏風,快步走到床榻邊,俯下身,聲音輕柔卻清晰地回答:

  「祖母,是我!」

  倪老太君渾濁的眼睛費力地睜開一條縫,看清了來人,非但沒有喜悅,反而湧上巨大的焦急與擔憂,用盡力氣想推開她:

  「你……你怎麼進來了?……」

  倪璃沒有躲避,反而更靠近了些,伸手輕輕握住老太君那隻枯瘦冰涼、不住顫抖的手,聲音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溫暖:

  「祖母,別怕!我來了,就沒事了!」

  翌日,清晨。

  倪老太君位於外城、平日用來打理田產的那座寬敞院落,一反平日的寧靜,變得異常「熱鬧」起來。

  一夜之間,靈堂已被迅速搭建起來,雖然倉促,卻極盡奢華。

  上好的楠木棺材漆黑鋥亮,停放在靈堂正中;

  周圍掛滿了昂貴的白綢素縵;供桌上擺滿了時鮮瓜果、三牲祭品;

  成捆的上等香燭、厚厚的紙錢堆積如山;

  數十名「孝子賢孫」披麻戴孝,垂首而立,哭喪著臉,雖然眼淚沒幾滴,但架勢十足。

  消息傳開,許多受過倪老太君恩惠的村民,以及內城一些與倪家有往來的權貴、富商,開始陸續前來弔唁、隨禮。

  院內院外,人頭攢動,竊竊私語,交織成一片虛偽的哀榮。

  而靈堂內,倪山徽、倪石徽、倪雲徽三人一身重孝,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悲戚,

  倪山徽看了一眼那口空棺材,對一旁的管家吩咐道:「時候差不多了。找幾個人,去老太君那邊,把她老人家『請』過來吧!」

  倪石徽也拍了拍冰涼光滑的棺材板,點點頭,「對,儘快讓母親入土為安,也算我們盡了最後一份孝心。」

  倪雲徽在一旁抹著並不存在的眼淚。

  他們面上悲戚,心裡盤算的卻是,等老太君的遺體一到,當眾宣布死訊,順理成章地平分那四千畝良田!

  「是,老爺,我們立刻動身!」

  管家領了命,轉身帶著幾個健壯的家僕,就要出院門去「抬人」。

  然而,就在管家一隻腳剛剛邁出院門檻的剎那,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

  「啊……」

  他眼睛瞪得滾圓,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狗奴才!還不讓開?」

  下一秒,倪璃一腳將他踹開,管家摔在地上,發出一聲哀嚎。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靈堂內外的喧囂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院門方向。

  「誰?!」

  倪石徽第一個反應過來,朝外面厲聲喝問:「是誰在外面放肆?!膽敢衝撞家母靈堂?!」

  「你們這幫不孝子孫!」

  「這是給誰辦喪呢?」

  就在此刻,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如同驚雷般從院門口炸響,清晰地傳遍院落的每一個角落。

  那正是倪老太君的聲音!

  倪石徽、倪雲徽、倪山徽等人聞聲,瞬間臉色煞白,滿臉驚恐,齊刷刷地探出頭去,看向院門口。

  伴隨著這怒斥聲,一道熟悉得令人魂飛魄散的身影,在清晨的日光中,一步步,穩穩地踏入了院落。

  「啊?母……母親……」

  「真是……祖母啊!」

  「這是怎麼回事?祖母昨日不是就該死了麼?」

  「不是都說肺癆病,無法醫治麼?為什麼祖母好好地站在這裡?」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倪石徽、倪山徽一眾人震驚不已,望著健步走來的倪老太君,驚得聲音都發顫,發出接連不斷的疑問。

  「你們這些孽障,都是什麼表情?」

  倪老太君雖然臉色依舊有些蒼白,身形也略顯消瘦,可腰背挺得筆直,半點不見昨日奄奄一息的模樣。

  她目光銳利,掃視著靈堂內那些面色慘白的「孝子賢孫」!

  「我瞧你們這副模樣,似乎很失望啊?難道都是在盼著我這老太婆,快點死麼?!」

  「不是……母親,你誤會了!」倪石徽慌忙擺手,額頭瞬間冒了汗。

  倪紅也強顏歡笑,嘴瓢著辯解:「當然不是!我們是太驚訝……不,是太驚喜了,一時沒反應過來而已!」

  「對對對!祖母,您身子剛好,可不能動氣,快先進來歇著!」倪蝶也急忙上前,想假意攙扶老太君。

  「哼!」

  倪老太君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這群人的虛情假意,只是當著滿院弔唁的鄉親和權貴,不願當場撕破臉,壓下了滿心的怒火。

  「不用勞煩你!」倪老太君擺手,直接打消了倪蝶想要獻殷勤的心。

  隨後,倪老太君看了倪璃一眼。

  倪璃微笑,瞬間心領神會,大步上前攙扶著倪老太君的胳膊,緩步往靈堂里走,楚辰則寸步不離地跟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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