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那案子也該撤了吧?
要知道在這南關,他們這些農戶向來都是任人拿捏的份。
年紀大的只能跟著倪石徽這些大地主混口飯吃,年輕勤快的能租到田就不錯了,可分成歷來都是地主七、農戶三,從來沒人聽過五五分的規矩!
「倪大小姐,你說的是真的?真要跟我們五五分?」有村民不敢置信地追問,聲音都在抖。
「自然是真的,」倪璃淡淡道,「我一個人,也管不過來這麼大的地。若是碰到勤快靠譜的,我還想長期合作呢。」
「我!我最勤快!」
「我比他還能幹,大小姐選我!」
「我種了十年地了,又勤快又有經驗,包在我身上!」
狗剩子一群人瞬間湧上前,七嘴八舌地爭搶,眼裡滿是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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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倪璃抬手打斷,語氣淡了幾分,「我租地,還有個條件。」
狗剩子忙問:「還有啥條件?大小姐你說!」
鐵蛋也急著道:「只要能租地,什麼條件我們都答應!」
倪璃端起茶杯,抿了口茶,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帶著十足的嘲弄:「我這地,只租給腿腳利索的。」
她頓了頓,慢悠悠補了句,字字戳心:「你們之前不是都說,自己被傷得身負重傷、病入膏肓,還有的斷胳膊少腿的嗎?這樣的身子骨,怕是扛不動地里的活吧?」
院子裡瞬間靜了下來。
這群村民哪裡是真的受了重傷?
當初碰到黑風寨的土匪,他們躲都來不及,哪裡敢上前阻攔?
頂多只是些磕碰的輕傷,連皮外傷都算不上。
況且宇文奎打劫也從不是趕盡殺絕,只挑家境不錯的下手,搶一部分便罷,也不會把人逼上絕路。
倪璃指尖摩挲著茶杯沿,語氣涼薄:「斷胳膊少腿的,我可不敢要,免得誤了收成。」
狗剩子心裡一緊,連忙撓著頭,訕笑著往前蹭了半步:「大小姐,瞧您說的!我、我身子骨結實著呢!那點小磕碰早好了!」
鐵蛋也趕緊拍著胸脯表忠心:「我也是!活蹦亂跳的!一點事兒沒有!」
「大小姐,我也沒事!」
「我什麼活兒都能幹!」
眾人七嘴八舌,臉上寫滿了急迫,生怕被篩下去。
倪璃不緊不慢地放下茶杯,她抬起眼,目光清清冷冷地從每個人臉上刮過,唇角似笑非笑:
「光說可不行,你們要證明給我看!」
鐵蛋愣了:「證、證明?咋證明?」
狗剩子也瞪圓了眼。
倪璃指尖在桌上輕輕一點,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這樣吧。」
她語氣輕快,聲音不高,卻字字砸進人心裡:
「你們學猴子跳個舞,給我瞧瞧。」
院中霎時一靜。
鐵蛋等人面面相覷,滿臉錯愕。
讓他們學猴子跳舞?這不是把他們當猴耍嗎?
可看著倪璃那平靜無波卻不容置疑的眼神,再想想那五五分成、那兩千畝地……
倪璃眉梢微挑,語氣添了幾分不耐:「怎麼?不願意?」
「不、不是不願意!」鐵蛋第一個反應過來,一咬牙,「我跳!我跳給大小姐看!」
狗剩子也把心一橫:「我也跳!」
其他人也不敢耽擱,一個個跟著站過去,轉眼間,院子中央便聚了三四十個漢子。
他們硬著頭皮,扭腰擺臂,抓耳撓腮,笨拙又滑稽地模仿起猴子來。
動作生疏,姿態古怪,活脫脫一場群魔亂舞。
那些「跳舞」的漢子起初滿臉通紅,可跳著跳著,見倪璃並未露出喜色,他們便只能徹底放下臉面,互相擠眉弄眼,越發賣力起來。
只要能被倪璃選中,些許臉面,又算得了什麼?
「呵呵呵……」
倪璃看著眼前滑稽的一幕,清脆如銀鈴的笑聲響起。
顯然,倪璃對他們的弱智表現,十分滿意!
就連素來沉穩冷冽的楚辰,此刻眼底也漾開一絲淺淡的笑意,目光落在倪璃身上。
而另一側,李詭的臉色早已黑如鍋底。
他死死捏著拳,看著那些為了一點田產就如此「賣弄」的村民,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倪石徽、倪雲徽等人更是面色複雜,縱然覺得滑稽,臉上卻半點笑意也沒有,更多的是心底那股說不出的憋悶和不安。
才多久不見,倪璃這丫頭,手段竟已如此……不著痕跡又直擊要害。
「好!」
倪璃笑夠了,輕輕拍了拍手。
院中眾人立刻停下,眼巴巴地望著她,帶著期待,也帶著一絲忐忑。
倪璃語氣恢復了幾分正色:
「算你們過關!不過,今日我事務繁多,沒空與你們細談,等明日一早,你們來我的營地,到時候,咱們再詳說後續。」
「好好好!」鐵蛋如蒙大赦,連連點頭,「我們一定準時到!」
狗剩子也恭敬道:「大小姐您先忙,我們明日再登門叨擾!」
說罷,一群人轉身就要走,腳步輕快,臉上甚至帶著笑,與來時那興師問罪的架勢判若兩人。
「欸?你們去哪?!」李詭急了,上前一步高聲喝問,「案子還沒結呢!誰准你們走的?」
鐵蛋回頭,臉上已沒了之前的恭敬,只隨意擺了擺手:「監察大人,我們跟倪大小姐協商好了,案子……我們撤了!」
狗剩子也扯著嗓子補充:「對!我們自己解決了!不勞煩大人了!」
「你、你們……豈有此理!」
李詭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們的背影,卻無人再理會他。
轉眼間,原本氣勢洶洶的苦主們,不僅撤了案,甚至還全部倒向了倪璃?
院子裡空了一大片,只剩下面面相覷的倪家人和臉色難看的李詭。
鐵蛋一行人出了院子,三五成群,有說有笑地往村口走。
剛走出不遠,迎面便見兩輛馬車疾馳而來,車飾簡樸卻透著官家氣派。
當先一輛車裡,都尉東方朔聽到外面隱約的談笑聲,掀開車簾望去,只見人群散去的方向,眉頭微皺。
「嗯?怎麼都散場了?」
身旁的鄭岳也探出頭看了一眼,眉頭微蹙:「難不成,我們來遲了?老太君的喪禮,已經結束了?」
東方朔臉色一正,連忙對著車夫下令:「快!再加快些速度!可不能誤了給老太君上香的時辰!」
車夫連忙應道:「是!大人!」
馬車頓時加快了速度,沒多久就穩穩停在了倪家院門前。
東方朔和鄭岳連忙下車,急匆匆地大步往院子裡走去,
靈堂內,此刻氣氛已然不同。
倪璃憑一己之力,不僅穩住了場面,化解了危機,更將挑事的村民盡數收服。
倪老太君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著眼前的一切,終於徹底放下心來,眼底滿是欣慰。
這璃丫頭,沉穩果決,有膽魄,越來越有她年輕時候的風範了。
倪老太君緩緩站起身,對著倪璃託付:「璃丫頭,這裡善後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她目光掃過滿堂素白,厭惡地皺了皺眉:「我不希望,等我再出來的時候,我的院子還是這副烏煙瘴氣的樣子!」
倪璃微微頷首,語氣恭敬卻不失沉穩:「祖母放心,我會處理好一切,您回屋裡休息吧,這裡有我!」
一旁的招娣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住倪老太君。
就在這時,東方朔與鄭岳恰好跨入院門。
「老太君?」兩人一眼看到正被攙扶著往裡走的倪老太君,俱是一驚,腳步頓住。
倪老太君緩緩扭頭看來,看到是他們二人,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哦?原來是東方都尉和鄭御史,你們也來了?」
她頓了頓,語氣平淡,「我身子乏了,要回屋休息,就讓我的好兒孫們招呼你們吧。」
說罷,不再多言,由招娣扶著,緩緩消失在裡屋門內。
東方朔與鄭岳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不定——
他們明明是接到喪禮訃告才來的,可倪老太君不僅沒死,瞧著精神甚至還不錯?這……到底唱的哪一出?
兩人滿腹疑惑地走進靈堂,順勢在正座坐下,一左一右。
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堂中唯一站著的、也是此刻唯一能主事的倪璃身上。
倪璃迎上他們的目光,神色坦然,率先開口:「正好,御史大人也到了。方才,村民已自願撤案,煩請大人將案子結了,還有,我那被扣押的部下,也該放了。」
鄭岳眉頭一皺:「撤案?村民的糧食,你都還上了?」
「自然。」倪璃頷首,「已完美解決。」
「不行!」李詭再也按捺不住,急步上前,指著倪璃對鄭岳道,「大人!她只解決了村民那部分!她還欠著她大伯倪石徽、姑姑倪雲徽足足一千一百石糧食未還!這債可沒消!」
倪雲徽此刻也是心煩意亂,聞言立刻接口,聲音尖厲:「對!倪璃,你欠我們的一千一百石糧食,到底什麼時候還?!」
倪石徽,順勢道:「倪璃,你若實在拿不出糧食,方才那田產……倒可抵押。」
堂中氣氛再次緊繃起來。
倪璃卻忽然輕輕笑了。
「呵呵……」
笑聲清脆,帶著幾分嘲弄,幾分瞭然。
倪石徽臉色一沉:「你笑什麼?」
倪璃止住笑,抬眼看他,目光澄澈:「我知道大伯惦記那些田產。不過……」
她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銳利:
「侄女倒想先問問,大伯若真拿了田產去,今年翻倍上繳給祖母的田租……您又打算拿什麼來抵呢?」
倪石徽猛然一噎,臉色瞬間變了。
他方才只顧著算計倪璃的田產,竟忘了自己已被老太君逼著承諾了雙倍田租!
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倪雲徽見大哥語塞,連忙搶話:「那你也沒有糧食還我們啊!」
「我是沒有現成的糧食,」倪璃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一份摺疊整齊的文書,輕輕展開,「但我有這個。」
正是她上次剿滅山匪的軍功犒賞文書。
「我這份軍功,還未兌換。正好,可以用來抵給大伯和姑姑,充作我欠你們的糧債。」她將文書往前遞了遞。
倪雲徽眼睛一亮,立刻追問:「能兌多少糧食?」
「正好東方都尉也在這裡,姑姑不妨親自問問都尉大人。」
倪璃唇角微勾,目光似有若無地瞟向坐在上首的東方朔,聲音清晰地說道:
「剿滅山匪乃是重功。按照朝廷規制,少說……也得值兩千石糧食吧?」
此話一出,東方朔端著茶盞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臉色驟然發白。
他萬萬沒想到,倪璃竟然知道她那份軍功的實際價值!
他之前暗中剋扣了近半,只打算按一千兩百石的標準發放,餘下的早已收入囊中……
若是此事當眾被捅破,他這都尉的顏面何存?
傳到統尉那裡,更是吃不了兜著走!
倪雲徽已迫不及待地接過軍功文書,仔細看去,眉頭卻皺了起來:「欸?這上面寫的賞銀數目……好像兌不了兩千石吧?」
東方朔心中一緊,幾乎要站起身。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直冷眼旁觀的倪源忽然動了。
他快步走到倪石徽身邊,看似隨意地抓住他的胳膊,借著身體的遮掩,飛快地遞了一個眼神過去,低不可聞地吐出兩個字:「大伯!」
倪石徽何等精明,立刻會意。
他目光迅速掃過臉色微變的東方朔,又瞥了一眼倪源,瞬間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係——東方朔定然在軍功上做了手腳!
此刻若揭穿,得罪了東方朔不說,那軍功兌糧恐怕也要橫生枝節,自己那一千一百石糧食很可能竹籃打水一場空!
心念急轉,他立刻從倪雲徽手中拿過文書,裝模作樣地又看了看,然後抬起頭,迎著倪璃和眾人目光,肯定地說道:
「雲徽,你看岔了!這功績,折算下來,確確實實……值兩千石糧食。」
他語氣篤定,不容置疑。
東方朔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下來,暗自鬆了口氣,端起茶盞掩飾性地喝了一口。
暗自驚嘆:好險……
倪璃將那些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心中冷笑。
面上卻適時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拍了拍胸口:「我就說嘛!肯定夠的。姑姑,您算得也太不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