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火車站的「寶匣」,雙重陷阱
夜幕下的滬市火車站,陰森地蟄伏在黑暗裡。
蒸汽機車噴吐出的濃煙與人群的嘈雜、小販的叫賣聲、行李的碰撞聲混雜在一起,交織出亂世特有的喧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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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國身著鐵路制服,胸前別著偽造的工作證,獨自立在三號站台入口處。他環視站台,佯裝巡查,默記下布防位置。
他深知,自己的一舉一動皆在嚴密監控中。
從昨天在茶館裡,他打探那支白玉髮簪的來歷起,他就感覺到黑杜鵑那清冷目光下,欣賞與殺意交織。
這個女人絕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
今天的所謂「清場」,根本不是信任的開始,而是一場專門為他設下的、最嚴酷的「投名狀」考驗。
站台對面的鐘樓上,一個擦玻璃的工人,帽檐壓得很低;不遠處的茶水亭里,一個看報紙的中年人,報紙拿得比臉還高;就連身後那個假裝打盹的黃包車夫,也是盯梢的眼線。
這些人,都是龍五的手下,暗中的人早已封鎖了整個三號站台。
此刻處境兇險,他不敢有絲毫懈怠。
在這種情況下,別說離開去傳遞消息,哪怕是丁點反常的舉動,都會立刻招來殺身之禍。
牆上掛鐘的時針已指向九點十五分,隨著最後期限臨近,林建國的心也懸了起來。
必須想辦法!
他目光掃過賣煙小販,心中瞬間有了計較。
他沒有絲毫猶豫,大步流星地走過去,肩膀故意重重一沉,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小販的煙箱上。
嘩啦一聲,幾包「大前門」散落一地。
「你他娘的走路不長眼啊!」林建國勃然大怒,一把揪住小販的衣領。
他的餘光瞥見不遠處的監視者投來審視的目光,於是他將計就計,用手指重重戳著小販胸口,看似在訓斥,實則用指關節在他的鎖骨上,以摩斯電碼的節奏快速敲擊出「12」這個數字。
同時,他嘴裡罵罵咧咧地說道:「媽的,這天兒跟南邊一樣潮,讓人心煩!你這破煙也受潮了吧,『大前門』抽著都帶股霉味兒,再賣這種貨,老子非把你門牙給打掉不可!」
他特意加重了「南邊」和「大前門」的讀音。
對於暗線來說,「南邊」指廣州方向,「大前門」是滬市人盡皆知的香菸牌子,兩者結合便指向了從廣州開往滬市站的列車。
數字「12」通過敲擊傳遞,完成了最關鍵信息的補充。
整個過程在監視者眼中,只是一個鐵路工人蠻橫的泄憤,合情合理。
小販嚇得臉色發白,連連道歉,手忙腳亂地去撿地上的煙。
遠處的監視者只當這是一場尋常的口角,並沒有在意。
林建國罵罵咧咧地鬆開手,繼續向前走。在一個僻靜的角落,他看到了一個衣衫襤褸、斷了一條腿的乞丐,正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他走上前,滿臉厭惡地掏出一枚五分鎳幣,狠狠扔進乞丐的破碗裡,發出一聲脆響。
在乞丐抬頭看向他的瞬間,林建國沒有說話,只是用拇指和食指,狀似不耐地捏了捏自己制服最上方的風記扣,隨即抬手,用指關節「篤篤」地敲了兩下自己的帽檐。
這個動作在旁人看來,不過是整理衣冠的煩躁小動作,卻精準地傳遞了「衣領」和「帽子」兩個關鍵信息。
做完這一切,他才惡聲惡氣地喝道:「滾遠點!別在這裡礙眼!今天有大人物要來,再讓老子看見你,打斷你另一條腿!」
乞丐被嚇得渾身一哆嗦,眼中卻閃過一絲瞭然,抱起破碗,連滾帶爬地消失在人群中。
短短一分鐘內,情報已在神不知鬼不覺中完成交接。
那個賣煙的小販和斷腿的乞丐,都是王麻子通過他在滬市的地下關係網,提前安排好的「死信箱」。
對小販的怒罵,點明了「佛爺」乘坐的火車班次——廣州來的12次特快。
對乞丐的呵斥,則揭示了「佛爺」的偽裝特徵——身穿中山裝、戴著帽子。
而那枚五分的硬幣,就是行動開始的信號!
他相信,此刻他傳遞出去的消息,正通過這座城市的地下脈絡,飛速送往目的地。
他暗自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稍微舒緩。
站台上的廣播開始預告12次特快即將進站,他完成了「清場」任務,轉身準備混入人群撤離。
然而他剛一轉身,整個人便如墜冰窖。
在二號站台登車的人潮中,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駱四!
那個曾經向他求饒、被他策反為雙面間諜的駱四!
此刻的駱四臉色慘白,眼神渙散。
兩名壯漢一左一右將他死死扣住,與其說是「扶」,不如說是「押」。
駱四也看到了林建國,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身旁的人只是手臂微微一緊,他疼得閉緊了嘴,臉上血色盡褪。
一瞬間,一股寒意從林建國脊背升起,讓他手腳冰涼。
他的視線死死盯在駱四臉上,心中念頭急轉,瞬間想了上百種脫身之法。
但每一種推演的最終結果,都指向一個鮮紅刺目的「死」字。
所有的計策、所有的後手,在對方這輕描淡寫的一步棋下,被全數封死。
駱四!他怎麼會在這裡?
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被抓了。而且,是龍五的人!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現在?為什麼偏偏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從二號站台大搖大擺地走過去?
林建國的眼皮猛地一跳!
一個念頭閃過,讓他通體發寒。
他們是故意的。
林建國只覺得後頸發麻。
他瞬間就想明白了一切。
這種被動讓他大腦一片混亂,無數個念頭瘋狂攪動:駱四叛變了?他被跟蹤了?這只是一個巧合?
但當駱四那絕望的、帶著一絲乞求的眼神與他對視的剎那,所有的僥倖心理瞬間崩塌!
那不是巧合!
林建國的心臟猛地一抽。他瞬間明白了更深一層的殺機。
清場任務是假的,只是為了將他困在這個舞台上。
信任是假的,從他問出那句髮簪來歷開始,殺機就已經種下。
許諾的南洋航線,更是從一開始就吊在眼前的、沾滿劇毒的誘餌!
測試,至少還有答對的可能。
而眼前這一幕,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自己如果毫無反應,漠然置之,在多疑的黑杜鵑看來,是心虛,是冷血,是不可信任;可自己一旦流露出任何情緒,哪怕是一絲驚訝,都等於當場承認自己和駱四有染!
無論怎麼選,都是死!
那女人……好毒的手段!
她根本不是在測試自己,她是在用駱四的命,給自己遞上一根最致命的絞索!
這一刻,林建國感覺不到周圍的嘈雜,也感覺不到晚風的寒冷。
他只覺得落入了一張無形的大網,正越收越緊,令人窒息。
他放在身側的手,指甲已經深深掐進了掌心的肉里,尖銳的刺痛,才讓他從那股窒息的驚駭中,勉強找回了一絲屬於自己的呼吸。
林建國此時沒有輕舉妄動,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閃躲,依舊用那種鐵路工人的麻木和冷漠,看著駱四被人流吞沒,仿佛只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但他知道,從對面的鐘樓到遠處的茶水亭,至少有三道銳利的目光,正死死盯著他臉上的每一絲變化。
此刻他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稍有不慎,那就是萬劫不復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