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釜底抽薪
第二天一早，村口的老槐樹上多了一張告示。
白紙黑字，蓋著紅彤彤的縣衙大印，在晨風裡嘩啦嘩啦地響。
幾個早起練槍的新兵路過，停下來看了一眼。
「奉縣令大人令：李家村民兵隊長李四，擅自擴編隊伍，私造甲冑，聚眾持械，圖謀不軌。今收回其募兵之權，凡李家村民兵，限三日內自行解散，各回各家。逾期不歸者，以謀逆論處，連坐其家人，父母妻兒一併下獄。欽此。」
念告示的是個十八九歲的新兵，念完之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轉過頭，看著旁邊的人。
「連坐？下獄？」
他又笑了，笑得很大聲：「老子在李家吃得好住得好，一個月一兩銀子，傻子才回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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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幾個人也笑了。
一個黑臉漢子把槍往地上一頓，咧嘴笑了笑。
「連坐？讓他們連去，我就不信你們敢抓平民百姓！」
另一個瘦高個把告示撕下來，揉成一團，扔在地上踩了兩腳。
「嚇唬誰呢？」
幾個人說說笑笑，扛著長槍走了。
告示被踩進雪地里，墨跡洇開，紅印模糊，跟地上的泥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泥哪是紙。
李四站在李府門口，看著那幾個新兵走過去。
侯三從後面跑過來，手裡也拿著一份告示，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四哥，周明德那王八蛋貼了告示，要收回您的募兵權，還說要連坐，抓家人。」
李四接過告示看了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
「弟兄們怎麼說？」
侯三咧嘴笑了。
「沒人當回事，都說在咱們這兒吃好喝好工錢高，傻子才回家呢。」
李四點了點頭，把告示疊起來，揣進懷裡。
「知道了。」
侯三看著他。
「四哥，咱們怎麼辦？」
李四看了他一眼。
「該怎麼辦還怎麼辦，練槍，跑圈，吃飯，睡覺。」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
縣衙二堂。
周明德坐在案前，手裡端著一盞熱茶，嘴角帶著笑。
孫志才站在下首，臉上的表情有些難看。
「大人，告示貼出去一天了，李家村那邊……沒有一個人離開。」
周明德的笑僵了一下，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
「一個都沒有？」
孫志才搖了搖頭。
「一個都沒有。那些民兵根本不把告示當回事，還說……還說……」
「還說什麼？」
孫志才咽了口唾沫。
「還說官府不敢去抓人。」
周明德的臉沉了下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著手看著外面的天。
雪已經化了大半，院子裡露出青灰色的地磚，濕漉漉的。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得很冷。
「這些人，以為本官在嚇唬他們。」
他轉過身，看著孫志才。
「明天派人去抓他們的家人，不用多抓，簡單抓幾個就夠了。」
他頓了頓：「殺雞儆猴，抓幾個人，就能嚇住幾百個人。」
孫志才的眼睛亮了。
「大人英明。抓誰？」
周明德想了想。
「挑幾個新兵的家人，新兵剛來，還沒跟李四一條心。抓了他們家人，他們自然就怕了。」
他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明天一早，帶人去把名單上那幾個人的家人抓來，動作要快，別讓李四的人反應過來。」
孫志才點頭。
「明白。」
周明德放下茶盞，看著窗外，嘴角帶著笑。
「李四啊李四，你的人不怕官府，他們的家人怕不怕？」
他笑得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王家寨還籠罩在薄薄的晨霧裡。
村東頭一間土坯房，煙囪冒著青煙，老兩口正蹲在灶台前燒柴做飯。
老頭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老婆婆在旁邊和面，粗糙的手指在麵團上一下一下地揉著。
砰的一聲，門被踹開了。
冷風灌進來，灶膛里的火苗猛地躥了一下。
四五個衙役衝進來，腰裡挎著刀，手裡拿著繩子，為首的那個滿臉橫肉，正是縣衙的捕頭張彪。
老兩口嚇了一跳。
老婆婆手裡的麵團掉在地上，沾了一層灰。
老頭站起來，擋在老婆婆面前，聲音都在抖。
「各……各位差爺，你們這是……」
「王老實？」
張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裡的名單，一揮手。
「帶走！」
兩個衙役衝上來，把老頭按住了。
老婆婆撲過來，抱住老頭的胳膊。
「你們幹什麼？我們犯了什麼法？」
張彪展開手裡的告示，大聲念道：「奉縣令大人令，王家寨王老實之子王大牛，私投李家村民兵隊，抗拒官府解散之令，逾期不歸，依律連坐，其父母一併下獄！」
老頭愣住了。
「大牛？大牛他……」
「少廢話！帶走！」
衙役把老頭往外拖，老婆婆被推倒在地，爬起來又撲上去，抱著老頭的腿不放。
一個衙役一腳把她踢開，老婆婆摔在地上，額頭磕在門檻上，血滲出來，她顧不上疼，又爬起來追出去。
門外已經圍了一圈人。
男女老少都有，伸著脖子往裡看，議論紛紛。
「這不是王老實家的嗎？」
「他兒子不是在李四那兒當兵嗎？」
「官府說了，連坐，抓家人！」
「造孽啊……」
老頭被押出來，雙手被繩子捆著，低著頭，不敢看人。
老婆婆追在後面，滿臉是淚，頭髮散亂，額頭上還在流血。
她抓住一個衙役的袖子，被甩開，又抓住另一個，又被甩開。
張彪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圍觀的人群，聲音很大。
「都聽著！縣令大人有令，凡李家村民兵，限三日內自行解散，各回各家。逾期不歸者，連坐其家人，父母妻兒一併下獄！王老實就是例子！你們誰家的兒子、丈夫、兄弟還在李家村的，趕緊叫回來，不然下一個抓的就是你們！」
人群里嗡嗡地響了一陣，又安靜了。
張彪一揮手，衙役們押著老兩口，往村外走。
……
第二天一早，李家村的練兵場上炸了鍋。
侯三正在帶著新兵練槍，一個黑臉漢子從人群里衝出來，把長槍往地上一摔，眼睛通紅。
「我不幹了！我爹我娘被官府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