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巴圖魯


  北境,蠻國。

  一片連綿的帳篷散落在草原上,像一朵朵灰色的蘑菇。

  牛羊成群,馬匹遍地,空氣中瀰漫著奶腥味和草料的清香。

  最大的一頂帳篷里,一個身材魁梧的蠻人坐在虎皮毯子上,手裡抓著一隻烤羊腿,啃得滿嘴流油。

  他就是這個大部落的首領,巴圖魯。

  四十來歲,光頭,滿臉絡腮鬍子,左耳上戴著一個銅環,脖子上掛著一串野豬牙,每一顆都是他自己殺死的獵物。

  帳篷帘子掀開,一個瘦削的蠻人走進來,穿著皮袍,腰間挎著一把彎刀,是部落里的探子。

  「首領,南邊來了個洪人商人,說有要緊事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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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圖魯把羊腿往盤子裡一扔,抹了把嘴。

  「讓他進來。」

  商人被帶進來,是個五十來歲的洪人,穿著綢緞長衫,臉上堆著笑,但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跪在巴圖魯面前,頭都不敢抬。

  「草民胡三,見過巴圖魯首領。」

  巴圖魯靠在墊子上,翹著腿,手裡把玩著一把匕首。

  「說吧,什麼事?」

  胡三咽了口唾沫。

  「首領,邊定縣有一支隊伍要來北境剿蠻,領頭的叫李四,帶了一百多個人,身上有甲,手裡有槍,馬上有弓,縣令大人讓我帶話給您,說他們是來送死的。」

  巴圖魯的手停了,匕首停在半空。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胡三,眼神變了,不是剛才那種漫不經心的笑,而是一種冰冷的、審視的目光,像狼盯著獵物。

  「你們上一次也是這麼說的。」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胡三心口上。

  「讓我蠻人進你們洪人的地盤殺人搶錢,結果呢?全死了,一個也沒回來。」

  胡三的臉白了,嘴唇哆嗦著,身子往後縮。

  「首……首領,那……那不是我們的人……」

  話沒說完,巴圖魯站起來,一步跨到他面前,匕首架在他脖子上。

  刀鋒貼著皮膚,涼颼颼的,胡三的腿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赤那,三百人,全死了。」

  「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胡三的眼淚掉下來了。

  「首領,我……我真的不知道……縣令大人只說……只說有一支隊伍要來北境……讓您早做準備……我……我只是個傳話的……」

  巴圖魯盯著他,看了很久。

  匕首在胡三脖子上壓出一道白印,沒有割下去。

  他收刀,轉身走回虎皮毯子坐下,把匕首插回腰間。

  「起來。」

  胡三爬不起來,腿軟得像麵條。

  旁邊兩個蠻人把他架起來,他站都站不穩,靠在柱子上,大口喘氣。

  巴圖魯靠在墊子上,翹著腿,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你們縣令,叫什麼?」

  「周……周明德……」

  「周明德。」

  巴圖魯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他讓你來,是想借我的手殺那個李四?」

  胡三點頭,又搖頭。

  「不……不是借……是……是送……他說那一百多個人是送給首領的禮物……」

  巴圖魯笑了,笑得很冷。

  「禮物?上次赤那也是去收禮,收了三百條命。」

  他站起來,走到胡三面前,低頭看著他:「你回去告訴周明德,這一次,他要是有半句假話,我砍了他的腦袋。」

  胡三拼命點頭。

  「是……是……我一定把話帶到……」

  巴圖魯揮了揮手。

  「滾。」

  兩個蠻人把胡三拖了出去。

  帳篷帘子放下,帳篷里安靜下來。

  副手從旁邊走過來,是個精瘦的蠻人,眼睛細長,顴骨突出,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是巴圖魯的結拜兄弟,叫穆爾。

  穆爾走到巴圖魯身邊,壓低聲音。

  「首領,那個洪人的話,能信嗎?」

  巴圖魯轉過身,走回虎皮毯子坐下,端起一碗馬奶酒喝了一口。

  「能信。」

  他放下碗,手指敲著膝蓋。

  「這是在咱們的地盤上,他們一百多人,翻不了天。」

  穆爾點了點頭,又皺了皺眉。

  「那個李四,殺了赤那三百人,不是善茬。」

  巴圖魯看著他。

  「赤那那個廢物,帶著三百人,被一百多人全滅了,那是赤那蠢,不是李四厲害。」

  他頓了頓:「但你說的對,李四不是善茬。」

  穆爾往前湊了一步。

  「首領,怎麼對付他?」

  巴圖魯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掀起帘子,看著外面。

  草原上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幾堆篝火在風中跳動,像鬼火。

  風吹過來,冷得刺骨,吹得他的皮袍獵獵作響。

  他看了很久,然後放下帘子,轉過身。

  「他們只有一百多人,不會跟咱們正面打。」

  他走回虎皮毯子坐下:「要打,只有一招,夜襲。」

  穆爾的眼睛亮了一下。

  「首領的意思是……他們會在晚上摸進來?」

  巴圖魯端起馬奶酒又喝了一口。

  「換成我,我也會這麼幹,白天打是送死,晚上摸進來,趁咱們睡著了,殺個措手不及。」

  他放下碗,嘴角慢慢翹起來:「那咱們就給他來個將計就計。」

  穆爾往前湊了湊。

  「怎麼將計就計?」

  巴圖魯看著他。

  「讓弟兄們白天睡覺,晚上埋伏,帳篷里留人,但留的是假人,弓箭手藏在周圍的草叢裡,刀斧手藏在帳篷後面,等他們摸進來,四面八方一齊殺出,把他們包了餃子。」

  穆爾笑了,笑得臉上的刀疤都在抖。

  「首領,這招高。」

  巴圖魯靠在墊子上,翹著腿,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傳令下去,今晚開始,白天睡覺,晚上埋伏,箭上弦,刀出鞘,馬不離鞍。」

  他看著穆爾:「告訴弟兄們,抓活的,那個李四,我要親手砍他的腦袋。」

  穆爾點頭,轉身跑了出去。

  帳篷里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氈壁的沙沙聲。

  巴圖魯坐在虎皮毯子上,端起馬奶酒,一飲而盡。

  ……

  李四帶著一百四十三個人,騎著馬,沿著官道往北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眼前豁然開朗,山退下去了,樹稀了,草密了,天也低了。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草腥味和牛羊糞的氣息。

  侯三騎在馬上,看著遠處那片一眼望不到邊的草原,咽了口唾沫。

  「四哥,這就是蠻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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