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李四之死
王秀秀穿著一身碎花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全是光。
小玉站在她旁邊,眼睛紅紅的,嘴唇抿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李四翻身下馬,走到她們面前。
王秀秀看著他,看了很久。
「回來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問一個出門買菜回來的人。
李四點了點頭。
「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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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秀伸手,幫他整了整衣領,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傻驢。」
她的聲音很輕。
「吃飯了沒有?」
李四搖了搖頭。
王秀秀轉過身,拉著小玉的手,往廚房走去。
「給你熱著飯呢,就知道你沒吃。」
李四站在寨門口,看著她們的背影,嘴角微微揚起。
風吹過來,吹得他的衣襟獵獵作響。
他轉過身,看著山下那片忙碌的景象。
一千八百多人在山腳下搭帳篷、搬東西、安營紮寨,像一窩忙碌的螞蟻。
侯三站在山下,扯著嗓子指揮,嗓子都喊啞了。
狗四帶著人清點物資,本子翻了一頁又一頁。
穆爾帶著蠻人幫忙搬東西,一趟一趟地往山上扛。
那些新兵有的在搭帳篷,有的在搬石頭,有的在挖地基,幹得熱火朝天。
李四看著這一切,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站在寨門口,風吹過來,冷得刺骨。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進了聚義廳。
聚義廳里還是老樣子,虎皮椅還在。
李四坐下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侯三從外面跑進來,跑得滿頭大汗。
「四哥,東西清點完了,銀子入庫,糧食入倉,一樣不差。」
李四睜開眼睛,看著他。
「新兵呢?」
「帳篷搭好了,今晚先湊合一宿,明天開始蓋營房。」
侯三頓了頓:「四哥,一千八百多人,每天光吃飯就要好幾十石糧食,還有銀子、衣裳、兵器……」
李四看著他。
「怎麼了?怕養不起?」
侯三咽了口唾沫。
「不是怕,是……是心疼。」
李四笑了,笑得很輕。
「心疼什麼?銀子花了還能賺,人沒了就真沒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山下那片燈火。
帳篷里點著火把,火光照在那些人臉上,一張一張的,有老的,有少的,有瘦的,有壯的,有洪人,有蠻人。
「侯三。」
「在。」
「你說,咱們這一千八百多人,能幹什麼?」
侯三想了想。
「能打仗。」
李四搖了搖頭。
「能打什麼仗?打土匪?打蠻人?打官兵?」
他轉過身,看著侯三。
「咱們這一千八百多人,放在邊遠郡,是個人物,放在整個洪朝,連個屁都不是。」
侯三不說話了。
李四走回椅子坐下,端起那盞涼茶,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還是咽了下去。
「慢慢來,不急。」
他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
「先把兵練好,把寨子修好,把糧食囤夠,把銀子攢足。」
他看著侯三:「其他的,以後再說。」
侯三點了點頭。
「明白。」
李四揮了揮手。
「去吧,讓弟兄們早點歇著。」
侯三轉身跑了出去。
……
郡守府,正堂。
燭火通明,照得滿堂亮如白晝。
王仁遠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封信,信紙在抖,他的手也在抖。
信是從邊定縣送來的,送信的人是個跑斷腿的驛卒,跑死了三匹馬,才在天黑之前趕到郡城。
信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扎在王仁遠的心口上。
「李四造反,綁架縣令周明德,洗劫縣城,搶掠大戶,現盤踞黑龍山,聚眾兩千,圖謀不軌。」
王仁遠把信紙拍在桌上,啪的一聲響,茶盞都跳了起來。
「兩千人?」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像毒蛇吐信子。
「他李四哪來的兩千人?」
站在下首的是郡丞張文遠,五十來歲,瘦長臉,留著山羊鬍,一雙眼睛不大,但透著精明。
他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
「大人,據送信的人說,李四先是收編了蠻人俘虜三百餘,又從大牢里放出了五十多個犯人,最狠的是,他花錢買兵,帶一個人回來賞二兩銀子,三天之內就拉來了一千八百多人。」
王仁遠的臉黑得像鍋底。
「三天?一千八百多人?他從哪兒拉的?」
張文遠咽了口唾沫。
「邊定縣的百姓,隔壁縣的百姓,還有從郡城跑去的。」
王仁遠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郡城?郡城的人也跑去投奔他?」
張文遠點了點頭,不敢說話。
王仁遠站起來,在正堂里來回走了幾步,走得地板咚咚響,像有人在敲鼓。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盯著張文遠。
「兩千人,他有兩千人,本官只有五千駐軍,五千打兩千,贏了也是慘勝,輸了……」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輸了,他這個郡守就不用當了。
張文遠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了。
「大人,李四那兩千人,大多是烏合之眾,剛招來的泥腿子,連刀都拿不穩,咱們的五千駐軍是正規軍,打他兩千人,勝算還是很大的。」
王仁遠看著他。
「勝算很大?上次王守義帶兩千人去打他一百多人,死了二百多,灰溜溜地跑回來,這次他有兩千人,你跟我說勝算很大?」
張文遠不說話了。
王仁遠走回太師椅坐下,手撐著額頭,指甲掐進頭皮里,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沒鬆手。
正堂里安靜極了,只有燭火偶爾噼啪一聲,和窗外風吹過枯枝的嗚咽聲。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看著張文遠。
「本官記得,邊遠郡往北三百里的青州,駐軍有一萬。」
張文遠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人的意思是……」
王仁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又敲了兩下。
「寫摺子,就說邊遠郡匪患猖獗,聚眾兩千,占山為王,綁架朝廷命官,洗劫縣城,本官兵力不足,請青州發兵剿匪。」
張文遠點了點頭,又皺了皺眉。
「大人,青州的駐軍歸朝廷直轄,沒有兵部的調令,他們不會出兵。」
王仁遠看著他。
「那就向朝廷請調兵部文書。」
張文遠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大人,兵部那邊,一來一回至少要半個月,這半個月李四要是打過來……」
王仁遠打斷他。
「李四不會打過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著手看著外面的天。
天已經黑了,院子裡點著燈籠,昏黃的光照在地上,像一塊發霉的餅。
「他占了黑龍山,易守難攻,他是要守,不是要攻,他要是想打郡城,早就打了,不會縮回山上去。」
他轉過身,看著張文遠。
「半個月,夠了,半個月之內,他不敢動,半個月之後,青州兵到,前後夾擊,把他碾成齏粉。」
張文遠點了點頭。
「大人英明。」
王仁遠走回太師椅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涼了,他眉頭皺了一下,還是咽了下去。
「摺子連夜寫,明天一早,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他看著張文遠:「再派個人去青州,當面跟劉將軍說,就說我王仁遠欠他一個人情,讓他務必幫忙。」
張文遠點頭。
「明白。」
他轉身要走。
「慢著。」
王仁遠叫住他。
張文遠停下腳步,轉過身。
王仁遠看著他,眼睛裡的光冷冷的。
「還有一件事,李四在縣城搶了多少銀子?」
張文遠翻了翻手裡的文書。
「據送信的人說,李四從周明德家裡抄出了一萬多兩,又從大戶那裡敲詐了三萬多兩,還抄了趙家的家,又得了三萬多兩,加上從蠻人那裡帶回來的一萬兩,總共……」
他抬起頭:「九萬多兩。」
王仁遠的手指停了。
「九萬多兩。」
他念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慢慢翹起來,但那笑容里沒有笑意,只有一種說不出的貪婪和陰冷。
「一個泥腿子,九萬多兩。」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寫摺子的時候加上一條,李四勾結蠻人,私通敵國,劫掠百姓,貪污賑災銀兩,罪大惡極,請朝廷嚴辦。」
張文遠愣了一下。
「大人,李四什麼時候貪污賑災銀兩了?」
王仁遠睜開眼睛,看著他。
「本官說他貪污了,他就貪污了。」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涼透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摺子上怎麼寫,還要本官教你?」
張文遠低下頭。
「下官明白。」
他轉身走了出去。
正堂里只剩下王仁遠一個人。
他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那盞涼茶,嘴角帶著笑,笑得陰森森的。
「李四,九萬多兩銀子,你替本官存著,等本官抓到你,連本帶利,全拿回來。」
他把茶盞往桌上一頓,茶水濺出來,洇濕了桌面。
燭火跳了跳,照得他的臉忽明忽暗,像鬼一樣。
……
第二天一早,兩匹快馬從郡城出發,一匹往北,直奔青州,一匹往東,直奔京城。
往京城去的馬上馱著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摺子,上面蓋著郡守府的大印,紅彤彤的,像一攤血。
驛卒跑斷了腿,換馬不換人,日夜兼程。
往青州去的馬上坐著郡守府的師爺,姓錢,五十來歲,精瘦,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懷裡揣著王仁遠的親筆信和三千兩銀票。
他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郡城的城門,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馬嘶鳴著沖了出去。
馬蹄聲在官道上迴蕩,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晨光中。
王仁遠站在郡守府的門口,看著那兩匹馬消失的方向,風吹過來,冷得刺骨,吹得他的官袍獵獵作響。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回了正堂。
「李四,等著,本官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
一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黑龍山從一座土匪窩子,變成了一座大兵營。
山下那片空地已經蓋滿了房子,青磚灰瓦,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從山腳一直延伸到遠處的路口。
一百三十戶村民住在最東邊,家家有院子,戶戶有菜地,雞鳴狗吠,炊煙裊裊,儼然一個熱鬧的集鎮。
蠻人們住在西邊,三百一十二個人,分成了六個大院子,院牆比村民的高出一截,門口有老兵把守,進出要驗令牌。
穆爾住在最大的那個院子裡,每天帶著蠻人出操、訓練、學洪話,一個月下來,已經能磕磕絆絆地跟人交流了。
新兵們的營房建在山腳下,背靠山壁,三面是牆,一長排一長排的,每間能住二十個人,床鋪整齊,被褥嶄新。
營房前面是一大片平整過的空地,是他們的練兵場。
此刻,練兵場上,一千八百七十六個人站得整整齊齊。
老兵們站在最前排,一百四十三個人,一身鐵甲,甲片烏黑髮亮,腰間挎著窄刀,手裡攥著長槍,槍尖在晨光下閃著寒光。
他們是李四的家底,跟著他從李家村一路打出來的,打過土匪、打過蠻人、打過官兵,每個人手上都沾過血。
蠻人們站在第二排,三百一十二個人,穿著李四給他們配的皮甲,甲片上刷了桐油,油亮亮的,每人一把彎刀、一桿長槍。
一個月前他們還是俘虜,現在已經是李四麾下最兇悍的戰力之一。
新兵們站在最後面,一千四百二十一個人,穿著嶄新的藤甲,藤條編的,刷了好幾層桐油,又輕又結實,刀砍不進,箭射不穿。
每人一桿白蠟杆長槍,槍頭是精鐵打的,每人一張複合弓,弓臂是牛角、竹片和牛筋膠合而成,射程比普通弓遠一倍。
這是李四花了三千兩銀子,從郡城的兵器鋪子裡買來的。
侯三站在高台上,手裡拿著一面紅旗,臉曬得黝黑,嗓子喊啞了又好了,好了又喊啞了,現在說話像破鑼。
「列陣!」
紅旗一揮,一千八百多個人同時動了起來,腳步聲如雷,塵土飛揚。
老兵們往兩邊散開,蠻人們往中間收攏,新兵們分成三排,前排蹲下,中排彎腰,後排站立。
長槍平舉,槍尖指向同一個方向,像一片鋼鐵的森林。
「刺!」
紅旗往下一壓。
一千八百多杆長槍同時刺出,槍風呼嘯,像一陣狂風掃過,空氣都被撕裂了。
「收!」
紅旗往上一抬。
一千八百多杆長槍同時收回,槍桿撞在鐵甲、皮甲、藤甲上,發出整齊劃一的聲響,像一個人在拍巴掌。
「再刺!」
又是一陣槍風。
李四站在寨牆上,看著山下那片練兵場,風吹過來,吹得他的衣襟獵獵作響,吹得那面李字旗呼啦啦地飄。
王秀秀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碗熱茶,沒說話,就安靜地站著。
小玉站在另一邊,懷裡抱著一件新做的棉襖,針腳細細密密的,是她在燈下縫了一個月的。
「傻驢。」
王秀秀開口了。
「嗯。」
「那些新兵,練得像模像樣了。」
李四點了點頭。
「還差得遠,列陣還行,真打起來,不知道會不會跑。」
王秀秀沒說話,把茶碗遞過去。
李四接過來,喝了一口,茶不燙了,剛剛好。
侯三從山下跑上來,跑得滿頭大汗,黝黑的臉上全是汗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四哥,今天的操練您看了沒有?新兵們已經能跟上節奏了,列陣、刺槍、收槍,比一個月前強了十倍!」
他的聲音像破鑼,但透著壓不住的興奮。
李四看著他。
「射箭呢?」
侯三咽了口唾沫。
「射箭……還得練,能拉開弓的只有一半,能射中靶子的不到三成。」
李四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接著練,練到人人都能拉開弓,人人都能射中靶子。」
他看著侯三:「咱們的箭矢有多少?」
侯三想了想。
「從蠻人那裡帶回來一萬兩千支,從縣城兵營里繳了五千支,又從郡城的兵器鋪子裡買了八千支,總共兩萬五千支。」
他頓了頓:「每支箭按三文錢算,光箭矢就花了七十多兩。」
李四看了他一眼。
「心疼了?」
侯三咧嘴笑了。
「不心疼,四哥說了,銀子花了還能賺,人沒了就真沒了。」
李四嘴角微微揚起,沒說話。
狗四也從山下跑上來,手裡拿著一本皺巴巴的冊子,跑得氣喘吁吁。
「四哥,清點完了。」
他把冊子遞過來。
李四接過去,翻開看了一眼。
「銀子:從縣城帶回來九萬三千兩,這一個月買兵器、買甲冑、買糧食、蓋房子,花了八千多兩,還剩八萬四千兩。」
「糧食:從縣城帶回來八千石,這一個月吃了一千二百石,還剩六千八百石,夠全軍吃四個月。」
「布匹:從縣城帶回來八百匹,做軍服、做旗幟、做帳篷,用了三百匹,還剩五百匹。」
「藥材:從縣城帶回來二十車,還沒動。」
李四合上冊子,遞迴去。
「夠吃四個月,不夠。」
他看著狗四:「明天你帶人去縣城,再買五千石糧食,多買點肉乾、鹹菜,能存得住的東西。」
狗四點頭。
「明白。」
李四又看著侯三。
「甲冑呢?新兵的藤甲都配齊了?」
侯三點頭。
「配齊了,一千四百二十一套藤甲,一套不差,老兵的鐵甲也修補過了,蠻人的皮甲也換了新的。」
李四點了點頭。
「兵器呢?」
「長槍一人一桿,複合弓一人一張,箭矢每人二十支,腰刀每人一把,全配齊了。」
李四看著山下那些正在收操的士兵,沉默了一會兒。
「還不夠。」
侯三愣了一下。
「還不夠?」
李四轉過身,看著他。
「咱們只有長槍和弓,沒有騎兵,沒有盾牌兵,沒有攻城器械,真打起來,只能守,不能攻。」
他頓了頓:「王仁遠不會只守不攻,他一定會調兵來打咱們。」
侯三的臉色變了變。
「四哥,您是說……郡城會派兵來?」
李四看著他。
「不是會,是已經派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是今天早上從郡城送來的密報。
「王仁遠向朝廷請了調令,調青州駐軍來剿匪,一萬青州兵,加上他手裡的五千郡兵,一萬五打咱們兩千。」
侯三的臉白了。
狗四的臉也白了。
兩個人站在那兒,嘴張著,合不上。
李四看著他們,臉上沒什麼表情。
「怕了?」
侯三咽了口唾沫。
「不……不怕。」
狗四的腿在抖,但咬著牙沒說話。
李四笑了,笑得很輕。
「怕就對了,不怕才怪。」
他把紙條揣回懷裡,轉過身,看著山下那些士兵。
「一萬五打兩千,咱們打不過。」
他頓了頓:「但咱們不用打贏。」
侯三愣住了。
「不用打贏?」
李四看著他。
「咱們只要守住就行,黑龍山只有一條上山的路,他們來一萬人,也只能一次上五六個,咱們兩千人堵在寨門口,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他轉過身,看著侯三。
「傳令下去,從今天起,加高寨牆,加寬寨門,多備滾木礌石,寨牆後面架鍋燒油,箭樓上多放箭矢。」
侯三點頭,轉身跑了出去。
李四又看著狗四。
「你去統計一下,山上的水井能供應多少人,糧食能撐多久,藥材夠不夠用,三天之內,我要一個準數。」
狗四點頭,轉身也跑了出去。
李四站在寨牆上,風吹過來,冷得刺骨。
他看著山下那些士兵,看著那片整整齊齊的營房,看著那些還在冒煙的炊煙,看了很久。
王秀秀站在他旁邊,沒說話,就安靜地站著。
小玉站在另一邊,抱著那件新做的棉襖,也沒說話。
風吹過來,吹得三個人的衣襟獵獵作響。
李四轉過身,看著王秀秀。
「秀秀。」
「嗯。」
「如果有一天,我守不住了,你帶著小玉,從後山的小路走,往南走,越遠越好。」
王秀秀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笑得很輕。
「傻驢。」
她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樹梢。
「你守不住,我也不走。」
小玉抱著棉襖,眼睛紅紅的,但沒哭。
「老爺,我也不走。」
李四看著她們,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看著山下。
風吹過來,吹得那面李字旗獵獵作響。
他看了很久,然後走下了寨牆。
又過了十天。
這天清晨,天色灰濛濛的,太陽還沒出來,山間的霧氣像一層薄紗,纏在半山腰上。
李四站在寨牆上,手按在刀柄上,眯著眼睛看著山下的方向。
他昨夜一夜沒睡。
不是睡不著,是不敢睡。
探子昨天傍晚傳回消息,青州兵到了,一萬人,浩浩蕩蕩,與王仁遠的五千郡兵匯合,已經在三十里外紮營,最遲今天上午就會到。
侯三站在他旁邊,眼睛紅紅的,也是一夜沒合眼。
狗四蹲在寨牆後面,手裡攥著長槍,指節發白,嘴裡嚼著一根草莖,嚼爛了都沒吐。
穆爾帶著蠻人守在寨門兩側,三百多人一聲不吭,像三百多塊石頭。
那一千四百多個新兵站在寨牆後面,有的在發抖,有的在咽口水,有的偷偷往山下看,臉色煞白。
「四哥。」
侯三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鐵皮。
「嗯。」
「你說,他們真會來嗎?」
李四沒回答。
因為已經不用回答了。
山下的霧氣里,傳來了悶雷般的聲響。
不是雷,是馬蹄聲,是腳步聲,是車輪聲,是上萬人的隊伍在山道上行進的轟鳴。
霧氣被震散了,像一匹被撕裂的布。
山下的官道上,黑壓壓的隊伍出現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騎兵,五百騎,鐵甲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長槍如林,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騎兵後面是步兵,一排一排的,一眼望不到頭,青色的軍服,烏黑的鐵甲,盾牌挨著盾牌,像一道移動的城牆。
步兵後面是弓箭手,再後面是攻城器械,撞車、雲梯、投石機,一輛一輛,用牛馬拉著的,車輪碾過官道,留下深深的車轍。
最後面是輜重隊,馬車一眼望不到頭,馱著糧草、箭矢、帳篷、鐵鍋。
侯三的嘴張著,合不上。
狗四站起來,腿不抖了,臉也不白了,就是眼睛瞪得像銅鈴。
穆爾攥緊了彎刀,指節咯咯作響。
那些新兵里有人的槍掉在了地上,噹啷一聲,在安靜的山寨里格外刺耳。
沒人去撿。
李四站在寨牆上,風吹過來,吹得他的衣襟獵獵作響。
他看著山下那支隊伍,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的眼睛在晨光中閃著光,像兩盞燈。
他在數。
騎兵五百,步兵六千,弓箭手兩千,攻城器械三百,輜重一千,加起來,八千左右。
不是一萬五。
李四的嘴角微微揚起。
他明白了。
王仁遠的五千郡兵沒全來,青州的一萬兵也沒全來。
來的只有八千人。
為什麼?
因為王仁遠要留人守郡城,青州的劉將軍也不肯把全部家底押上來。
八千打兩千,四倍兵力,在他們看來,夠了。
王仁遠騎在高頭大馬上,穿著一身嶄新的官袍,身後跟著王守義。
王守義也騎在馬上,穿著一身華麗的盔甲,頭上簪著一朵大紅花,臉上抹著粉,嘴唇塗得血紅,在晨風中搖來搖去。
隊伍在山下停下,距離寨門大約三百步。
王仁遠抬起頭,看著山上的寨牆,看見了站在牆上的李四。
他笑了,笑得很開心。
「李四!」
他的聲音在晨風中傳出去很遠:「本官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打開寨門,放下刀槍,出來投降!本官念你剿蠻有功,饒你一命!」
山上沒人說話。
王仁遠等了一會兒,笑容有些掛不住,又喊。
「李四!你聽見沒有?本官帶來八千大軍,你這破山寨,本官一個時辰就能踏平!你現在投降,還來得及!」
山上還是沒人說話。
王守義騎在馬上,仰著頭,看著寨牆上那個身影,恨得牙痒痒。
他扯著嗓子喊:「李四!你忘了?上次你讓本少爺鑽褲襠,本少爺今天讓你鑽回來!你下來!下來跟本少爺打!」
山上終於有了聲音。
李四站在寨牆上,低頭看著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從山上飄下來,像釘子釘在地上。
「王守義,你上次鑽褲襠的姿勢,很好看。」
王守義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從紅變紫,從紫變白。
他指著山上,聲音都變了調:「你……你……」
王仁遠抬手攔住兒子,臉上的笑容徹底收了。
他看著山上的李四,眼睛裡全是冷光。
「李四,本官再問你一次,降,還是不降?」
李四看著他。
「不降。」
兩個字,清清楚楚,在晨風中傳出去很遠。
王仁遠的臉徹底黑了。
他一揮手。
「攻城!」
王仁遠的手猛地揮下,像一把刀劈開了空氣。
身後的隊伍動了起來。先鋒營五百人,舉著盾牌,沿著那條窄窄的山道往上爬。
山道只有五尺寬,兩邊是陡坡,坡上長滿了荊棘和枯草。
官兵們排成五列,一列挨著一列,盾牌挨著盾牌,像一條長蛇,在山道上緩緩蠕動。
盾牌是新的,蒙著牛皮,鉚著鐵釘,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盾牌後面是一張張緊繃的臉,眼睛裡有恐懼,有緊張,有被逼上絕路的狠勁。
李四站在寨牆上,看著那些往上爬的官兵,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沒拔。
「等。」
他說。
官兵們爬了不到百步,山道兩邊的枯草叢裡忽然滾下幾塊大石頭,帶著泥土和碎石,轟隆隆地往下滾。
石頭是侯三天前帶著人準備好的,磨盤大的,稜角分明,從山上滾下去,帶著千鈞之力。
走在前面的幾個官兵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砸中了。盾牌碎了,頭盔凹了,人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滾下去,砸在後面的官兵身上,又帶倒了好幾個。
慘叫聲、石頭滾落聲、盾牌碎裂聲混成一片,在狹窄的山道里迴蕩。
「繼續!」
山下的劉副將扯著嗓子喊。他是青州軍的副將,四十來歲,臉上有一道刀疤,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是打過仗的老兵。
王仁遠把攻城的指揮權交給了他,自己帶著王守義站在後面,遠遠地看著。
督戰隊舉著刀衝上山道,砍了兩個跑在最前面的潰兵,屍體從山道上滾下來,血濺了一路。潰兵們被逼著又往上爬。
李四站在寨牆上,看著那些官兵像螞蟻一樣往上爬,嘴角微微揚起。
「放箭。」
侯三一揮手,寨牆上的弓箭手拉開複合弓,朝著山道上射去。
一百多張弓同時鬆開,箭矢如雨,從山上傾瀉而下。
箭矢是鐵頭的,穿透力極強,射在盾牌上,咚咚咚的,像冰雹砸在瓦片上。
有的箭射穿了盾牌,釘在官兵的手臂上、肩膀上、臉上。
慘叫聲此起彼伏,有人捂著傷口跪在地上,有人轉身就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動。
第一波進攻,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
官兵們連寨牆的邊都沒摸著,就丟下了三十多具屍體,連滾帶爬地跑下了山。
王仁遠騎在馬上,臉色鐵青。
「再攻。」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第二波進攻,劉副將親自督陣。他不走山道,從兩邊陡坡往上爬。
陡坡上長滿了荊棘,官兵們用刀砍開荊棘,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得艱難,爬得緩慢,像一群笨拙的烏龜。
李四看見了,皺了皺眉。
「滾木。」
侯三一揮手,寨牆上的土匪把準備好的滾木推下去。
滾木是松木的,一丈多長,兩個人才能抱得過來,上面釘滿了鐵釘,從山上滾下去,帶著巨大的轟鳴聲,像打雷一樣。
官兵們沒見過這個,盾牌舉在頭頂,擋得住石頭,擋不住滾木。
滾木碾過去,盾牌碎了,人也被碾了,慘叫聲響徹山谷。
滾木碾到山道拐彎處卡住了,但已經碾過了一路屍體。陡坡上到處都是被荊棘劃破的傷口,被滾木砸斷的骨頭,被鐵釘撕開的皮肉。
官兵們又退了。這次死了五十多個。
王仁遠的臉白了幾分。
他轉過頭,看著身旁一個穿著青州軍服的中年將領。
那人是青州軍的劉將軍派來的,姓趙,是劉將軍的心腹,四十來歲,身材魁梧,滿臉橫肉,一雙眼睛像鷹一樣銳利。
「趙將軍,你看這山,怎麼打?」
趙將軍眯著眼睛看著山上的寨牆,看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
「不好打,山道太窄,大部隊施展不開,強攻傷亡太大。」
他頓了頓:「但也不是沒辦法。」
王仁遠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麼辦法?」
趙將軍指了指山上。
「圍,山上沒糧,撐不了多久,圍他十天半個月,他們自己就下來了。」
王仁遠的臉色又沉了下去。
「圍?那得等到什麼時候?」
趙將軍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王大人,打仗不是趕集,急不得,這座山易守難攻,硬攻的話,死多少人您想過沒有?」
王仁遠不說話了。
趙將軍轉過身,看著山上,風吹過來,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圍吧,紮營,安寨,把山下圍死,一隻鳥都不許飛出去。」
王仁遠咬了咬牙,一揮手。
「圍!」
八千官兵在山下紮起了營盤,帳篷一頂一頂地支起來,像一朵朵灰色的蘑菇。
營盤外面挖了壕溝,溝里插上了削尖的木樁。
營盤裡面架起了箭樓,箭樓上站著哨兵,日夜不停地盯著山上的方向。
山道入口處堆起了拒馬,拒馬後面是一排一排的弓箭手,弓搭在弦上,箭尖指著山上。
山下被圍得水泄不通。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官兵們沒有攻山,只是在山下守著。
李四站在寨牆上,看著山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帳篷,風吹過來,吹得他的衣襟獵獵作響。
侯三站在他旁邊,臉色不太好。
「四哥,他們在圍咱們。」
李四點了點頭。
「我知道。」
「山上的糧,撐不了多久,四個月,四個月之後呢?」
李四看著他。
「四個月之後的事,四個月之後再說。」
他轉過身,看著山下的營盤。
「傳令下去,從現在起,糧食減半,每人每天只吃一頓乾的,一頓稀的。」
侯三咬了咬牙,點頭跑了下去。
第十天。
山下的官兵還是沒有攻山。
李四站在寨牆上,眉頭皺了起來。
他在想一個問題。
圍,確實是攻下黑龍山最好的辦法。
但王仁遠等得起嗎?
他的糧草能撐多久?
八千人的隊伍,每天光吃飯就要好幾十石糧食,加上馬匹的草料、兵器的損耗、士兵的軍餉,每天的消耗是個天文數字。
青州的劉將軍肯把自己的糧草拿出來給王仁遠用?
趙將軍肯把自己的兵押在這兒陪著王仁遠耗?
李四的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侯三。」
「在。」
「從今天起,每天晚上,派一小隊人下山,摸到他們的營盤外面,射一輪火箭就跑。」
侯三的眼睛亮了。
「四哥,您這是要……」
「騷擾,不讓他們睡安穩覺。」
李四看著他:「他們白天要守著,晚上也不能睡,一天兩天還行,十天半個月呢?人困馬乏,看他們還怎麼圍。」
侯三咧嘴笑了,轉身跑了出去。
當天夜裡,月黑風高。
侯三帶著五十個老兵,摸到山下,離官兵的營盤還有兩百步,停了下來。
營盤裡點著火把,哨兵在箭樓上走來走去,但大部分官兵已經睡了,鼾聲此起彼伏。
侯三一揮手。
五十張複合弓同時拉開,箭頭上纏著浸了桐油的布條,點著火,嗖嗖嗖地射了出去。
火箭劃破夜空,像一顆顆流星,拖著長長的尾焰,落在營盤裡。
帳篷著了,草料堆著了,一輛糧車也著了。
火光照亮了半邊天,濃煙滾滾。
營盤裡炸開了鍋,官兵們從帳篷里衝出來,有的光著膀子,有的提著褲子,有的連刀都沒拿,手忙腳亂地撲火。
侯三帶著人轉身就跑,消失在夜色里。
等官兵們撲滅了火,追出來,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第二天夜裡,又是五十支火箭。
第三天夜裡,一百支。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官兵們被折騰得精疲力盡,白天要守山,晚上要防火,覺睡不好,飯吃不下,眼睛紅得像兔子,臉色差得像死人。
趙將軍站在營盤裡,看著那些疲憊不堪的士兵,臉色鐵青。
王仁遠站在他旁邊,臉色也不好。
「趙將軍,這樣下去不行,弟兄們快撐不住了。」
趙將軍看了他一眼。
「那王大人有什麼高見?」
王仁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趙將軍轉過身,看著山上的寨牆,風吹過來,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強攻。」
他的聲音很沉:「明天一早,全軍壓上,不惜一切代價,拿下山寨。」
王仁遠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強攻……要死多少人?」
趙將軍看著他。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死一千,兩千,哪怕三千,只要拿下山寨,殺了李四,都值。」
他頓了頓:「劉將軍不會白白幫您,王大人,您那九萬兩銀子,到時候得分劉將軍一半。」
王仁遠的臉色變了幾變,咬著牙,點了點頭。
「行。」
趙將軍轉過身,看著山上。
「明天一早,總攻。」
總攻在黎明時分開始。
天還沒亮,山下的營盤裡就亮起了火把,一排一排的,像一條火龍。
八千官兵列陣完畢,黑壓壓一片,刀槍如林。
趙將軍騎在馬上,手裡舉著長槍,槍尖在火把的光下閃著寒光。
「劉將軍有令,拿下山寨,賞銀五千兩,官升三級!」
他的聲音在晨風中傳出去很遠。
官兵們的眼睛亮了。
五千兩,夠一家老小活一輩子了。
「攻!」
趙將軍長槍一指。
先鋒營一千人,舉著盾牌,沿著山道往上沖。
這一次,他們沒有猶豫,沒有退縮。
五千兩銀子的誘惑,比督戰隊的刀還管用。
李四站在寨牆上,看著那些往上沖的官兵,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刀已經出鞘了三分之一。
「放石。」
侯三一揮手,磨盤大的石頭從山上滾下去,砸進人群里,血花四濺。
官兵們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上沖。
「放箭。」
箭矢如雨,射穿盾牌,射穿鐵甲,射穿血肉之軀。
官兵們倒下一批,又衝上一批。
「倒油。」
寨牆後面架著十幾口大鍋,鍋里燒著滾燙的桐油。
狗四帶著人把油一桶一桶地倒下去,滾油澆在盾牌上,澆在鐵甲上,澆在皮肉上。
慘叫聲撕心裂肺,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氣味。
但官兵們還是沒有退。
他們像瘋了一樣往上沖,踩著屍體,踏著滾油,頂著箭雨。
山道被屍體堵住了,後面的官兵就踩著屍體往上爬。
陡坡被滾木碾出了一道道血槽,官兵們就從血槽里往上爬。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三個時辰。
太陽升到了頭頂,陽光照在山上,照在那條被鮮血染紅的山道上,觸目驚心。
官兵們死了一千多人,但終於衝到了寨牆下。
撞車被推上了山道,粗大的木樁一下一下地撞著寨門,砰、砰、砰,像敲鼓一樣。
雲梯架起來了,官兵們像螞蟻一樣往上爬。
李四拔出窄刀,刀身在陽光下泛著青黑色的光。
「守!」
他吼了一聲,沖了上去。
侯三跟在他後面,狗四跟在他後面,穆爾跟在他後面。
一百四十三個老兵,三百一十二個蠻人,一千四百二十一個新兵,全部壓了上去。
寨牆上,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長槍刺穿胸膛,彎刀砍斷脖頸,箭矢釘進眼眶。
有人從寨牆上摔下去,砸在下面的官兵身上。
有人被四五把刀同時砍中,倒在血泊里。
有人抱著敵人一起滾下寨牆,同歸於盡。
侯三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骨頭都露出來了,他咬著牙,用右手繼續捅槍。
狗四的頭盔被砸扁了,血流了滿臉,他抹了一把,繼續砍。
穆爾的彎刀斷了,他撿起地上的長槍,繼續捅。
新兵們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在發抖,但沒有一個人後退。
因為他們身後就是山寨,山寨里有他們的家人,有他們的房子,有他們的田地。
退了,什麼都沒了。
李四沖在最前面,窄刀在他手裡像一條活蛇,劈、砍、刺、挑,一刀一個。
他的身上濺滿了血,有自己的,有敵人的,分不清。
他的眼睛在陽光下閃著光,像兩盞燈。
他看見寨門被撞開了。
撞車的木樁頂破了寨門,門板碎裂,碎片飛濺。
官兵們從缺口湧進來,像決堤的洪水。
李四衝過去,一刀砍翻第一個衝進來的官兵,又一刀砍翻第二個,第三個。
但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殺不完。
侯三從旁邊衝過來,擋在李四左邊,長槍一抖,扎穿一個官兵的肚子。
狗四從右邊衝過來,一刀砍翻一個,又一刀砍翻一個。
三個人背靠背,殺出一條血路,堵在寨門缺口處。
但官兵們從寨牆上翻過來了。
雲梯一架一架地搭上寨牆,官兵們從梯子上爬上來,像螞蟻一樣。
寨牆上的守軍被分割包圍,一段一段地失守。
穆爾帶著蠻人守在東段,三十多個蠻人戰死了,穆爾的身上被砍了三刀,還在拼。
侯三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他用右手握著槍,一下一下地捅,機械地捅,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
狗四的刀卷刃了,他撿起地上的一把刀,繼續砍。
李四的窄刀已經砍出了缺口,他的手臂酸了,肩膀疼了,呼吸急促了,但他沒有停。
不能停。
停下來就是死。
停下來,王秀秀和小玉就是俘虜。
停下來,那些跟著他的弟兄就白死了。
他咬著牙,繼續砍。
一個。
兩個。
三個。
十個。
二十個。
三十個。
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人,只知道眼前全是敵人,四面八方,到處都是。
侯三倒下了。
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大腿,他跪在地上,還在用槍捅。
又一刀砍在他的後背上,鐵甲被砍裂了,血湧出來。
他趴在地上,還在用槍捅。
狗四衝過去擋在他前面,一刀砍翻了那個官兵,但另一刀從側面砍來,砍在狗四的脖子上。
血噴出來,濺了李四一臉。
狗四捂著脖子,瞪著眼睛,嘴張著,想說什麼,什麼都沒說出來,倒了下去。
「狗四!」
李四吼了一聲,衝過去,一刀砍翻那個官兵,又一刀砍翻一個。
但更多的人湧上來了。
穆爾從東段跑過來,渾身是血,彎刀早就斷了,手裡提著一把從屍體上撿來的刀。
「李爺,守不住了!」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李四回頭看了一眼。
寨牆上全是官兵,寨門已經徹底被撞開了,官兵們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新兵們有的在跑,有的在投降,有的還在拼,但已經不多了。
一百四十三個老兵,死了大半。
三百一十二個蠻人,死了一半。
一千四百二十一個新兵,跑了一半,死了一半。
剩下的,不到三百人,被壓縮在聚義廳前面的空地上,背靠著牆壁,還在拼。
李四提著刀,沖了過去。
他站在最前面,面對著幾百個官兵,窄刀橫在胸前。
風吹過來,吹得他的衣襟獵獵作響,吹得那面李字旗呼啦啦地飄。
那面旗上全是彈孔和刀痕,但還在飄。
王仁遠騎在馬上,站在寨門口,看著李四,笑了。
笑得很開心,笑得滿臉褶子。
「李四,你也有今天!」
王守義站在他旁邊,臉上全是興奮的紅光,頭上的大紅花歪了,他沒去扶。
「爹,抓活的!我要讓他再鑽一次褲襠!」
趙將軍騎在馬上,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一揮手。
「圍上去。」
幾百個官兵圍了上來,刀槍指著李四,一步一步逼近。
李四身後那三百個弟兄,有的在發抖,有的在哭,有的攥緊了刀,咬著牙。
李四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怕不怕?」
沒人說話。
有人搖頭,有人攥緊了刀,有人挺直了腰板。
李四轉回頭,看著那些官兵。
他笑了,笑得很輕。
「來。」
他吼了一聲,沖了上去。
窄刀劈開一個官兵的胸膛,側身躲過一刀,反手砍翻另一個,往前踏一步,又砍翻一個。
官兵們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他像一塊礁石,被潮水衝擊著,一次又一次,但就是不倒。
但人太多了。
一刀從左邊砍來,他躲開了,但另一刀從右邊砍來,砍在他的後背上。
鐵甲被砍裂了,刀鋒嵌進肉里,疼得他悶哼一聲。
他一刀砍翻右邊的人,又一刀砍翻左邊的人,但更多的人湧上來。
一刀砍在他的左臂上,他的刀差點脫手。
一刀砍在他的右腿上,他單膝跪了下去。
他用刀撐在地上,咬著牙,站了起來。
又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刀鋒卡在骨頭裡,拔不出來了。
他扔了窄刀,拔出腰間的匕首,繼續捅。
捅進一個官兵的肚子,拔出來,捅進另一個的胸口,拔出來,再捅。
但他的力氣在流失,血在流,視線開始模糊。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當了兩年穿越者,從李家村的一個泥腿子,打土匪,打蠻人,打官兵,打出了一千八百多人的隊伍,打出了一座山寨,打出了九萬多兩銀子。
他以為他能贏,以為他能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殺出一條血路,以為他能給那些跟著他的弟兄一條活路。
但他輸了。
輸給了八千官兵,輸給了王仁遠,輸給了這個世道。
他的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
剛穿越過來的時候,他光著腳站在李家村的泥地里,看著那些面黃肌瘦的村民,心裡想,我一定要改變這一切。
第一次打架,一拳打在張疤臉的臉上,骨裂的聲音清脆得像冬天踩斷枯枝,那一拳,是為王秀秀打的。
第一次殺人,窄刀捅進那個蠻人的胸口,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他的手在抖,心也在抖。
第一次看見王秀秀笑,是在他殺了鑽天鼠之後,她站在寨門口,穿著一身碎花棉襖,眼睛裡全是光,那笑容他記了一輩子。
第一次叫小玉的名字,是在黑龍山上,她低著頭,臉紅了,聲音像蚊子叫,但那一句「老爺」,他記了一輩子。
侯三叫他四哥,狗四叫他四哥,穆爾叫他李爺,那些弟兄叫他四哥。
他們跟著他,從李家村到黑龍山,從黑龍山到縣城,從縣城再回黑龍山,一路打過來,死了一批又一批,但總有人跟著他。
他以為他能帶著他們過上好日子,有房子住,有銀子拿,有肉吃。
但到頭來,什麼都沒了。
侯三倒下了,狗四死了,穆爾也快不行了,那些新兵死的死、跑的跑、降的降。
他李四,也要死了。
穿越者。
他腦子裡忽然蹦出這三個字。
穿越者啊。
他看過那麼多穿越小說,那些主角穿越到古代,個個都能稱王稱霸,當皇帝,當大將軍,當一方霸主。
怎麼到了他這兒,就只剩下一座破山寨和一把砍缺了口的窄刀?
是他不夠狠?
他殺過那麼多人,土匪、蠻人、官兵,手上沾滿了血。
是他不夠聰明?
他做細鹽生意,搞民兵隊伍,建山寨,招兵買馬,每一步都算得精。
是運氣不好?
他打過那麼多仗,贏過那麼多次,從一百多人打到兩千人,從一窮二白打到九萬兩銀子。
但最後還是輸了。
輸給了王仁遠,輸給了八千官兵,輸給了這個吃人的世道。
也許他從來就沒贏過。
那些穿越小說的主角,個個都有金手指,個個都有貴人相助,個個都能逢凶化吉。
他也有金手指,一雙能透視、能遠視、能放慢動作的眼睛。
但眼睛救不了他。
貴人?
趙瑞龍幫過他,但那只是生意,人情還了,就兩清了。
趙若楠對他好,但趙家不可能為了他得罪朝廷。
到頭來,他能靠的只有他自己,和他手裡那把窄刀。
但現在,刀斷了,人也要死了。
他撐著匕首,跪在血泊里,周圍全是官兵,刀槍指著他的頭。
他能聽見王仁遠在笑,王守義在喊「抓活的」,趙將軍在說「殺了吧」。
他低下頭,看見狗四的屍體躺在不遠處,眼睛還睜著。
他看見侯三趴在地上,血淌了一地,手指還在動。
他看見穆爾靠在牆上,渾身是血,刀還攥在手裡。
他看見那面李字旗還在風裡飄。
他笑了。
笑得很輕,嘴角微微揚起。
「老子……盡力了。」
他閉上眼睛。
幾把刀同時砍了下來。
風吹過來,吹得那面李字旗獵獵作響。
旗杆上,那面千瘡百孔的旗幟在風中飄了幾下,然後倒了,落在地上,蓋在那些屍體上。
山寨里安靜了下來,只有風吹過焦土的嗚咽聲,和遠處傳來的烏鴉叫聲。
王仁遠騎在馬上,看著滿地的屍體,笑了。
「李四死了,造反的匪首死了。」
他轉過身,看著趙將軍。
「趙將軍,九萬兩銀子,分劉將軍一半,剩下的,本官笑納了。」
趙將軍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王守義從馬上跳下來,跑到李四的屍體旁邊,踢了一腳,又踢了一腳。
「讓你讓本少爺鑽褲襠!讓你讓本少爺鑽褲襠!」
他吐了口唾沫在屍體上,轉身走了。
王仁遠看著山下的方向,風吹過來,吹得他的官袍獵獵作響。
他看了很久,然後調轉馬頭,走了。
趙將軍也調轉馬頭,帶著剩下的官兵,走了。
山寨里只剩下滿地的屍體和滿地的血。
那面李字旗被風吹了一下,又飄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