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去開房吧


  放棄了去夜店的念頭之後,寒意從四面八方涌了進來,鑽進領口,穿透絲襪,直接刺入骨髓。

  「嘶……」

  今川織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咬了咬牙,便朝著車站的方向走去。

  一步。

  兩步。

  她的步態有些怪異,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剛學會走路的幼兒,深一腳淺一腳。

  「你要去哪?」

  桐生和介的嗓音在身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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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站,回家。」

  但今川織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明顯的含糊不清。

  「前輩,這裡距離車站有1.5公里。」

  「按你現在的步速,大概需要走30分鐘,加上風阻和積雪,實際消耗的體能是平時的三倍。」

  「你的核心體溫現在大約是34度。」

  「等你走到車站的一半,體溫會降到32度以下。」

  桐生和介雙手抱胸,像是在晨會上匯報病例一樣,語速平穩且冷漠。

  他沒有把剩下的話說完。

  今川織畢竟是專門醫,大腦雖然遲鈍,但基本的病理知識還在。

  果然,聽到了警告後,她停下了腳步。

  他說得沒錯。

  即便去車站的路只有兩三公里,她也走不到了。

  很多人誤以為在這種情況下運動就能暖和起來,會沒事的。

  但在這種情況下是行不通的。

  劇烈的寒冷迫使身體通過劇烈顫抖來產熱,這會以平時幾倍的速度,迅速將肌肉和肝臟里的糖原消耗殆盡。

  如果還要走路,那就是雪上加霜。

  當糖原耗盡,顫抖就會停止。

  這時候,身體無法再自己產熱,而外面的冷空氣還在不斷掠走熱量。

  供需的差額補不上,核心體溫開始驟降。

  接著,下丘腦的體溫調節中樞會徹底失效。

  原本為了保存熱量而收縮的外周血管,會因為麻痹而突然擴張,原本積聚在核心深處的熱血會湧向四肢。

  那時候,她不會覺得冷,反而會覺得熱。

  很熱。

  熱得想要把衣服脫掉。

  這就是法醫學上著名的「反常脫衣」現象。

  最後,冰冷的血液回流心臟,引發心室顫動,最後心臟驟停。

  如無意外,明天早上,新聞頭條就是「某知名大學醫院女醫生,疑似因工作壓力過大,在街頭裸奔凍死」。

  這太丟人了。

  死也不能這麼死。

  自己就算要死,也要死在鋪滿鈔票的床上,而不是精神失常似地把自己脫得精光後,死在路邊的雪堆里。

  「那你要把你身上的大衣給我?」

  今川織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桐生和介身上的厚呢子大衣。

  即便他穿著的大衣款式普通,但看起來很暖和。

  如果是電視劇里的情節,這時候男主角就該瀟灑地脫下大衣,披在女主角身上,然後來個公主抱。

  再不濟,作為下級醫生,看到上級凍成這樣,難道不應該主動獻出大衣以示忠誠嗎?

  只要他把衣服給自己,這點路覺得還是能堅持的……吧?

  然而桐生和介卻搖了搖頭。

  「不可能的。」

  「今川前輩,這裡是現實,不是你在電視裡看的泡沫劇。」

  「現在的室外溫度是起碼是零下五度,風力六級。」

  「我把衣服給你,那15分鐘後我也會失溫。」

  「而且,你現在需要的是主動復溫,是外部熱源,而我的大衣雖然能保溫,但它並不產熱。」

  他不僅沒有脫衣服的意思,甚至還將領口拉鏈往上拉了拉,直到遮住了下巴。

  在這種天氣下,失溫症的惡化速度是指數級的。

  把衣服給一個已經出現核心體溫下降的人,並不能阻止她的體溫繼續流失,反而會讓自己也陷入絕境。

  這是急救醫學的基本常識。

  而今川織僅存的理智也告訴她,桐生和介是對的。

  即便這樣,她還是會覺得這男人簡直就是個沒有任何紳士風度的混蛋。

  「那你說怎麼辦?」

  今川織咬著牙,因為寒冷,她的上下牙齒還在不受控制地磕碰。

  想要叫救護車,只有通過座機或者公用電話,但這附近唯一能打電話的就只有剛才的那間雜貨店。

  她再轉頭望過去時。

  雜貨店的捲簾門已經拉到底了,只有門口的自動販賣機還發著微弱的光。

  顯然,店主也受不了這鬼天氣,關門回家了。

  「去開房吧。」

  桐生和介伸出手,指向馬路斜對面。

  今川織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風雪中,一塊粉紅色的霓虹燈招牌正在閃爍。

  儘管因為雪太大看不清上面的字,但那個標誌性的愛心圖案,在這個保守的群馬縣,含義不言而喻。

  情人酒店。

  去那裡?

  和桐生和介?

  他不會是那種意思吧?

  「呵。」

  今川織的嘴角扯動了一下,那是她在極度寒冷和極度荒謬的夾擊下,擠出的一絲冷笑。

  「桐生和介,這就是你的目的嗎?」

  「看著我在雪地里出醜,等到我快要不行的時候,再提出這種要求。」

  「你還真是處心積慮啊。」

  今川織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含著冰渣子。

  她終於明白了這個研修醫為什麼一直不走,為什麼一直在旁邊看著。

  原來是在等這個機會。

  真是下作。

  用這種方式來脅迫上級女醫生,以滿足其卑劣的欲望。

  桐生和介笑了,被她的這番話給逗笑了。

  「今川前輩,你是不是被凍傻了?」

  「我是不是告訴過你,這種天氣是不會有計程車停的?」

  「我是不是讓你先找個地方避一下風雪?」

  「我是不是警告過你會失溫?」

  「是不是你自己說的你是專門醫,這點雪死不了人的。」

  「這些話,你不會這麼快就忘了吧?」

  他雙手抱胸,理直氣壯地說著,露出了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今川織愣了愣。

  記憶像是倒帶一樣,在腦海中快速回放。

  是的。

  大半小時前。

  那時候雪還沒有這麼大,風也沒有這麼刺骨。

  桐生和介確實拉住過她,確實勸過她去菸草店裡躲一躲,也確實警告過她不要在路邊傻站著。

  那時候,自己滿腦子都是經理說的兩個很大的裝滿了現金的手提箱。

  區區風雪算什麼?

  那時候桐生和介確實提醒過她。

  但自己不僅無視了,還拿專門醫的身份壓他,說他多管閒事。

  今川織張了張嘴。

  她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

  現在的狼狽樣,完全是咎由自取。

  理虧。

  語塞。

  被下級醫生當面教訓的羞恥感,讓她的臉頰感到一陣火辣辣的刺痛,比冰雪刮過還要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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