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真的忍不住啊


  桐生和介抬起頭,看向近在咫尺的這張臉。

  雖然嘴唇的青紫還沒有完全褪去,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但仍然是很好看的一張臉。

  尤其是一雙鳳眼,失去了往日的上挑弧度,蒙著水霧,顯得毫無防備。

  但桐生和介並沒有被迷惑。

  

  這是今川織,是為了錢可以連軸轉做幾十台手術,為了錢可以女扮男裝去夜店陪酒,為了錢可以在暴雪天差點凍死在路邊的女人。

  喜歡她?

  先看看自己和福澤諭吉有幾分相像。

  「今川前輩。」

  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然後又把頭低了下去。

  「我救你,僅僅因為你是我的上級。」

  「放任不管,如果你凍死在路邊,我找誰去讓我在手術台上當一助?」

  「而且,警察會找我問話,醫院會讓我寫檢查,把我趕去鄉下。」

  「最後,體溫過低會導致意識模糊和胡言亂語,這在醫學上叫『反常精神狀態』。」

  「還請不要產生什麼多餘的誤會。」

  「否則,我要去告你性騷擾了。」

  桐生和介手上的動作沒停,甚至,手上的力道還稍微加重了一點。

  大拇指按壓在她的足底穴位上,以促進血液循環。

  「嘶。」

  今川織疼得縮了一下腳,但沒能抽回來。

  原本因為寒冷而慘白的耳根,此刻卻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薄紅。

  大概是身體已經復溫得差不多了的緣故吧。

  「誰,誰會騷擾你啊。」她冷哼一聲。

  桐生和介淡淡地說:「那就最好,我只是把你當前輩。」

  幫她擦完玉足和小腿之後。

  桐生和介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水池邊,打開水龍頭,用肥皂仔細地清洗著雙手。

  這倒不是因為嫌棄。

  只是作為外科醫生的職業習慣而已,接觸過患者的身體後,必須洗手。

  水流嘩啦啦地響著。

  今川織把腿蜷縮在椅子上,整個人縮在寬大的浴巾里,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電暖爐里發紅的石英管發呆。

  過了一會兒。

  桐生和介洗完手回來,坐在了她的對面。

  「所以,你為什麼會想要七千萬呢?」

  上次醫院停電,兩人被困在電梯裡面,今川織突然問了一句,能不能給她七千萬。

  當時,也是像今晚一樣的暴雪天氣。

  今川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後又把臉埋進膝蓋里。

  大概是因為在生死線上走了一遭,又或許是因為今晚已經丟臉丟到了極致,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豎起尖刺。

  「房子。」

  她悶悶地吐出了兩個字後,繼續低聲說著。

  「我要把我的家買回來。」

  「那是爺爺留下來的。」

  「前幾年,銀行來收房子,因為母親把房子抵押了去炒股,後來股票全都沒用了。」

  「我們被趕了出來。」

  「為了還債,母親打了三份工。」

  「終於有一天,她實在是太累了,累得睡著了以後就醒不過來了。」

  「後來,銀行把房子拍賣了,現在的房主是個做貿易的暴發戶,他說只要我給一億,他就把房子賣給我。」

  「我還差七千萬。」

  今川織的嗓音很輕,被電暖爐的運作聲蓋過了一半。

  桐生和介瞭然。

  「很蠢吧?」

  今川織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為了一座木樑瓦屋,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

  「剛才在路邊,我甚至覺得,只要那輛計程車肯停下來,就算讓我跪下來求他都行。」

  「結果呢?」

  「差點凍死在路邊。」

  她上過醫學院,就算不是精神心理分野的,但也知道自己這是典型的創傷後代償心理。

  可是,知道又能怎麼樣呢?

  不給破碎的人生找一個目標,自己要怎麼才能有勇氣活下去呢?

  然而,桐生和介認可地點了點頭:「是很蠢。」

  今川織愣了愣。

  本以為會聽到一些安慰話,或者至少保持沉默的。

  於是,她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

  桐生和介又說了一遍:「我說,確實很蠢。」

  今川織直勾勾地看著他,眼裡迅速積蓄起怒意。

  「你懂什麼啊?!」

  但桐生和介只是發出了短促的嗤笑。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天花板上那盞有些發黃的吸頂燈。

  「別說得好像只有你懂,別以為只有你經歷過親人離世。」

  「剛開始的時候,我還有些麻木,有些不知所措。」

  「只是,忽然有一天,我找不到家裡的糖放在哪裡了,下意識地喊了一句,但是,我等了好久,都沒有人回應我。」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

  「躺在床上要昏睡過去的時候,我鬆了口氣,這一天終於要過去了。」

  「也是在那時候,我意識到,人在離去的那一刻,或許也是想著終於結束了人世間的一切紛擾,終於可以享受如釋重負的寧靜。」

  說到這裡,他長長地出了口氣。

  今川織用力地咬著才有了些紅潤的薄唇。

  「可那是我和母親的家,回到那裡,我才能感覺她還在……」

  她猶不甘心,內心還在掙扎。

  「所以我才會說你很蠢啊。」

  但她才說了兩句話,就被桐生和介抬手打斷了。

  「消失的只是肉體,存在的依然存在。」

  「不管你有沒有買回你們的房子,你母親都在你身邊。」

  「當你回家的時候,她在廚房裡做飯。」

  「當你在玄關上穿鞋的時候,她在和室里疊著衣服。」

  「當你在外面工作的時候,她在客廳里看電視。」

  「她一直都在。」

  「只不過,你們總是擦肩而過,沒有辦法見面罷了。」

  說完,他依然保持著仰起頭的狀態,只是面無表情,不再言語。

  今川織沒有反駁。

  休息室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只有電暖爐中的石英管,偶爾因為熱脹冷縮而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今川織雙手抱膝,把頭深深地埋在雙臂之間。

  對她來說,母親的離世,並不是一場下過就算了的驟雨,而是連綿不絕的細雨,濕氣無時無刻不在包裹在她。

  大家都只告訴她,要堅強要振作。

  只有桐生和介。

  只有這個討人厭的研修醫,會說這些話,會說自己很蠢,會說母親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陪在自己身邊。

  她閉上了眼睛。

  好像看到了一位婦人,穿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回頭對她露出笑容,溫柔地說:「織,吃飯了。」

  原來,母親一直都陪著自己啊。

  她的肩膀開始有了些微的顫動。

  不是因為冷。

  房間裡的溫度已經在二十度以上,加上熱湯和電暖爐的作用,體溫早就恢復了正常。

  她只是想媽媽了。

  從小長大的家,其實早就空了。

  裡面的家具被抵債了,庭院裡的花草枯死了,連牆上的身高刻度線估計也被新房主粉刷掉了。

  買回來又能怎麼樣呢?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

  奇怪?

  明明都閉著眼睛了,怎麼還會進沙子呢?

  一滴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不想哭。

  她可是今川織啊,怎麼能因為這幾句話,就在這種地方,在下級醫生面前掉眼淚呢?

  但是,真的要忍不住了啊,真的很想哭啊。

  終於。

  她還維持著將頭藏在膝蓋後面的姿勢,卻抬起了手,指著門的方向。

  「出去。」

  只有這兩個字,簡短,生硬。

  不過,桐生和介也沒說什麼,站起身來,走了幾步,手握住門把手,按下,推開。

  走廊里的空氣比休息室里要冷一些。

  他背靠著門板,雙手插在褲兜里,低頭看著地面。

  一秒,兩秒,三秒,直到第四秒。

  「哇啊啊啊啊——!!!」

  再也無法壓抑的哭聲穿透了門板,仿佛要撕裂聲帶般的嚎啕大哭,毫無保留地從裡面傳了出來。

  不是啜泣,不是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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