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冤家路窄


  第101章 冤家路窄

  聽完這寥寥兩句描述,桐生和介微微眯起來眼睛。

  「骨折端頂到了皮下?」

  「那是出現皮肌張力性水泡的前兆,也就是皮膚受壓。」

  「如果加上腳掌嚴重偏移,極有可能是踝關節的三踝骨折伴脫位,甚至連距骨都可能脫出來了。」

  

  「這可是個麻煩事。」

  在整形外科里,涉及關節面的骨折被稱為「關節內骨折」,要求必須達到解剖復位,差一毫米都會導致創傷性關節炎。

  一般的急診處置,頂多也就是手法復位後打個石膏固定。

  但這種伴有皮膚缺血風險的複雜骨折,通常必須立刻切開,用鋼板和螺釘進行內固定(ORIF)。

  「怎麼辦?」

  「要叫值班的指導醫————或者水谷教授回來嗎?」

  田中健司沒了主意。

  「叫不回來的。」

  桐生和介搖了搖頭。

  「這個點,教授和指導醫們估計都在忘年會上喝得正高興。」

  「如果只是為了一個骨折就把他們從酒桌上叫回來,不僅我們要挨罵,以後在醫局裡的日子也不好過。」

  田中健司皺著眉,冷汗都要下來了。

  「那轉院?」

  「來不及了。」

  桐生和介依然搖頭。

  「骨頭快出來了,要是轉院路上耽誤一小時,那塊皮就保不住了。」

  「到時候閉合骨折變開放骨折,會被當成醫療事故的。」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把手裡的咖啡罐扔進垃圾桶,發出「哐當」一聲。

  「通知手術室,準備緊急手術。」

  「準備氣壓止血帶,C臂透視機,還有AO的小骨折器械包。」

  「我來主刀。」

  田中健司瞪大了眼睛:「哈?切開復位內固定————你來?」

  兩束刺眼的氙氣大燈劃破了夜色。

  一輛黑色的豐田世紀,無視了「救護車專用」的標識,極其霸道地橫停在了急診大廳的正門口。

  車門上的鳳凰徽標在路燈下熠熠生輝。

  田中健司想要迎上去,卻被桐生和介伸手攔了一下。

  駕駛座的車門打開。

  下來的並不是戴著白手套的中年男司機,而是一個穿著黑色修身西裝、留著幹練短髮的年輕女性。

  她一路小跑地繞到后座,拉開了車門。

  首先下車的,是一個姿色頗為艷麗的和服女人,一臉的焦急。

  她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另一位同樣穿著和服、但腳上只剩一隻木屐的年輕女人慢慢挪出來。

  後下來的年輕女人,和服下擺已經被撩起,露出的左腳踝腫脹得像個饅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角度。

  顯然,這就是那個倒霉的「懷石·吉兆」的板長了。

  而在最後。

  一隻穿著黑色高跟鞋的腳踩在了雪地上。

  緊接著是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羊絨大衣,脖子上圍著那條標誌性的愛馬仕絲巾。

  中森幸子。

  她從車裡鑽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手包。

  中森幸子的臉上並沒有多少焦急的神色,更多的是一種被打擾了興致的不悅,以及一絲想要儘快解決麻煩的冷淡。

  她抬起頭,視線在急診大廳門口掃了一圈。

  然後,她的視線停住了。

  四目相對。

  中森幸子挑了一下眉毛,這還真是冤家路窄。

  桐生和介並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反而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

  「擔架!」

  他轉過頭來喊了一聲,田中健司和護士趕緊推著平車沖了出去。

  「疼————好疼————」

  受傷的板長此時已經疼得滿頭冷汗,精緻的妝容花了一半。

  「別動,千萬別動。」

  桐生和介走上前,看了一眼那隻嚴重變形的腳踝。

  不用拍片子,光看這個外觀,就知道情況比預想的還要糟糕。

  足部相對於小腿遠端向後外側明顯移位,內踝處的皮膚被頂得發白,甚至已經出現了幾個亮晶晶的小水泡。

  張力性水泡,這是皮下軟組織嚴重受損、淋巴回流受阻的標誌。

  如果不馬上復位,這塊皮膚在幾個小時內就會缺血壞死。

  「抬的時候托住小腿和腳跟,保持軸線一致。」

  「一,二,三。」

  桐生和介指揮著眾人,一起合力,將病人轉移到了平車上。

  他的手法很穩,托住患肢的膕窩和足跟,儘量減少搬運過程中的震動。

  「先推去處置室,剪開衣服,建立靜脈通道!」

  「給放射科打電話,讓他們把機器預熱,我們要馬上拍片!」

  「是!」

  幾人推著車就往裡跑。

  中森幸子沒有動。

  她站在原地,看著桐生和介的背影,笑了笑。

  現在換上白大褂,過年了還在值班,恐怕就是底層研修醫了,那基本上就是窮鬼一個了。

  但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場竟然一點沒變。

  甚至比在夜店裡更盛氣凌人。

  有點意思。

  她轉過頭,對身邊的女司機吩咐道:「給第一外科的秘書打個電話,就說我在急診,讓他安排最好的整形外科專家過來。」

  隨後,便抬腳跟了上去。

  第一處置室。

  厚重的鉛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桐生和介拿起一把大號剪刀,毫不猶豫地剪開了那件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正絹和服下擺,又剪開了足袋。

  左腳踝呈現出極度的內翻畸形,外踝處皮膚被頂起一個包來,骨折端即將刺破皮膚。

  而皮色已經缺血發白。

  桐生和介只看了一眼:「三踝骨折,伴距骨後脫位。」

  他的手指輕輕按壓在足背動脈上。

  搏動很弱,血管被牽拉或者是壓迫了,導致遠端供血不足。

  如果不馬上復位,這隻腳可能就要廢了。

  「準備利多卡因,局部麻醉。」

  「我要先做個手法復位,把脫位給糾正過來,恢復血供。」

  「復位之後馬上去拍片子,然後直接送手術室。」

  桐生和介戴上手套,對田中健司說道。

  田中健司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往外跑,但跑了兩步又停住了。

  他把桐生和介拉到一邊,壓低了嗓音。

  「真的不通知教授嗎?」

  「這可是吉兆」的板長啊!」

  「而且剛才那個女人————我好像在報紙上見過,是縣裡中森製藥的社長,叫中森幸子啊!」

  「這種級別的大人物,要是出了事,我們兩個小小的研修醫,會被碾死的!」

  他是真的怕。

  中森幸子可是關係到整個前橋市上流社會飲食和藥品供應的大人物。

  她送來的病人,治好了是應該的,治壞了就是要命的。

  而且,對於研修醫來說,擅自進行這種級別的骨科手術,絕對是越權行為。

  按照醫院的規定,必須要有指導醫在場監督才行。

  桐生和介把他的手掰開。

  「田中前輩。」

  「今天是12月30號,整個群馬縣的整形外科醫生,有幾個是清醒的?」

  「就算你現在打電話給水谷教授,或者是值班的上級醫生,就算他們趕來了,敢讓他們滿身酒氣地上手術台主刀嗎?」

  「到時候出了事,負責拉鉤的我們一樣要背鍋。」

  確實。

  這種事情以前不是沒發生過。

  上級醫生喝多了硬要上台,結果出了問題,最後在病例討論會上,全是「助手配合不當」的責任。

  田中健司張了張嘴,無法反駁。

  「可是————你能行嗎?」

  「這可是三踝骨折,要切開,要打鋼板,要恢復關節面。」

  「哪怕是專門醫,也不敢說百分之百能做好。」

  他還是不放心。

  雖然今早見識了桐生和介做的外固定支架,但和這精細的切開復位內固定術,是兩個概念。

  要是切開了卻復位不回去,或者螺釘打歪了,那就真的完了。

  「別擔心,能做。」

  桐生和介拍了拍他的肩膀,點了點頭。

  眼底展開一道淺紅色的光幕一【技能:克氏針固定術·完美、骨折解剖復位術·完美、外科切口縫合術·高級】

  克氏針用於臨時固定碎骨塊。

  解剖復位術用於將關節面拼得嚴絲合縫。

  縫合術用於處理脆弱的軟組織,防止術後壞死。

  再加上他前世作為骨科醫生的經驗,別說是一個常規的三踝骨折了,即便是更複雜的病例,也就是個流水線作業的難度。

  他看著田中健司還是很害怕的模樣,心裡嘆了口氣。

  「放心吧。」

  「我是主刀。」

  「手術同意書上我會簽我的名字。」

  「如果出了問題,責任全是我的,和你沒關係。」

  「你只要負責拉鉤和剪線就行了。」

  田中前輩雖然膽小,但沒什麼壞心思,沒必要把他拖下水。

  雖然說,這台手術,他是絕對不會失敗的。

  田中健司沉默了幾秒鐘。

  他深呼吸一口,然後一把將桐生和介的手拍開。

  「別開玩笑了!」

  「我們是一個組的,你是主刀,我是一助,要是真出了事,怎麼可能只有你一個人的責任?」

  「兩個人分擔,總好過一個人扛。」

  田中健司咬著牙,臉上露出一種豁出去的表情。

  「好。」

  桐生和介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沒想到這個平時唯唯諾諾的前輩,關鍵時刻還挺講義氣的。

  田中健司似乎是為了找回點身為前輩的面子,於是也拍了拍桐生和介的肩膀。

  「而且,目前患者的皮膚已經受壓,隨時可能壞死。」

  「根據《醫師法》,在緊急情況下,為了挽救患者生命或防止重大機能喪失,醫師可以採取必要的醫療措施。」

  「我們是在緊急避險。」

  這番話,他既是解釋給桐生和介聽,也是寬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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