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被拋棄的人


  第121章 被拋棄的人

  「那個,桐生君。」

  「嗯?」

  「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呢?」市川明夫面上帶著幾分不解,「雖然從我們在醫學部時,就期待著能夠站在手術台的主刀位上的那天。」

  「但是,也沒必要這麼急吧?」

  「萬一教授發怒了,你可能連醫生都做不成了吧?」

  在終身僱傭制還沒完全崩塌的的國立醫院體系,只要不犯大錯,只要按部就班,終究能拿起柳葉刀的。

  雖然就是慢了點。

  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田中健司和瀧川拓平也看了過來。

  當時一時熱血上頭,沒想那麼多,但現在冷靜下來,也覺得桐生君實在太莽撞了。

  桐生和介愣了愣。

  收束世界線分叉三,獲得「鋼板螺釘固定術·完美」,確實是他的本意。

  但如果單憑這一點,其實是極不理智的。

  可他最終還是選擇了這樣做。

  別人是都在熬,可這跟他有什麼關係呢?

  他桐生和介又不是本地人,對年功序列制也沒有好感。

  自己也不是說,追求事事都能隨心所欲的人,但起碼也不必事事都如履薄冰吧?

  「因為我不喜歡。」

  桐生和介看著醫院大門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語氣平淡。

  「無論是VIP病人,還是被踢皮球的急診患者,又或者是因為沒錢而被敷衍了事的普通人。」

  「我都不喜歡。」

  「我恨不得能讓他們永遠滾出醫院,永遠不要出現在我的眼前。」

  太多無能為力的時刻,讓他學會了將情緒與職業分開,以至於最後只把醫生視為一份普通工作口為什麼?

  是因為只有到了無能為力的時候,才會痛恨自己無能為力。

  他長長地吸了口氣,然後又長長地吐了口濁氣。

  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沉默了。

  兩人都曾經有過這樣的初心,只是在加入醫局後,不得不接受自己能做的其實就是寫病歷買咖啡。

  作為在場資歷最老的醫生,瀧川拓平嘆了口氣。

  「問題是,教授說你想做手術,要得到病人的同意。」

  「但是,哪個神志清醒的病人會答應讓一個入職半年的研修醫來給他做手術呢?」

  相比之下,他其實更在意後面應該怎麼辦。

  這就是現實。

  也是橫亘在所有年輕醫生面前的一道天塹。

  一般的病人,哪怕是普通感冒,看到研修醫的名牌都要皺眉頭,更別說動刀子的大手術了。

  只要在術前談話的時候,知道主刀是個的研修醫,家屬絕對會鬧翻天。

  到時候別說手術了,投訴信能把醫務科的信箱塞滿。

  桐生和介把手插回白大褂的口袋裡,背靠在椅背上。

  「瀧川前輩,你說的沒錯。」

  「正常情況下,沒人會把命交給研修醫。」

  「但如果是非正常情況呢?」

  他將自光望向醫院裡來來往往的病人和家屬。

  這些步履匆匆的人們,面上雖然也帶著焦慮,但他們至少還能站在這裡。

  這說明他們是社會醫療體系中的正常人,有能力支付診療費,有國民健康保險或者社會保險作為後盾。

  「非正常情況?」

  瀧川拓平皺了皺眉,似乎捕捉到了一點什麼,但又不確定。

  群馬大學附屬醫院的門診大廳,上午的時候,人聲格外鼎沸。

  「求求您了,能不能先讓我看醫生?」

  說話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身明顯有些過時的灰色工裝,袖口磨損得發白。

  他手裡緊緊攥著幾張千元紙鈔,滿臉通紅地和窗口的職員說著什麼。

  小林正男。

  他曾經也是一家中小企業的系長,手裡管著十幾號人,出門也是打車的。

  但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自從公司倒閉後,他在家裡待業了一年,始終都沒有再找到工作,最後只能流落到做日結的建築零工。

  窗口裡的辦事員面無表情地把一張薄紙片推了回來。

  不是藍色的健康保險證,而是一張「資格證明書」。

  「小林桑,根據規定,被保險者資格證明書,在窗口結算時必須全額支付醫療費。」

  「初診押金需要3萬8千7百円。」

  「您支付完之後,可以憑收據去市役所的保險年金課申請報銷。」

  「只要您補齊了之前的欠款,哪怕只是一部分,他們也會退還給您七成的費用。」

  辦事員重複著她每天要重複幾十遍的台詞。

  小林正男嘴唇有些發抖。

  因為失業,他已經整整一年沒有繳納國民健康保險費了。

  按照現行的國民健康保險法,拖欠保費超過一年,市役所就會收回正規的保險證,轉而發放」

  資格證明書」。

  這只是在法律上證明了你有參保資格。

  政府的邏輯很簡單:你不交錢,我就讓你看不起病,逼著你把錢交了。

  理論上,只要他先墊付100%,回頭還是能報銷的。

  但問題在於,他現在口袋裡只有1萬円,這是他這幾天在工地搬磚攢下來的全部身家。

  要是能有錢墊付醫療費,他也不至於欠了一整年的保費了。

  又何必在這裡受人白眼?

  「可是————我真的很疼————」

  小林正男捂著自己的右手。

  前天在工地上,一根腳手架倒下來砸到了他的前臂。

  當時就腫了起來。

  他硬挺了兩天,本來想著貼兩貼膏藥就能好,結果今天早上起來,整隻手都腫成了紫黑色,連手指都動不了了。

  工頭怕擔責任,直接給了他5000円讓他走人。

  「真的很抱歉,這是醫院的規定。」

  「如果您實在沒錢,可以去那邊的社工服務台諮詢一下有沒有什麼救助渠道,但今天肯定是不行了。」

  辦事員沒有通融的意思,手指已經在鍵盤上敲擊,準備叫下一個號了。

  在醫療資源極度不平等的金字塔里,能夠得到完美治療的,永遠只是塔尖的那一小撮人。

  有人能獨享豪華的高級病房,那就有人為了省錢而忍著病痛不去醫院。

  有人能用上最好的醫療器械,那就有人因為付不起昂貴的材料費而選擇保守治療。

  後面排隊的人開始騷動起來。

  「快點啊!」

  「沒錢就別來看病嘛!」

  「別擋著後面的人!」

  小林正男被後面排隊的人擠到了一邊。

  他拿著那張並沒有起到任何作用的繳費單,茫然地站在大廳中央。

  周圍人來人往。

  有帶著孩子來看感冒的母親,有攙扶著老人的孝子。

  他們的手裡都拿著藍色的保險證,只需支付3成的費用,就能享受到這個國家引以為傲的醫療服務。

  而他,被拋棄了。

  時代的一粒塵,落在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大山。

  沒錢,就沒資格生病。

  小林正男咬了咬牙,轉身朝著醫院大門外走去。

  看來只能去藥店買點止痛藥硬扛了,或者是找那種沒有執照的接骨院碰碰運氣,聽說那邊收費便宜。

  至於這隻手以後會不會廢掉,已經顧不上了。

  先活過今天再說。

  桐生和介平靜地介紹完國民皆保險下的事實拒保後,接著開口。

  「我在急診值班的時候,見過很多這樣的人。」

  「他們受了傷,本來應該做手術,但一聽到要全額墊付,立刻就退縮了。」

  「他們會選擇打個石膏回家硬扛,或者去藥店買點止痛藥。」

  「結果就是骨頭長歪了,關節廢了,最後徹底喪失勞動能力,從貧困跌入赤貧。」

  「他們,就是我們要找的病人。」

  「如果能免費治療,即便只是研修醫動手,他們也是願意的。」

  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聽得目瞪口呆。

  他們從未思考過病人是從哪裡來的,又為什麼會消失。

  ——

  在認知里,病人就是床號數字而已。

  「我們要去找這些窮人?」

  「可是,他們沒錢啊!」

  「醫院不是慈善機構,醫務科那邊要是知道我們收了付不起錢的病人,會殺了我們的!」

  「而且,沒有錢,連手術用的鋼板、螺釘、麻醉藥都開不出來啊!」

  這是最現實的問題。

  哪怕醫生願意白干,醫療耗材也是要成本的。

  對此,桐生和介也想好了:「找水谷教授申請一個臨床研究的課題就行了。」

  「耗材費和治療費,可以從醫局的研究經費里出。」

  雖然他從中森幸子那得到了150萬円的手術禮金,但,能花別人的錢,就不要花自己的錢了。

  聽到這個提議,瀧川拓平愣了愣。

  研究經費是用來給教授們買試劑、發論文、或者出國開會用的。

  拿來給付不起錢的病人做手術?

  有點想太多了。

  「桐生君,你在開玩笑吧?」瀧川拓平皺著眉頭,「醫局的經費怎麼可能這麼用?」

  「而且,還要向醫務科和倫理委員會提交申請,審批流程至少一個月。」

  「最重要的是,申請首先就需要水谷教授簽字。」

  「今早教授回診的時候,你才剛讓他下不來台,他現在估計恨不得把你生吞了,怎麼可能還會批給你經費?」

  田中健司也拼命點頭:「是啊是啊!」

  「他會答應的。」桐生和介語氣篤定。

  現在水谷光真和武田裕一的鬥爭已經白熱化。

  武田裕一靠著引進新技術、拉贊助,在西村教授面前出盡了風頭。

  水谷光真不是被情緒所驅動的人。

  如果自己能幫他扳回一城,讓武田裕一焦頭爛額,別說經費申請會不會被批准了,就算讓他幫著找病人都行。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