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別停,別管
第145章 別停,別管
兵庫縣,西宮市,林田町區域。
這裡的震感雖然依舊強烈,但好在地基相對穩固。
比起長田區那連綿不絕的火海和徹底坍塌的高架橋,這裡的受損程度算是比較輕的了。
起碼大多數鋼筋混凝土建築依然頑強地佇立著。
但也僅僅是相對而言。
豐田海獅避開了路面上隆起的裂縫,最終停在了一棟宏偉的灰色建築前。
西宮市立中央醫院。
這是一家擁有數百張床位的大型公立綜合醫院。
「到了。」
桐生和介拉開車門,跳了下去。
醫院大門口的停車場已經失去了原本的功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露天候診區O
沒有歇斯底里的哭喊和奔跑,只有令人心悸的麻木。
數百名裹著毛毯、棉被甚至報紙的災民,密密麻麻地占據了每一寸瀝青路面O
擔架車不夠用,輸液架也早就被搶光了。
僅有的幾名護士穿梭其中,她們的白大褂早已變成灰黑色,神情中看不出驚恐,只有透支到極限的機械與呆滯。
現在是失去水電、物資匱乏的第3天。
絕望像一層厚重的鉛塊,壓得所有人連大聲喊叫的力氣都沒有。
「天啊————」
市川明夫從車上下來,看到眼前的景象,腿肚子一軟,差點沒站住。
「嘔」
田中健司面色慘白,扶著車門乾嘔了一聲。
雖然在電視上看過報導,但當真正置身於這片地獄之中時,所面對的衝擊力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
「別吐,把胃酸咽下去。」
桐生和介站在田中健司身後,拍了一下他的後背。
「這裡沒有水給你漱口。」
田中健司渾身一僵,硬生生地止住了嘔吐的衝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今川織也下了車。
看了一眼現場,然後本能地在進行檢傷分類。
這邊一個腿上纏著髒布條的老人,臉色發灰,應該是失血性休克早期。
那裡有個婦女眼神渙散,懷裡的孩子一動不動,大概已經沒救了。
還有躺在長椅上的中年人,呼吸急促,胸廓起伏不對稱,多半是血氣胸。
太多了。
根本救不過來。
「別看了。」
桐生和介走到她身邊,擋住了她的視線。
「走,進去。」
今川織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恢復了平日裡的幹練。
她剛邁出一步,卻被桐生和介攔住了。
「怎麼?」
「等下。」
桐生和介轉過身,叫住了正準備跟上來的瀧川拓平。
「瀧川前輩,你別下來。」
「啊?為什麼?」
瀧川拓平一隻腳已經踩在地面上了,聞言愣了一下。
「把車門鎖好,誰來都別開。」
桐生和介指了指後車廂那些裝著抗生素、麻醉劑和止血帶的紙箱。
「車裡的物資,比黃金還貴重。」
「如果有人想要搶,就按喇叭,或者直接開車撞開。」
這裡是災區,秩序已經崩壞,成了無法地帶。
「這————不用這麼誇張吧?」
瀧川拓平愣了一下,看著周圍面黃肌瘦的災民,有些猶豫。
「他們只是受傷的平民————」
「前輩。」
桐生和介打斷了他,眼神冰冷。
「對於快渴死、疼死的人來說,為了活命,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如果這批物資被搶了,或者被醫院的人不分青紅皂白地徵用了,我們自己就會變成需要救援的難民。」
「到時候,別說救人了,連自保都成問題。」
瀧川拓平被他的眼神震懾住了,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是,我,我明白了。」
他迅速縮回駕駛室,按下了中控鎖的按鈕。
咔噠。
落鎖的聲音讓人稍微安心了一些。
眾人穿過擁擠的停車場。
沒有歡呼,沒有迎接。
災民們只是麻木地抬起頭,看了一眼他們身上的白大褂,又重新低下了頭。
希望這種東西,在經歷了50多個小時的等待後,早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醫院大廳里比外面更亂。
地板上鋪滿了硬紙板和毛毯,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穿著髒兮兮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在人群中穿梭,每個人都眼窩深陷,動作遲緩,顯然已經到了體力的極限。
沒有電。
只有幾盞應急燈發出昏黃的光,將人影拉得扭曲而猙獰。
沒有取暖設備。
雖然是室內,但溫度和室外差不多,哈出的白氣在空中凝結。
「讓一讓,讓一讓!」
桐生和介走在最前面,用肩膀撥開人群。
「醫生————救救我————」
有人抓住了田中健司的褲腳。
他想要停下來,卻被桐生和介拽了一把。
「別管。」
「現在救一個,後面就會有一百個圍上來。」
桐生和介的嗓音很冷酷,但在這種環境下,也沒有別的辦法。
他們穿過大廳,來到了急診分診台。
這裡已經變成了戰場指揮部。
一個中年護士長,正在對著兩個年輕護士大聲吼叫,嗓音沙啞得像是在磨砂紙。
「輸液管呢?我要輸液管!」
「沒了?去庫房找啊!」
「庫房也空了?那就去拆那些死人的!」
「反正他們也用不上了!」
極度的壓力讓她的精神處於崩潰的邊緣。
田中健司走過去,輕輕敲了敲台面。
「幹什麼?還沒死就去外面等著!」
護士長猛地轉過頭,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瞪著他。
今川織並上前一步,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名牌。
「我們是群馬大學附屬醫院的醫療支援隊。」
「我們帶了物資,還有外科醫生。」
護士長眨了眨眼睛,手裡的原子筆掉在了地上。
「物資?」
「對,我們帶了鹽水,抗生素,止血帶,還有一些手術器械。」
護士長愣了兩秒。
隨即,原本緊繃的肩膀突然垮了下來,眼淚毫無徵兆地從那雙乾澀的眼睛裡涌了出來。
「太好了————」
「太好了————」
她胡亂地抹了一把臉,然後指了指樓梯方向。
「你們是不是找院長?院長他在二樓的手術室————」
「電梯,電梯已經停了,你們去走樓梯。」
二樓的情況比一樓稍微好一點,但也好不到哪裡去。
走廊里依然躺滿了人。
不過這裡的傷員看起來更重一些,很多人的肢體都纏著滲血的繃帶。
幾名醫生正在走廊的臨時處理區進行簡單的清創。
沒有無影燈,只有頭燈和手電筒。
「這邊。」
今川織看了一眼牆上的指示牌,帶頭走向手術區。
推開手術室那扇沉重的氣密門。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福馬林的味道撲面而來。
手術室的走廊里亮著應急燈,地上堆滿了沾血的紗布和廢棄的手術衣。
所有的手術間都開著門,裡面人影綽綽。
「哪位是院長?」
今川織攔住了一個正匆匆走過的麻醉醫。
「在1號間。」
麻醉醫指了指最裡面的那個房間,連頭都沒抬,就匆匆跑開了。
1號手術間門口。
裡面沒有開無影燈,大概是備用發電機的功率不夠。
幾個醫生正圍在手術台旁,借著兩盞強光手電筒的光線在進行手術。
「拉鉤用力點!」
「止血鉗!快!」
「血壓多少了?」
主刀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頭髮花白,戴著黑框眼鏡,身上的刷手服已經被汗水濕透了。
桐生和介站在門口,看了一眼。
手術台上的病人,右腿血肉模糊,褲管已經被剪開,露出裡面斷裂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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