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飛地


  第147章 飛地

  滋滋—

  一陣電流聲過後,手術台上的無影燈閃爍了兩下,終於還是頑強地亮了起來O

  即便光線依舊昏暗,但比起兩把手電筒來,已經好太多了。

  「接————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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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川明夫滿手油污地扒在手術室的門口,手裡還提著一捆電纜,對著裡面比了個大拇指。。

  「但是,功率太小,只能供應無影燈和必要的生命體徵監護儀。」

  「而且帶來的燃油有限,大概只能用4個小時。」

  「所以,其他的設備,哪怕是電刀,能不用就別用。」

  在考醫學院之前,為了補貼家用,他在老家的電器行打過工,所以,接個線路這種事對他來說輕車熟路。

  「辛苦了。」

  今川織摘下口罩,點了點頭。

  能做到這種程度,已經是極限了,車上也沒辦法帶更多的東西了。

  手術室內的氣氛稍微鬆弛了一些。

  光線雖然不穩定,但至少能看清楚血管和神經的走行了,不需要再靠猜和摸來做手術。

  院長看著亮起的無影燈,眼眶有些發熱。

  西宮市立中央醫院即便是地區得核心醫療機構,但在地震發生時還是直接失去了外部供電。

  備用的柴油發電機組雖然啟動了,但地下油庫的輸油管道在震動中破裂,發電機只堅持了不到兩小時就因為燃油耗盡而熄火。

  從昨天半夜開始,他們就是在黑暗中摸索,看著一個個傷員死去。

  他轉過身,想要握住今川織的手以表達謝意。

  「院長,現在不是感動的時候。」

  但桐生和介一步上前,攔在了身前。

  「我們帶來的燃油只夠撐4個小時。」

  「如果不能儘快補充,等一下燈又要滅了。」

  「而且,後續送來的傷員肯定還需要手術,沒有電,我們也做不了什麼。」

  「醫院裡有備用的嗎?」

  說著,他指了指外面正在轟鳴的小型發電機。

  院長愣了一下,隨即一臉苦澀。

  「有是有。」

  「醫院的儲備油庫在地下二層,應該已經被水淹了。」

  「而地下的發電機房裡有儲備的柴油。」

  「但是剛才後勤的人去看了,機房的入口被倒塌的橫樑堵死了,根本進不去」

  門這就是現狀。

  如果有辦法的話,醫院也就不會陷入這種境地。

  「不用去油庫。」

  桐生和介對此早有預料,他搖了搖頭。

  「院長,能不能去聯繫一下外面的救援人員,或者讓輕傷的家屬出去一趟?」

  「現在的街道上,到處都是因為地震被砸壞或者拋錨的私家車。」

  「那些車的油箱裡,都是汽油。」

  「只要找根管子,用嘴吸出來,或者用簡易泵,就能弄到油。」

  「我們帶來的發電機是燒汽油的。」

  「只要有油,手術台上的燈就能一直亮著。」

  他像是在著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當然,對他來說,也確實是理所當然。

  特殊時期,行特殊之事。

  但在場的其他人都眨了眨雙眼。

  去私家車裡抽油?

  這在講究私有財產不可侵犯、講究規矩和秩序的社會裡,簡直就是強盜行徑。

  就算是災難時期,這種行為也是在法律邊緣瘋狂試探。

  搞不好要當場被警察抓走的。

  「這————這能行嗎?」

  老院長有些猶豫,畢竟他循規蹈矩了一輩子。

  要是事後車主找麻煩怎麼辦?

  要是被媒體曝光說醫院搶劫民眾物資怎麼辦?

  倒是站在一旁的今川織,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桐生和介一眼。

  原來如此。

  她在出發前還疑惑,為什麼要帶這種看起來像是露營用的、功率又不大的小型發電機,而不是去借更專業的柴油機。

  當時她以為是車子裝不下。

  現在看來,他是從一開始就想到了這一點。

  在道路癱瘓、補給線切斷的孤島狀態下,依賴外部輸入的柴油就是死路一條。

  「除此之外,還有辦法嗎?」

  桐生和介毫不留情地直接反問道。

  院長看著他的眼睛。

  眼裡沒有絲毫的道德負擔,只有絕對的理性與冷靜。

  就像是戰地醫生。

  在戰場上,所有的規則都要為生存讓路。

  他又看了看手術台上剛剛保住腿的傷員。

  「我明白了。」

  院長像是下了什麼決心,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去安排。」

  「我是院長,出了事我負責。」

  「保安科的人還在,維修班的人也在,我讓他們帶上工具去。」

  說著,他把手套一摘,轉身就往外走。

  而手術室內。

  麻醉醫靠在牆上,眼睛半睜半閉,手裡機械地捏著呼吸氣囊。

  巡迴護士坐在地上,頭埋在膝蓋里。

  還有兩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此時正毫無形象地癱在角落裡,手都在發抖。

  這是西宮市立醫院的醫生。

  他們已經連續工作了三十多個小時,沒有休息,沒有食物,甚至連口水都沒怎么喝。

  精神和體力都已經崩潰。

  「你們休息一下吧。」

  今川織看了一眼到了強弩之末的幾人,開口說道。

  「接下來的手術,我們來做。」

  人的意志力在生理極限面前是不堪一擊的,手指的精細動作會變形,判斷力會下降。

  「可是————病人太多了————」

  那兩個癱坐在地上的醫生抬起頭,眼裡滿是感激,但又有些遲疑。

  「你們幾個人,忙得過來嗎?」

  今川織沒有回答,只是轉頭看向正在整理器械的桐生和介。

  忙不過來也要忙。

  就在這時。

  院長卻忽然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這個————給你。」

  他徑直走到今川織面前,把一個沾著血跡的本子塞到了她手裡。

  「這是?」

  今川織有些意外,低頭看了一眼。

  本子的封面上寫著「整形外科待機名單」幾個字。

  翻開來,裡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幾十個名字,還有簡單的傷情描述。

  「這是我們科室負責的傷員名單。」

  院長喘著粗氣,扶著膝蓋,顯得有些佝僂。

  「我們的整形外科教授,在地震發生時為了保護病人,被倒塌的柜子砸斷了腰椎,現在也躺在ICU里。」

  「其他的醫生你也看到了————」

  他指了指角落裡那些連站都站不起來的醫生們。

  「這裡,就交給你了。」

  「哪些人能救,哪些人必須放棄,手術的順序,全都交給你決定。」

  「拜託了。」

  說完,院長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個筆記本變得沉重起來。

  接下了,不僅僅意味著責任,更意味著要去做最殘忍的決定。

  誰能活,誰該死,誰要被放棄————

  都在今川織一念之間。

  「我明白了。」

  她合上筆記本,面無表情。

  她愛錢,她貪婪,她有野心,但她首先是一個技術精湛的外科醫生。

  要麼就直接不來。

  要麼來了,就沒有推辭或者惶恐的道理。

  院長鞠躬之後便離開了。

  地上的幾個本地醫護人員也相互攙扶著,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了今川織、桐生和介、田中健司、市川明夫,還有兩個從群馬帶來的護士。

  都是自己人了。

  此時,手術室里,這裡已經完全成了群馬大學第一外科的飛地。

  「田中,市川。」

  今川織轉過身,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現在開始,這裡就是戰場。」

  「別指望有人來教你們,也別指望有教授來兜底。」

  「所有的一切,都要靠我們自己。」

  「兩位護士,負責器械台的管理和術後的包紮清理,保證器械流轉。」

  「田中,你跟著我。」

  「市川,你給桐生當助手。」

  「我們開雙台。」

  所謂雙台,就是在一個手術室內,兩張手術台同時進行手術。

  在這個沒有麻醉機輔助,只能靠靜脈麻醉和局麻的簡陋環境下,這是效率最高的方式。

  「是!」

  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雖然緊張,但也知道現在不是腿軟的時候。

  「桐生,這個名單。」

  今川織將手中的筆記本遞給了過去。

  「你先看一眼,篩選一下。」

  「把沒有生還希望的、或者需要耗費大量時間進行顯微修復的,往後排。」

  「優先處理簡單的、能快速保肢的、還有大出血需要止血的。」

  這就是災難醫學的殘酷邏輯。

  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放棄少數重症,挽救多數輕症。

  桐生和介接過本子,快速翻閱。

  同時,他根據出血量、骨折部位、預計手術時間————構建出了一個分類模型。

  「田中,你去把這幾個人推過來。」

  桐生和介拿起筆,在名單上勾畫了幾個名字,然後把本子的一頁撕下來,遞給田中健司。

  「這幾個是開放性骨折伴有活動性出血的,必須馬上做。」

  「是!」

  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接過紙條,轉身沖了出去。

  很快,兩名傷員被推了進來。

  一個是左臂被重物壓砸,前臂雙骨折,一個是右小腿開放性骨折,脛骨暴露在外,傷口裡滿是泥沙。

  「我做腿,你做手。」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直接分配了任務。

  「好。」

  今川織沒有異議。

  她走到左邊那張手術台前,拿起了手術刀。

  田中健司站在對面,手裡拿著拉鉤。

  「別抖,看清楚解剖結構。」

  「切開皮膚,暴露橈骨。」

  今川織的聲音很穩,雖然手裡沒有電刀,只能靠結紮和壓迫止血,但她的動作依然很快。

  「鋼板,6孔,T型。」

  「是。」

  刀起刀落,鮮血湧出,又被紗布吸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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