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他不一樣
一夜無話,翌日。
桐生和介既然決定要在白色巨塔裡面爬到最高處,就不會再猶猶豫豫,踟躕不前。
他到了醫局之後,便花了大半天的時候來仔細擬定計劃。
首先,是位置。
前往𝕊𝕥𝕠5️⃣5️⃣.𝕔𝕠𝕞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在日本的國立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裡,階級森嚴得就像是江戶時代的幕府。
處於頂端的是教授。
掌握著人事權、財權和所有的學術資源,是絕對的君主。
其下是助教授。
也就是水谷光真和武田裕一這個級別,是實際的管理者和下一任教授的有力競爭者。
再往下是講師,是有編制的教員。
接著是醫員,通常由資深的專門醫擔任。
然後是像他現在的身份,專修醫。
最底層的,則是研修醫,也就是以前的他。
想要往上爬,只有兩條路。
醫局兩輪,也就是臨床與學術。
前者是他的強項,在技能的加持下,他的手比任何人都穩。
只要積累足夠的手術量,拿下各種高難度的術式,在醫局裡自然就有了話語權。
哪怕是教授,也不敢輕易得罪一個頂級外科醫生。
後者是他的短板。
臨床技藝再怎麼精湛,但如果發不出高質量的論文,拿不到醫學博士的學位,一輩子頂多就混個專門醫。
等年紀大了,手開始抖了,就會被外放到關聯醫院當個院長。
要想留在大學醫院本院,成為講師、助教授,甚至教授,論文都是不可或缺的。
桐生和介坐在辦公桌前。
手裡轉著原子筆。
眼底,只有他能看見的淺紅色光幕再次浮現。
【中森睦子:桐生君……一定要幸福啊!絕不能讓姐姐那個惡魔再來騷擾他!剛剛和他在一起的是女同事嗎?會不會騙他錢啊?】
【分叉二:去水澤觀音抽籤,把抽到的「大凶」簽綁在她的小拇指上。(獎勵:整形外科損傷控制;論文)】
他已經決定了就是這條路線了。
其他的兩個選項,已經隨著他的念頭落定,消失不見。
整形外科損傷控制。
他剛在阪神大地震中實踐過的理念。
利用外固定支架快速固定,穩定生命體徵,等病人情況好轉後再進行二期手術。
與他在災區的表現完美契合。
而且,現在全日本的目光都聚焦在災難醫學上。
拋出這篇論文,再恰當不過。
不僅能鞏固「國民醫生」的人設,還能順理成章地確立自己在創傷骨科領域的學術地位。
所以,接下來的問題就只有一個……
怎麼把中森睦子約出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NTT的尋呼機。
翻出了之前存下的號碼,是中森睦子當初給他留的私人直線。
得想一個合理的藉口。
商業洽談?
不行,旋壓式止血帶的合同已經基本敲定了,現在沒什麼大的分歧點需要他在工作時間以外去談。或者是……還願?
畢竟中森製藥這次在地震救援中大出風頭,股價漲了不少。
因此而去水澤觀音寺感謝一下神明保佑,順便祈求接下來的生產線擴建順利。
儘管這個理由還是有點怪。
但,總也可以先去試探一下口風。
就在他低頭組織語言,準備去公用電話亭給中森睦子打電話時……
醫局裡的光線似乎暗了一些。
就像是有一朵烏雲,悄無聲息地飄到了他的頭頂,遮住慘白得令人發困的日光燈。
「你在發什麼呆呢?」
突然,一個冷淡的嗓音從他背後響起。
桐生和介嚇了一跳。
回過頭。
今川織正站在他的椅子後面,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這女人是不是屬狗的?
怎麼老是在他認真想事情的時候,冷不丁地出現一下。
「沒看什麼。」
桐生和介不動聲色地將尋呼機塞回口袋。
「是嗎?」
今川織狐疑地眯起眼睛。
視線在桐生和介的口袋位置停留了兩秒,又掃過桌面上攤開的一本關於醫學統計學的書籍。她的眼神,就像是查房時發現了病人偷藏零食的護士長。
明明看到了。
剛才這傢伙對著尋呼機看了許久,明明就是電視上演的那樣,在給心上人發信息時才會有的猶豫。問題是,她的尋呼機又沒有收到消息。
「工作時間,少搞些有的沒的。」
「別忘了,你現在是專修醫了,但還在我組裡。」
「今天有手術。」
「你有空發呆,不如去看看608病房的片子。」
她板著臉,伸出手在桐生和介的桌子上敲了兩下。
「還有二十分鐘。」
「今天有台脛骨高位截骨術,你是第一助手。」
「遲到了,我就讓你去刷三個月的手術拖鞋。」
她說完,便轉身走向門口。
白大褂的衣擺隨著她的步伐擺動,帶起一陣醫院裡特有的過氧乙酸味道。
「是,我現在就去。」
桐生和介站起身,抓起掛在椅背上的聽診器。
這就是第一外科的日常。
即使他已經是擁有主刀權的專修醫了,但在今川織這種資深專門醫面前,依然是被使喚的對象。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醫局。
走廊里人來人往。
推著輪椅的護工,手裡拿著尿壺的家屬,還有步履匆匆的醫藥代表。
每個人都在為了活著而奔波。
桐生和介看著今川織的背影。
脛骨高位截骨術。
這是針對膝關節骨性關節炎的保膝手術。
相比於全膝關節置換,這種手術保留了患者自己的關節,更適合年輕、活動量大的患者。
但技術要求很高。
截骨的角度、矯正的力線,哪怕差一度,效果都會大打折扣。
桐生和介在這方面沒有對應的技能。
他本來是不打算上台的,但今川織還是以上級醫生的口吻,指定他來做一助。
這是在用手術量,幫他鞏固在第一外科的臨床地位了。
手術室的更衣區。
這裡沒有窗戶,常年亮著日光燈。
桐生和介打開了自己的更衣櫃。
這還是他當研修醫時分到的柜子,位置在最下面,每次換衣服都要蹲下來。
即便現在升了專修醫,後勤科那邊還沒來得及給他調換位置。
他剛解開白大褂,瀧川拓平就推門走了進來。
「桐生君,要上台了嗎?」
「是,今川醫生的。」
「我記得好像是HT0吧,大手術。」
瀧川拓平感嘆了一句,一邊換衣服一邊壓低了嗓音。
「這種手術,今川醫生都願意帶你做。」
「我也想上台。」
「但是我手裡還有三個出院小結沒寫完,水谷教授又催著要明年的科研基金申請書。」
「真好啊。」
他的語氣裡帶著不做作的羨慕。
在醫局裡,能上台做這種高難度手術,其實是一種特權。
當然,他也知道,如果真是他去上台的話,估計會被今川織罵得從手術台上滾下來。
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
桐生和介脫掉襯衫,露出精壯的上身。
「瀧川前輩,機會總會有的。」
「只要把基礎打好,即便是出院小結,也是臨床的一部分。」
這話聽起來有點官腔。
「借你吉言。」
但瀧川拓平還是受用地笑了笑。
在醫局這個金字塔里,有人負責技術,有人負責雜務,各司其職,才能維持運轉。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他戴上手術帽,將口罩拉起來,遮住大半張臉。
走出更衣室。
穿過風淋通道,進入無菌區,來到洗手池。
今川織已經站在那裡了。
她正在用硬毛刷子用力地刷著指甲縫,肥皂泡順著手肘流下去。
「太慢了。」
她從鏡子裡看了桐生和介一眼。
「跟瀧川前輩聊了幾句。」
桐生和介踩下腳踏開關,水流湧出。
「那個老好人。」
今川織評價了一句,沒有再說什麼。
洗手,消毒。
兩人舉著雙手,像是投降的姿勢,踩開了手術室的門。
裡面,無影燈已經亮起。
麻醉醫小浦良司正在給病人做最後的插管確認。
「開始吧。」
今川織穿上手術衣,戴上無菌手套。
「手術刀。」
她伸出右手。
器械護士將刀柄拍在她手裡。
切開。
皮膚、皮下組織、深筋膜。
今川織的動作很快,沒有任何多餘的猶豫。
她是專門醫,這種級別的手術對她來說,就像是呼吸一樣自然。
桐生和介站在一助的位置。
他的手裡拿著拉鉤。
不需要今川織開口,當她的刀尖划過哪裡,他的拉鉤就剛好出現在哪裡。
暴露視野。
保護神經血管。
吸走積血。
這就是一個完美的一助該做的事情。
讓主刀醫生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但又無處不在。
今川織切斷了脛骨上端的部分骨頭。
「撐開器。」
她將撐開器放入截骨縫隙,慢慢旋轉。
原本內翻畸形的膝蓋,隨著骨縫的撐開,逐漸恢復了正常的力線。
「角度。」
她低聲問了一句。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C臂機的屏幕,又看了一眼手術台上的刻度。
「外翻10度,剛好。」
儘管他沒有專門的HT0技能,但骨頭就是骨頭。
幾何原理是通用的。
在【骨折解剖復位術;完美】的技能視野下,骨骼的三維結構在他腦海中清晰可見。
「很好。」
今川織點了點頭。
如果是瀧川拓平或者其他人,肯定會說「應該差不多了」或者「看起來還行」。
然後她就得停下來,自己去確認一遍。
但桐生君不一樣。
這種信任感,是在兩人的手術配合中建立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