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午後的風，門後的光
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兩人，畢競來都來了，總不能讓他們白跑一趟，不合適。
所以，病人的後續事宜，就理所當然地交給他兩處理了。
他們現在做收尾工作已經很熟練了。
桐生和介跟今川織出了手術室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
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
做手術是體力活。
尤其是剛才精神高度集中做顯微血管吻合，更是直接把大腦里的糖分都給抽乾了。
桐生和介把白大褂脫下來，直接就往外走。
今川織冷冷地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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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兒？」
「這還用問啊，去吃飯啊。」
桐生和介回過頭來，實在是忍不住一臉看傻子的表情。
今川織冷冷地跟了上來。
「我也沒吃。」
「所以呢？」
「我剛剛給你拉鉤了，所以你要請我吃飯。」
她理直氣壯地說道。
桐生和介看著她。
首先，拉鉤是一助的分內事。
其次，當時在手術室里的還有田中和市川兩個傢伙，換他們來上台也是可以的。
但他也沒有反駁。
「行。」
不想一個人吃飯的桐生和介點了點頭。
兩人走到電梯，下到一樓大廳。
下午兩點的陽光，透過玻璃幕牆灑進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一走出自動門，冷風就又灌進了領口。
兩人走向醫院門口的便利店。
「我要吃那個。」
還沒進門，今川織就指著貼在玻璃窗上的海報。
是春季限定的草莓奶油三明治。
這種用柔軟的白麵包夾著新鮮草莓和厚厚鮮奶油的東西，對於甜食黨來說，有著致命的殺傷力。「前輩，我只答應請你吃飯，這個要350門呢。」
桐生和介不得不提醒了一句。
「那就更要吃了。」
今川織推開門，當先走了進去。
由於是情人節的緣故，便利店裡的到處都貼著粉紅色的愛心貼紙。
收銀台上放了各種各樣的巧克力禮盒，還有用透明塑料紙包著的一枝枝紅玫瑰。
桐生和介拿了個塑料籃子。
他先是走到便當區，拿了兩份炸豬排蓋飯。
然後又拿了兩罐烏龍茶。
轉過身，看到今川織正站在甜品櫃前，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裡面的草莓三明治。
桐生和介走過去，伸手把最後兩個都拿了起來。
今川織的眼睛當即亮了一下。
緊接著，她又指了指旁邊的冷藏櫃。
「這個布丁，看起來也不錯。」
「還有那個泡芙，是北海道牛奶餡的。」
她真是半點也不客氣。
桐生和介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
「差不多得了。」
「嘖。」
今川織輕嘖了一聲，似乎對他的小氣感到不滿，但也沒有再堅持。
甜品吃多了確實不好。
她收回視線，恢復了平時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樣。
桐生和介結了帳。
兩人並肩走出店門，卻沒回醫院。
馬路對面有個小公園。
因為是冬天，再加上又是工作日下午，那裡沒什麼人，只有幾隻鴿子在地上啄食。
「去那裡吃吧。」
他指了指正對著午後陽光的一張長椅。
「哈？這麼冷？」
今川織把下巴埋進圍巾里，嗓音悶悶的。
但她還是乖乖地跟在了桐生和介的身後。
穿過馬路，來到長椅前。
椅子上有點積雪融化後的水漬，桐生和介從口袋裡掏出紙巾，仔細地擦了擦。
然後，把自己這邊的紙袋墊在下面。
「坐吧。」
今川織看了一眼，也沒說什麼，便坐了下來。
雖然是冬天，但只要有太陽，其實也還好。
桐生和介把便當拿出來，打開蓋子。
熱氣騰騰的炸豬排，淋上了濃郁的醬汁，哪怕是微波爐加熱的，可在這種飢腸轆轆的時候，也算是人間美味了。
他遞了一份給今川織。
「給。」
今川織接過來，掰開一次性筷子。
「我要開動了。」
她小聲說了一句，然後夾起一塊豬排，塞進嘴裡。
腮幫子鼓了起來。
因為太餓了，她吃得有點急，也沒辦法繼續維持著冷漠的表情了。
桐生和介也打開了剩下那份。
大口吃飯。
沒有什麼比在冬日午後，坐在公園長椅上，曬著太陽，吃著熱乎乎的炸豬排更讓人滿足的事情了。如果有，那就是還有人陪著。
兩人都沒有說話。
一陣風吹來。
吹亂了今川織的短髮，幾縷髮絲粘在了她的嘴角。
她也不在意，隨手撩開。
很快，兩份便當就先後見底了。
今川織滿足地嘆了口氣，然後，目光就落在了裝著甜點的袋子上。
這是正餐後的重頭戲。
她伸手把裡面的草莓三明治拿了出來，小心地撕開包裝。
鮮紅的草莓嵌在潔白的奶油里，真好看。
啊嗚。
今川織咬了一大口。
「好吃。」
在陽光下，她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像是一隻吃到了小魚乾的貓。
桐生和介看著她。
這個女人，也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露出這種毫無防備的表情。
「嘴角沾到了。」
他指了指她的嘴角。
奶油沾在了上面，像是一圈白鬍子。
今川織當即伸出粉紅色的舌尖，靈活地在嘴角舔了一圈。
把奶油卷進嘴裡。
「好吃。」
她含糊不清地說道，然後又咬了一大口。
過了一會兒。
三明治也吃完了。
意猶未盡的今川織，轉過頭去，看向了袋子裡的布丁。
「這個留著下午吃。」
然而，桐生和介無情地將之收了起來。
「嘖。」
今川織瞪了他一眼。
她從包里拿出紙巾，擦了擦嘴和手指，立刻就又恢復了高高在上的專門醫模樣。
翻臉還挺快的。
「走了。」
「回去記得給我。」
「知道了。」
兩人一起走回醫院。
下午的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醫院大廳里依然就是一副忙碌的景象，掛號處排著長隊，藥房的叫號聲此起彼伏。
今川織走在前面。
即便是在中午的休息時間，醫院裡也是人滿為患。
尤其是電梯裡。
兩人擠進去，站在最裡面。
桐生和介伸出手臂，撐在牆壁上，給今川織留出了一點空間。
她擡頭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
只是把臉別向了一邊，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模糊倒影。
終於，到了外科樓層。
回到醫局。
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已經回來了。
兩人正趴在桌子上，看起來像是被抽乾了靈魂的鹹魚。
聽到開門聲後，齊齊站了起來，規規矩矩地打了招呼。
「桐生醫生，今川醫生。」
「情況怎麼樣？」
今川織微微點頭，算是回應，然後徑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桐生和介也走了過去。
「情況怎麼樣？」
「血運很好，足背動脈搏動有力，皮溫也恢復了。」
田中健司簡單地匯報了幾句。
後面工廠那邊來人了，說是工傷，全額報銷，還要給賠償金。
這種事故，只要錢到位了，家屬那邊通常都不會鬧得太難看。
「那就好。」
桐生和介坐了下來。
就見田中健司拖著椅子湊到近前來。
「那個，桐生君。」
「怎麼了？」
「你們剛才……是去約會了嗎？」
他的嗓音壓得極低，說話時還回頭看了一眼，確保今川醫生沒聽到。
「吃飯而已。」
桐生和介回答得很坦蕩。
「只是吃飯？」
「不然呢？」
「可是我看今川醫生的心情好像很不錯的樣子。」
田中健司又偷偷瞄了一眼遠處。
今川織正拿著小勺子，一口一口地挖著布丁吃，臉上帶著一種滿足的神情。
這在平時簡直是不可能看到的畫面。
桐生和介也看到了。
早知道就不該在走廊里把布丁給她。
「好了，別廢話了。」
「病人的術後醫囑開了嗎？」
「抗生素用了嗎？」
所以，他直接轉移了話題。
「開了開了，早開了。」
田中健司連忙點頭，生怕被質疑專業能力。
下午的工作依然繁忙。
大手術已經做完了，然而，在病房裡還有一大堆瑣事等著。
桐生和介拿著聽診器，開始查房。
他先去了606病房。
井上大介正在床上做著股四頭肌收縮訓練。
是的，他的手術已經做完了半個月，仍然在醫院裡面呆著。
在當下的醫保制度中，他就是最佳病人。
沒什麼大礙，不會麻煩醫生。
但他只要還在住院，只要還在做著檢查，醫院就能從醫保局那邊收到錢。
「桐生醫生！」
看到他進來，井上太太立刻站了起來，一臉的感激。
「今天感覺怎麼樣？」
桐生和介走到床邊，掀開被子看了一眼。
傷口敷料乾燥，沒有滲血，腳趾的顏色紅潤，溫度正常。
「有點疼，但是能忍受。」
「能動就是好事。」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
接著，他又去了幾個病房，大多是些術後恢復期的病人，沒什麼大問題。
回來後，他便接著忙著論文的事情。
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
窗外的路燈亮起，映照著還沒融化的積雪，泛出清冷的光。
醫局裡的人少了一半。
有家庭的醫生，只要沒有值班，都準點下班了。
今川織也走了。
她不僅對賺錢很積極，下班也從不猶豫。
而桐生和介一直忙到了九點多快十點時，才算是告一段落。
他簡單收拾了一下桌子。
市川明夫還在埋頭寫病歷，擡頭問了一句。
「桐生君，要回去了嗎？」
「嗯，沒什麼事了。」
桐生和介脫下白大褂，掛在衣架上。
田中健司在一旁羨慕地嘆了口氣。
「真好啊。」
「怎麼我還要值班啊。」
「今晚可是情人節啊。」
「我也想有人送巧克力，我也想去約會啊。」
他趴在桌子上，發出了哀嚎。
「加油。」
桐生和介沒有多餘的同情，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是真的沒辦法。
值班這種事情，輪到誰就是誰。
「走了。」
他找了個大點的紙袋，把桌上的巧克力都裝了進去。
畢竟是別人的心意，哪怕大部分是義理，可就這樣扔在醫局裡也不合適。
大多數都貼著便利貼，或者是塞著小卡片。
「給桐生醫生，感謝平時的照顧一一內科病棟，佐藤。」
「最喜歡桐生醫生了！一一救急外來，美佳。」
基本上都是些客套話。
他一邊看一邊分類。
把那些看著就很貴的挑出來，這是重點回禮對象。
把那些一看就是便利店批發的放在一邊，這是可以隨便應付的。
就在快整理完時。
在這一堆花花綠綠的商業包裝中，有一個小盒子格格不入。
沒有品牌的L0G0。
沒有塑封。
包裝紙是文具店裡能買到的帶小碎花的紙，摺痕有點多，邊角也不是很整齊。
很明顯是手工包的。
桐生和介印象中，並沒有收到過這樣的東西。
他將這個小紙盒單獨拿了出來。
很輕。
沒有備註紙條。
那麼，問題來了，誰會趁他不在時，偷偷給他桌上放個小紙盒，還不留名？
一秒得出答案。
大概只有性格彆扭的今川織能幹出來這種事。
「真是；……」
桐生和介將小紙盒放進了大衣內側的口袋裡。
走出醫院。
商店街依然燈火通明。
今天是情人節，商家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賺錢的好機會。
到處都是挽著手的情侶。
令人作嘔的戀愛酸臭味，真是撲面而來。
走過兩條街。
熟悉的昭和公寓出現在眼前。
三樓。
走廊里的聲控燈依然不太靈敏，桐生和介不得不用力跺了一下腳。
啪。
燈光亮起，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桐生和介掏出鑰匙，視線落在了門把手上。
上面又掛了一個紙袋。
小小的也很可愛一指的是這個白色的底，上面印著可愛的小熊圖案的紙袋。
袋口的提繩被仔細地系在門把手上，還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
他愣了一下。
轉過頭，看向隔壁的301室。
門緊閉著。
門縫裡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亮，說明裡面有人。
西園寺彌奈。
除了她，不會有別人了。
伸手把袋子取下來。
很輕。
裡面是一個小小的透明包裝袋，裝著幾塊形狀不太規則，但仍在努力地表現出愛心輪廓的巧克力。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上面甚至還能看到手指捏過的痕跡。
同時，按照慣例，紙袋裡面附帶了一張紙片。
【桐生醫生：】
【那個……我在雜誌上看到一種做松露巧克力的方法，好像很簡單的樣子。】
【所以就試著做了一下。】
【但是……但是我太笨了，一不小心買多了可可粉，就做了一大堆。】
【儘管形狀有點難看，不過味道應該是沒問題的……大概。】
【這只是義理巧克力，請不要有什麼負擔！】
【西園寺彌奈】
桐生和介看完之後，便轉過頭。
看了一眼緊閉的301室房門，裡面沒有任何動靜。
但是……
以西園寺彌奈的性格，大概現正貼著門板，屏住呼吸，緊張地聽著走廊里的聲音。
畢競他上樓時重重地跺了一下腳。
想了想，最終桐生和介也沒有去敲301的門。
他拿出鑰匙，插進鎖孔。
隨著哢噠一聲，門開了。
「我回來了。」
他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說了一句。
隔壁301室的門後。
西園寺彌奈靠著門板，這時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她聽到了。
聽到了鑰匙開門，聽到了那句「我回來了」。
還有……
紙袋被取走時發出的輕微摩擦聲。
他拿走了。
沒有扔掉。
西園寺彌奈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微微顫抖著。
儘管她在便簽上面說只是義理巧克力。
但是……
只要桐生醫生收下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