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風更大了
什麼是懇親會?
從字面意思上來看,就是增進感情、加深友誼的聚會。
但……
三歲小孩都不能把這話當真。
在距離高輪王子大飯店不遠的「柘榴」料亭,「梅之間」的獨立別館裡。
小笠原教授原話說的是小型懇親會。
這句話的要表達的意思就一個,不是誰都能來「加深親切感情」的。
屋內的陳設極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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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有一張修長的白木矮桌,橫亘在散發著藺草香氣的榻榻米上。
這裡沒有數百人的喧囂,只有二十幾個位置。
背靠壁龕、坐擁庭院最美景致的上座,自然是屬於小笠原誠司的鐵王座。
緊貼其左右的,是慶應、千葉這些舊制名門的教授。
再往下幾個身位,才是像西村澄香這樣,來自群馬大學這種地方國立大學的席次。
至於那些普通私立醫科大學的教授?
抱歉,連走進這間別館脫鞋的資格都沒有。
桐生和介是這裡唯二的底層醫生,另一位自然是他的指導醫,今川織。
房間裡很暖和。
身穿和服的女將跪在推拉門外。
每一次上菜和撤盤,動作都輕得像是一陣風,生怕驚擾了屋裡人。
西村澄香跪坐在墊子上。
她的心情極好。
今天這一仗,打贏了。
而且是大勝。
她轉過頭去,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後的年輕人。
他正拿著筷子,夾起一塊燉煮得十分軟爛的章魚,臉上沒有什麼受寵若驚的表情,吃得很香。心態真好。
西村澄香很滿意。
她快退休了,所以也不在乎桐生和介能不能留在群馬大學醫院裡。
再說了,也留不住的。
既然這樣,那還不如把他賣個好價錢。
賣給東京大學,賣給小笠原誠司,換取她在日本整形外科學會歷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懷石料理沒什麼好吃的。
大部分人都在說著話。
小笠原誠司再怎麼看好桐生和介,也不可能在這種場合把他捧上天。
席間有幾個教授和他搭話。
大多數人都疑惑,一個地方大學的專修醫,是怎麼能做出這麼高質量的手術,問他手術思路和術後併發症的處理。
但有些人是習慣性地端著架子說話的。
桐生和介就搪塞過去。
這態度讓這些習慣了被下級醫生奉承的教授們感到有些不爽。
不過看在小笠原誠司的面子上,沒人當場發作。
酒過三巡。
慶應大學的永井教授端著酒杯,眼神在桐生和介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西村澄香的臉上。「群馬大學這次真是露臉了啊。」
「哪裡,都是小笠原教授給機會。」
西村澄香舉起酒杯,遙遙敬了一下,面帶微笑。
「桐生君畢競還年輕。」
「要是手術上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還請各位多多包涵。」
這就是場面話了。
做得不對?
今天下午那Pilon骨折,誰還能挑出毛病來?
永井教授嗬嗬一笑,把杯子裡的酒幹了。
其實他心裡是不爽的。
本來今年慶應大學準備了個關於脊柱微創的大課題,想要在學會上大出風頭,結果被桐生和介給搶了光。
全場的焦點都在他的手術和損傷控制理論上。
懇親會的氣氛在表面上很融洽。
大家都在笑。
桐生和介也跟著笑。
他看著眼前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教授們。
此刻大都紅著臉,說著些葷段子,或者抱怨著厚生省的官僚主義。
原來,這就是上流社會啊。
也沒什麼特別的。
無非就是酒好一點,菜精緻一點。
一個多小時後,大概九點鐘,大家就陸續散場了。
門囗。
黑色的豐田世紀排成了一長列。
司機們戴著白手套,恭敬地拉開車門。
西村澄香上了車。
臨走之前,她降下車窗,對站在路邊的桐生和介叮囑了一句,早點回去休息,別亂跑。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
車尾燈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他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裡。
東京的夜風有點冷。
「在想什麼?」
今川織站在他身邊,身上帶著點淡淡的酒氣。
「沒想什麼。」
桐生和介挺直腰背,理直氣壯。
這次他可沒有在想別的什么女人的事情。
今川織歪著頭,在他臉上看了幾秒。
好像沒聽到有雷達滴滴作響。
於是,她伸出手,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這個動作,讓她耳垂上那枚小巧的珍珠耳釘露了出來,在路燈下閃著微光。
「我還餓。」
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悶。
懷石料理,說實話,真不是給人吃的。
看著盤子倒是挺大的,也很漂亮,全是漆器或者名家燒制的陶器。
但裡面的東西,還不夠塞牙縫的。
桐生和介轉頭看了看四周。
這裡是高級住宅區。
這種地方,晚上連個賣關東煮的推車都找不到。
「那走吧。」
「去哪?」
「你不是餓麼,我也沒飽。」
桐生和介記得來的時候,路過品川站附近,那邊好像有幾家看起來煙火氣很足的小店。
兩人沿著坡道往下走。
沒打車。
東京的計程車起步價600門,到了深夜還要再加收兩成。
是公費出差,但水谷光真給的經費也是有限額的。
走了大概十五分鐘。
一家掛著紅燈籠的拉麵店出現在眼前。
「博多天神」。
這種連鎖店在東京到處都是,主打一個便宜量大,替玉(加面)還免費。
推開門。
熱氣撲面而來,夾雜著濃郁的豬骨湯味。
「歡迎光臨!」
店員嗓門很大,尤其賣力。
桐生和介點了兩碗豚骨拉麵,一份煎餃,兩杯生啤。
兩人找了個位置坐下。
木質的桌面上帶著點油膩感,但擦得很乾淨。
今川織脫掉了大衣,裡面是一件黑色的緊身毛衣,勾勒出她姣好的曲線。
店裡的人不多。
再加上,大家各自也都在呼哧呼哧地吃著面。
以及,即便有人想要看過來,基本上也都只能看到桐生和介的背影。
面很快就上來了。
乳白色的湯頭,上面漂著幾片叉燒,還有大量的蔥花。
今川織拿起筷子,雙手合十。
「我要開動了。」
她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然後直接送進嘴裡。
吸溜吸溜吸溜……
動靜很大。
在日本,吃麵發出聲音是對廚師的尊重,也是麵條好吃的證明。
今川織平時都是細嚼慢咽的。
看來是真沒吃飽。
「好吃。」
她含糊不清地說道,面上拒人千里的高冷神色消融了不少。
桐生和介看著她。
拉麵店的燈光是那種老式的暖黃色燈泡,光線不算明亮,甚至還帶著點油煙的朦朧感。
但這光打在今川織的臉上,卻格外合適。
她正低著頭。
也許是因為熱湯的緣故,她的鼻尖上滲出了一點細密的汗珠,臉頰也泛著健康的紅暈。
桐生和介不知不覺停下了筷子。
他看得有點出神。
他就這麼看著。
或許是視線太過直白,正在喝湯的今川織動作頓了一下。
她放下了那個巨大的湯勺。
拿起旁邊有些粗糙的紙巾,在嘴角擦了一下。
然後……
她擡起頭,迎上了桐生和介的目光。
沒有躲閃,也沒有平日裡「你看什麼看」的羞惱。
今川織坐直了些。
她忽然擡起雙手,輕輕地托著自己的下巴。
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圓潤。
她微微側過頭,擺出了一個像是日劇女主角在海報上才會有的姿勢。
「我好看嗎?」
她問得很直接。
語氣裡帶著點挑釁,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期待。
畢竟,剛才在懇親會上喝了不少酒,那現在就算說了不合適的話,只要等到明天太陽升起,就能忘了。今川織是這麼跟自己說的。
周圍的嘈雜聲似乎遠去了。
只剩下店裡老舊的收音機,正在放著阪井泉水的《不要認輸》。
桐生和介也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好看。」
他說得很認真。
今川織反而有些措手不及。
本以為他會端起啤酒杯,或者假借動作來躲閃她的目光的。
沒想到他會回答得這麼幹脆。
「油嘴滑舌。」
她頓時板起了臉來,用筷子敲了敲他的面碗。
「快吃吧,面要坨了。」
「好的。」
桐生和介也拿起了筷子。
「餃子來了!」
店員把一盤煎得焦黃酥脆的餃子放在桌上。
熱氣騰騰。
桐生和介夾起一個,蘸了點醋和辣油。
一口咬下去。
肉汁在嘴裡爆開。
好吃。
比死貴死貴的懷石料理好吃一萬倍。
這就是生活啊。
只有一碗熱面,一盤餃子,還有坐在對面的人。
「對了。」
今川織吃完了面,心情好了很多。
她拿起紙巾擦了擦嘴。
「小笠原教授跟你說的話,你是怎麼想的?」
「什麼話?」
桐生和介裝傻。
「少來。」
今川織極其兇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不去東京啊?」
「那是客套話。」
「我看他可不像是客套的樣子,都恨不得直接把你給綁架了。」
她拿起啤酒杯,一口氣喝了一大半。
「小笠原教授很看重你。」
「安田助教授也鬆口了。」
「只要你點頭,你就是東京大學附屬醫院的醫生了。」
「這可是多少人做夢都求不來的機會。」
她的表情很認真。
他的天賦,不應該被困在群馬縣這麼個地方。
當然,當初想打斷他的腿,也是認真的。
只不過,她反正是技藝精湛的專門醫,再給接回來就好了。
桐生和介喝了一口湯。
豬骨湯很濃,美中不足的就是稍微有點咸。
「確實很有誘惑力。」
「那你還要想什麼?」
「那我要是走了……」
桐生和介頓了頓,擡起頭,看著今川織,表情同樣認真。
「那以後誰給你拉鉤?」
「誰給你寫病歷?」
「誰給你買紅豆湯?」
他連著反問了三個問題。
今川織愣了愣。
是啊。
要是這個討厭的傢伙走了,這些又髒又累的活,是不是又要她自己幹了?
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那兩個笨蛋研修醫根本指望不上。
而且……
還會有誰會在做完手術後,給她遞一罐熱咖啡?
心裡突然有點空落落的。
就像是剛吃飽的肚子,突然又餓了。
「那……那你就別去了。」
她低著頭,一邊小聲地說著,一邊無意識地用筷子攪拌著碗裡的麵條。
「反正東京大學也就是名氣大點。」
「還是群馬好。」
「鄉下是鄉下了一點,但空氣好。」
她越說越小聲,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好,我就不去了。」
桐生和介笑了笑,點了點頭。
「至少,現在不去。」
沒把話說死,因為去肯定還是要去的。
只是說現在確實不合適。
現在的他,如果去了東京大學,頂多就是個被重點培養的下級醫生。
要聽話,要站隊,要當牛做馬。
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的是,當他走上手術的時候,所有人都必須閉嘴聽他指揮。
所以暫時還要留在群馬。
在那裡,他有西村教授的支持,有水谷光真的拉攏,還有一個聽話的今川織……嗯,還算聽話吧。等到他的名字在醫學界響亮到任何人都無法忽視之後。
再回來東京,再次踏入那扇赤門。
今川織忍不住猛地擡起頭,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真的?」
「真的。」
「騙人是小狗?」
「你是小狗。」
「你……」
今川織頓時怒目而視。
桐生和介面不改色地將面前的面碗捧了起來,擋著臉,將剩下的一點麵湯喝光。
好喝。
今川織也吃完之後。
「老闆,結帳!」
桐生和介便舉起了手。
「來了!」
店員趕緊小跑了過來。
「一共是一千八百門。」
桐生和介掏出錢包,數出兩張千門紙幣。
「不用找了。」
「謝謝客人!」
「收據。」
今川織突然開口。
「啊?」
店員愣了一下。
今川織從包里掏出筆記本,撕下一張紙,刷刷刷寫了幾行字。
「我說,給我開張收據。」
「擡頭就寫群馬大學醫學部第一外科。」
「名目是……學術交流餐費。」
她寫完之後,遞了過去,一臉的理所當然。
「好的,好的。」
店員雖然有點懵,但還是照做了。
桐生和介想笑又不敢笑。
這種路邊的小拉麵館子,就這不到兩千門,也要拿回去報銷?
有的人,不忘初心。
今川織把收據折好,放進錢包里。
兩人一起走出拉麵店。
時間不早了。
深夜的東京街道,比來時安靜了許多。
風更大了。
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