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沙林毒氣事件
1995年3月20日,周一,月曜日。
天空有些陰沉,雲層低垂,空氣中帶著些令人不安的潮濕感。
早晨八點。
這是東京最擁擠的時段。
尤其是在地下鐵里,上班族們像往常一樣塞滿了日比谷線、丸之內線和千代田線的車廂。
大家奔波在城市的地下血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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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其中不包括桐生和介跟今川織。
在得知了兩人要留在東京見學之後,水谷光真特意打電話到高輪王子飯店裡來。
跟他們說,這段時間的費用,只要不是很過分的,都可以報銷。
那今川織自然不可能客氣。
計程車在擁堵的街道上緩慢挪動。
霞關,永田町…
這些代表著日本權力核心心的地名在窗外掠過。
車裡的收音機正播放著早間新聞,大多是些無聊的國會辯論或是天氣預報。
司機是個戴著白手套的老年人,正在不停地看手錶。
車速越來越慢,最後完全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
今川織皺起眉頭,往前探了探身子。
「堵車了嗎?」
「好像是前面出事故了。」
司機打開了車窗,探出頭去看了看。
奇怪,這個時間點的櫻田通,就算堵車,但通常也不應該堵成這樣啊。
前面的車輛排成了長龍。
紅色的剎車燈連成一片。
桐生和介放下了手中的雜誌,看了一眼窗外。
遠處似乎有警笛聲傳來。
不是一輛。
是很多輛。
尖銳的,急促的,此起彼伏,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桐生和介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種聲音很熟悉。
在救命救急中心,每當有重大交通事故或者大規模傷亡事件發生時,就會有這種密集的警笛聲。「不對勁。」
桐生和介低聲說了一句。
「怎麼了?」
今川織轉過頭,看著他。
「還不知道。」
桐生和介搖下車窗,冷風灌了進來。
這裡是霞關。
日本的行政中樞,警視廳、外務省、通產省都在這裡。
按理說,這裡的治安是全日本最好的,不可能出現這種規模的騷亂。
擡頭看了一眼計程車上的電子時鐘。
1995年3月20日。
8點15分。
這個日期和時間在他的腦海里閃了一下。
「現在播報一則緊急新聞。」
收音機里那原本四平八穩的播音員嗓音,突然變得急促起來,甚至帶著一絲慌亂。
「東京地下鐵,日比谷線、丸之內線……多處車站發生不明原因的冒煙事故。」
「許多乘客出現身體不適,正在緊急疏散。」
「築地站、神谷町站、霞關站……」
「目前,東京消防廳已派出急救隊趕往現場……」
「請附近的市民儘量避開………」
司機大爺哎呀了一聲。
「什麼啊,恐襲嗎?
「又是那個激進派搞的鬼吧?」
「真是越來越亂了。」
他一邊抱怨著,一邊拍打著方向盤。
「我們要下車。」
桐生和介突然伸手拉開了車門。
司機嚇了一跳,連忙回過頭。
「客人……」
「不用找了。」
桐生和介沒空跟他解釋,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千門紙幣,扔在前排的座位上。
「走。」
他一把拉住身邊人的手腕。
今川織被拽得跟蹌了一下。
儘管心中疑惑,但出於對桐生和介判斷的信任,也抓起手包跟了下去。
兩人站在馬路中間。
前面不遠處的十字路口,幾輛警車正逆行衝過來。
更遠處,也就是霞關車站的出口附近。
人群從裡面涌了出來。
不,那是逃命。
男人們扯掉了領帶,女人們跑掉了高跟鞋,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極度驚恐的表情。
有人跑著跑著就摔倒了。
有人跪在路邊劇烈地嘔吐。
還有人躺在地上,身體像蝦米一樣蜷縮著,不停地抽搐。
「救命……眼睛……眼睛看不見..……」
「好黑……誰來開燈……」
慘叫聲此起彼伏。
「那是……」
今川織捂住了嘴,瞳孔收縮。
她是個優秀的外科醫生,見過無數血肉模糊的車禍現場,也見過地震廢墟下的殘肢斷臂。
但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她的認知。
沒有血,沒有外傷。
人們就像是被看不見的手給扼住了喉嚨,一個個倒下。
像被噴了殺蟲劑的蟑螂。
「是沙林毒氣。」
桐生和介的嗓音低沉。
如果說阪神大地震摧毀了日本的物質基礎。
那麼今天,這裡的毒氣將摧毀日本的安全神話。
沙林,一種有機磷神經毒劑。
通過呼吸道或皮膚吸收,抑制乙醯膽堿酯酶,導致乙醯膽堿在體內堆積。
最終,會引發肌肉痙攣、瞳孔縮小、呼吸衰竭。
「沙林?」
今川織愣了一下。
這不是只存在於戰爭或者是長野縣松本那次神秘事件里的東西嗎?
怎麼會出現在東京的市中心?
「捂緊。」
桐生和介沒有過多的解釋。
伸手將今川織脖子上的巴寶莉圍巾拉高,蓋住了她的半張臉。
同時,自己也拉起大衣的領子,遮住口鼻。
好在兩人處於馬路上的開闊空間,毒氣被極大稀釋了。
否則現在他們也該躺在地上了。
桐生和介擡頭往周圍看了幾眼,從路邊的自動販賣機買來兩瓶礦泉水。
將今川織的圍巾和自己的衣領打濕。
「記住,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深呼吸。」
「好。」
今川織的聲音有些發悶。
「那我們去哪?」
「去幫忙。」
桐生和介沒有往後跑,而是逆著人流,走向了那個像是地獄入口的地下鐵出口。
他是醫生。
既然遇上了,就不能當做沒看見。
車站出口處。
這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幾個穿著藍色制服的警察正試圖維持秩序,但他們自己也開始劇烈咳嗽,眼淚直流。
地上躺滿了人。
不少人都在口吐白沫,同時,身體還在不停地抽搐。
「別碰!」
桐生和介一把抓住一個正準備徒手去扶嘔吐者的年輕巡警。
「那是毒源,嘔吐物里有殘留毒素,碰到就會中毒!」
「你是誰?」
「我是醫生。」
桐生和介沒有廢話,他從口袋裡掏出職員證,在對方眼前晃了一下。
「聽著,現在的首要任務是通風!」
「把所有人帶到上風口!」
「用水沖洗暴露的皮膚!」
「還有,立刻聯繫消防廳,告訴他們準備大量的阿托品和解磷定!」
在這種混亂的時候,一個冷靜的、專業的、敢於下命令的聲音,就是救命稻草。
「是!」
警察下意識地敬了個禮,轉身就跑去傳達命令。
今川織站在桐生和介身後。
她看著他的背影。
寬闊,挺拔。
就像是在地震災區時一樣。
只要站在他身後,就覺得天塌下來也有人頂著。
「前輩,你去那邊。」
桐生和介指了指不遠處的花壇邊,那裡聚集了一群症狀較輕的傷員。
「幫他們鬆開領帶和衣扣,保持呼吸道通暢。」
「我知道了。」
今川織點點頭。
她也是身經百戰的專門醫,這點場面還嚇不倒她。
「好痛……眼睛好痛……」
一個穿著職業裝的0L跪在地上,雙手死死地摳著水泥地,指甲都斷了。
她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沒錯了。
典型的有機磷中毒症狀。
桐生和介蹲下來,迅速檢查了一下她的脈搏。
很快,很亂。
「能聽見我說話嗎?」
對方沒有反應,只是不停地流著眼淚和口水。
「必須立刻注射阿托品。」
桐生和介擡起頭,看向四周。
第一輛救護車終於在刺耳的警笛聲中衝破了車流,停在了路邊。
幾個穿著灰色制服的救急隊員跳了下來。
他們手裡提著急救箱,臉上也帶著些許的驚慌。
顯然,他們也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
「這邊!」
桐生和介揮了揮手。
「這裡有重症傷員!」
救急隊員趕緊跑了過來。
「情況怎麼樣?」
帶頭的是個中年救急救命士,滿頭大汗。
「疑似沙林中毒,有機磷中毒症狀明顯。」
桐生和介語速極快。
「瞳孔縮小,肌肉震顫,分泌物增加。」
「馬上給氧。」
「有阿托品嗎?」
「有!」
救急救命士打開箱子。
「立刻靜脈注射,2毫克,根據瞳孔反應追加。」
「解磷定,1克。」
桐生和介一邊下達醫囑,一邊接過護士遞來的喉鏡。
病人已經出現了呼吸肌麻痹的徵兆,如果不插管,很快就會窒息。
他單膝跪地。
沒有麻醉,沒有肌松藥。
只能硬上。
右手持喉鏡,挑起會厭。
聲門暴露。
左手將氣管導管送入。
「接球囊。」
他捏了一下球囊,胸廓起伏。
「送上去!」
幾個隊員七手八腳地把病人擡上擔架。
有了他們的介入,現場的混亂稍微得到了一些控制。
「醫生,你跟我們一起走吧!」
救急救命士看著桐生和介,眼裡滿是求助。
桐生和介剛想答應。
但他回頭看了一眼,今川織正在不遠處,幫一個中年女性鬆開衣領。
「前輩!」
他大喊了一聲。
今川織直起腰,轉過頭來。
「過來一下!」
今川織沒有猶豫,立刻小跑著過來。
「你跟著這輛車走。」
桐生和介指了指救護車。
「什麼?」
今川織愣了一下,皺起了眉頭。
「你讓我走?」
「對,這裡是第一現場,很危險。」
桐生和介沒有退讓。
這種時候,普通的救急隊員說話是不管用的。
只有同樣是醫生,才能讓醫院的官僚機器在這個早晨全速運轉起來。
「聽著。」
「這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
「你跟著去醫院,告訴那邊的救急外來,這是有機磷中毒。」
「讓他們準備好阿托品,準備好呼吸機。」
「還有,聯繫聖路加國際醫院,他們是這附近最大的醫院,肯定會接收大量傷員。」
「如果不提前通知,醫院的急診室也會被污染。」
他的語速極快,理由也很充分。
今川織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桐生和介說的都是對的。
但是……
她不想走。
在這個充滿毒氣的陌生街頭,留桐生和介一個人?
這算什麼?
桐生和介卻沒有給她猶豫的時間。
「我知道很難,但這是命令。」
他抓住今川織的肩膀,把她往救護車的方向推了一把。
「你是專門醫,你知道該怎麼跟醫生溝通。」
「這裡交給我。」
「快走吧。」
他的眼神兇狠得嚇人。
但今川織直視著他的雙眸,沒有退縮。
「那你呢?」
「我處理完這邊的檢傷分類就跟著去了。」
桐生和介解釋道。
今川織看著他。
他的臉上戴著個救命救急士給的、被水打濕了的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哼,一個小小專修醫,還命令起我這個專門醫來了。」
今川織惡狠狠地說了一句。
然後,她沒有再回頭,直接跳上了救護車。
「開車!」
她對著司機喊道。
救護車拉著警笛,呼嘯而去。
桐生和介看著車尾燈消失在灰濛濛的煙塵中,鬆了一口氣。
走了就好。
這裡的毒氣濃度雖然被稀釋了,但待久了還是有風險。
「醫生!這邊!」
一個消防員跑過來,大聲喊道。
「來了。」
桐生和介轉過身,投入了新一輪的搶救中。
現場依然混亂。
過了大概十分鐘。
又有幾輛警車和消防車趕到了。
穿著防化服的專業人員開始進場,封鎖線也拉了起來。
正當桐生和介覺得沒自己事了。
吱!
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在身後響起。
緊接著就是一聲巨響。
砰!
桐生和介猛地回頭。
一輛黑色的轎車,大概是為了躲避一個突然衝出馬路的盲目逃生者,猛打方向盤。
車頭狠狠地撞在了路邊的護欄上。
引擎蓋彈起,白煙冒了出來。
「啊」
周圍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桐生和介嘖了一聲。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傷員,已經交給剛趕到的消防廳急救員了。
「我去看看。」
他拎起急救箱,向著那輛冒煙的轎車跑去。
車是一輛豐田世紀。
這種車,通常只有財閥的高層或者大政治家才坐得起。
駕駛座的車門變了形。
司機趴在方向盤上,安全氣囊彈了出來,把他的臉擠得變了形。
額頭上有血流下來,看起來暈過去了。
桐生和介繞到后座。
拉了一下車門。
沒拉動。
他繞到后座。
透過車窗,他看到了一個女人。
對方穿著一身昂貴的米色職業套裝,頭髮有些凌亂,手正捂著肩膀,臉上帶著痛苦的表情。桐生和介愣了一下。
這人,他認識。
中森睦子。
中森製藥的那個企劃部部長。
那個在電話里對他冷言冷語,在水澤觀音寺對他橫眉冷對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