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桐生和介的前世,對日本90年代的認知其實相當匱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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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情報來源於那些伴著泡麵吞下去的日劇、日漫以及偶爾翻過的閒書,完全就是個半吊子水平。之前的阪神大地震,他能記得那麼清楚也不是因為他關心民生疾苦。
純粹是因為那場災難作為反面教材在各類醫療和行政管理的書本里出鏡率太高,被反覆拉出來鞭屍。政府反應遲鈍、指揮系統癱瘓、拒絕外援……
作為醫生,看過了之後,想不記住都難。
但沙林毒氣事件就不同了。
對於桐生和介來說,這就是一個模糊的歷史名詞,知道有奧姆真理教,知道有毒氣,知道死傷慘重。但具體是哪一年哪月哪日?
拜託,這又不是什麼911這種簡單好記朗朗上口的三位數字。
直到刺鼻的焦糊味鑽進鼻腔時。
直到看到那些西裝革履的上班族像被噴了殺蟲劑的蟑螂一樣,口吐白沫、抽搐著倒在柏油路上時。關於有機磷中毒、關於這個特殊日期的碎片化記憶,才在腎上腺素的刺激下,像過電一樣在他腦子裡猛然連成了一條線。
不過他倒也沒有半點愧疚感或者悔恨感。
如果是在電視劇里的正義醫生,大概就要痛哭流涕,捶胸頓足的,說著「要是能早點想起來就不會有這麼多人受傷……」的話。
認真來說,他覺得自己也是受害者。
本來他這時候應該在東京大學的醫院裡見學,跟著小笠原教授感受一下教授大回診的場面。一邊看著權力的具象化,一邊想著取而代之的事情。
築地,聖路加國際醫院。
這裡已經變成了地獄……不,比地獄還要混亂。
救護車、計程車、私家車,甚至還有運貨的小卡車,把醫院門口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無數的人被擡下來。
無數的人自己跌跌撞撞地走進去。
空氣渾濁得讓人窒息。
既不是血腥味,也不是消毒水味。
是化學溶劑揮發後的味道,混雜著嘔吐物的酸臭,還有那種幾千人擠在一起時散發出的恐懼的汗味。「讓開!快讓開!」
有人在嘶吼著,擔架車撞開了人群。
上面躺著一個年輕女性,口鼻處全是白色的泡沫,身體正在劇烈地反然弓張。
桐生和介被撞了一下肩膀。
他踉蹌了兩步,差點踩到一個跪在地上乾嘔的男人。
這裡沒有秩序。
只有恐慌。
只有求生的本能。
他逆著人流往裡擠。
聖路加國際醫院的大門敞開著。
不得不說,日野原重明院長確實是個瘋狂的人。
他在設計這家醫院的時候,就在走廊牆壁里埋設了氧氣管道,把小禮拜堂設計成了戰時病房。現在這些設計都派上了用場。
「停止所有的普通門診。」
「所有傷員,全部無差別接收!」
廣播裡循環播放著這樣的話。
桐生和介來到大廳。
眼前的一幕讓他這個見慣了生死的醫生都感到頭皮發麻。
地上躺滿了人。
密密麻麻,像沙丁魚罐頭一樣。
有西裝革履的上班族,有穿著制服的學生,還有挎著菜籃子的家庭主婦。
所有人都在咳嗽,在流淚,在抽搐。
「這邊!這邊還有位置!」
「靜脈通道建立不起來!他一直在抖!」
「呼吸機!誰來幫幫忙,這裡有個呼吸衰竭的!」
醫護人員的喊叫聲此起彼伏,但很快就被淹沒在傷員的哀嚎聲中。
太亂了。
這裡的醫生和護士雖然都是精英,但他們從來沒見過這種陣仗。
幾千名傷員在短短一小時內湧入,任何既定的預案在絕對的數量面前都成了廢紙。
這種級別的大規模傷亡,靠現有的救急流程根本轉不起來。
最重要的是……
門口根本沒有設立任何污染洗消通道。
搶救區裡的醫生正在給病人做心肺復甦,一邊放著普通的氧氣面罩。
他們身上的衣服,早就被嘔吐物和分泌物污染。
也就是,他們在救人的同時,自己也在中毒。
搞什麼?
救護車直接開進來,傷員直接送進來,所有處理流程就跟對待普通車禍傷員一樣。
桐生和介眉頭緊鎖。
不是已經說了是沙林毒氣,是有機磷神經毒劑麼?
問題出在哪?
今川織?
不可能。
那女人是眼裡只有錢,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分得清輕重。
她不會把這麼關鍵的信息漏掉的。
除非……
沒人願意聽她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對了。
今川織是整形外科的醫生,在這些內科精英、救急專家的眼裡,一個搞骨頭的醫生懂什麼中毒急救?一個鄉下醫院來的女醫生,憑什麼指揮聖路加國際醫院的運行流程?
桐生和介站在擁擠的大廳中央。
他只覺得好笑。
明明自己已經把正確答案說出去了,結果這幫人連照抄都不會。
想想也是。
院長日野原重明是個很有決斷力的人,但這不意味著他手底下的醫生們也能做得到這種程度。搶救這種級別的神經毒劑中毒,需要海量的阿托品。
更需要一種特殊的特效藥。
解磷定。
這種藥物能夠解除毒劑對乙醯膽堿酯酶的抑制。
平時只用於偶爾發生的農業殺蟲劑中毒。
而在大都市裡,也根本見不到幾個農民患者,醫院的庫存也不可能有多少。
想要拿到足夠的解磷定?
必須立刻向厚生省匯報,必須立刻要求全國範圍內的緊急調撥。
在官方定性之前,沒有哪個醫生敢在調集申請上簽字。
桐生和介收斂起思緒。
他抓住一個抱著輸液袋匆匆跑過的護士。
「給我一套防護服,或者手套和口罩也行!」
護士被嚇了一跳,轉頭看到是一個沒穿白大褂的陌生男人,下意識地想要掙脫。
「你是誰?家屬不能進搶救區!快出去!」
「我是醫生。」
桐生和介再次掏出了東京大學附屬醫院的臨時證件。
護士看了一眼,也來不及細問,只是指了指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
「那邊有。」
說完,她就又衝進了人群里。
桐生和介也不耽擱時間。
按照指引,找到了一套全新的綠色刷手服,還有口罩和護目鏡。
在更衣室里換好衣服之後。
又有一批新的傷員被送了進來,把本就擁擠的空間擠得更加水泄不通。
一個年輕的醫生正跪在地上。
他在給一個口吐白沫的上班族做心肺復甦,按壓,通氣。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流下,滴在地上。
但病人的臉色依然是死灰色,沒有任何反應。
桐生和介環視了一圈。
現在的聖路加醫院大廳,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攪拌機,把所有人都攪在了一起。
有人在大喊大叫說自己眼睛疼,醫生就跑過去給他沖洗眼睛。
而在角落裡,有人因為呼吸肌麻痹已經無聲無息地窒息了,卻沒人發現。
這樣的一幕幕隨處可見。
所有人都很努力。
但……根本沒有嚴格執行檢傷分類。
這恰恰是災難醫學的大忌。
「讓開,讓開。」
但他也沒有停下腳步去幫忙,只是在人群中穿行。
在這種情況下,個體的努力是杯水車薪。
必須先建立起有效的指揮和分流體系,否則再多的人手也會被這混亂的漩渦吞噬。
他擠過一群正在哭泣的家屬。
終於在一個臨時用屏風隔出來的區域,看到了今川織。
她穿著一件藍色的塑料隔離衣,臉上戴著厚厚的N95口罩,頭上還套著手術帽。
全副武裝。
她手裡拿著一個復甦球囊,正拚命地按壓著。
在她的身下,躺著一個年輕的女性,臉色青紫,嘴角全是白沫。
今川織的動作很熟練。
「前輩。」
桐生和介喊了一聲。
今川織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她擡起頭。
額上的頭髮被汗水黏住,貼在皮膚上,眼線有點暈開了,看起來髒兮兮的。
在看到護目鏡後那雙熟悉的眼睛時。
她愣了一愣。
原本緊繃的身體,在這一瞬間軟了一下。
沒有憤怒。
沒有質問。
她只是咬住了薄唇,死死地咬著,直到嘗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
「你來了。」
她的嗓音很啞,大概是剛才喊得太用力了。
「嗯,我來了。」
桐生和介走過去,蹲下來。
「換手。」
「好。」
今川織將手中的球囊遞了過去。
「他們不聽我的。」
「我說了是沙林毒氣,需要大量的阿托品和解磷定。」
「他們說要等化驗結果出來才能用藥。」
她低聲地解釋了幾句,嗓音裡帶著幾分委屈和無奈。
以及,一種如釋重負。
明明自己才是專門醫,是這裡的上級。
可是當這個比自己年輕、資歷比自己淺的專修醫出現時,她卻本能地覺得,自己終於不用一個人扛著了。
就像在那個漆黑的夜晚。
他騎著摩托車,頂著風雪,把自己帶出絕境時一樣。
只要有他在,天就不會塌下來。
「我知道的。」
桐生和介開始規律地按壓球囊,一吸,一呼。
「這種時候,沒人會聽一個外院醫生的。」
「更別說還是個整形外科醫生。」
說到這裡,他擡起頭來,認真地看著她的雙眸。
「前輩,你已經做得已經很好了。」
「接下來的,交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