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要讓全日本都看到真相


  沒救了,這裡已經沒救了。

  在這個龐大的醫療機器面前,個人的力量是渺小的。

  綠色的刷手服,被汗水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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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臉上扣著兩個白色的口罩,兩條勒帶緊緊地繃在後腦勺上,勒出了深深的紅印。

  眼睛前方是一副寬大的透明護目鏡,鏡片上已經起了一層薄霧。

  「部長!部長!聽得到嗎!」

  山本大志手裡拿著一個大手柄麥克風,壓低了聲音喊道。

  滋啦一

  耳機里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山本,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畫面!」

  「我們要畫面!」

  緊接著傳來的是導播那同樣焦躁的聲音。

  「還沒畫面啊!」

  山本大志氣急敗壞地罵了一句。

  他身邊的攝影師,跟他一樣是全副武裝,肩膀上還在扛著一沉重的索尼專業攝像機。

  紅色的錄製指示燈正在頻閃。

  鏡頭正對著聖路加國際醫院的急診大廳。

  這裡沒有血,沒有外傷。

  這裡到處都躺著人。

  西裝革履的上班族,穿著制服的女學生,還有提著菜籃子的家庭主婦。

  山本大志作為一個跑社會新聞的記者,自認為也是見過大場面的。

  無論是幫派火拚的街頭,還是議員受賄的發布會,甚至於是阪神大地震,他都能擠到最前面。可是現在的狀況完全不同。

  他怕了。

  這種看不見、摸不著,卻能讓這麼多人像蟲子一樣倒下的恐懼,緊緊地攥住了他心臟。

  可是,兩層口罩的過濾阻力,實在大得極其離譜。

  每一次呼吸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吸進去的空氣又熱又濕,簡直就是在受刑。

  「去你媽的,死就死了。」

  豪言壯語之下,山本大志也只是一把扯掉了外面的一層口罩。

  呼吸終於順暢了。

  山本大志在擁擠的人群中穿梭。

  地上全都是人。

  他高高擡起腳,跨過一個口吐白沫的男人。

  對方翻著白眼,四肢在不斷痙攣。

  山本大志完全沒有停下來施以援手的意思。

  他是個記者,不是救死扶傷的醫生。

  一個小時前,從警視廳的朋友那裡聽到地下鐵里出了事,山本大志本來興致缺缺。

  但最近實在沒什麼新聞,也就來了。

  原本只是以為是個普通的瓦斯泄漏或者是火災。

  但到了現場,看到那些口吐白沫的人後,他就知道,來對了。

  這是襲擊,是大事件。

  而且,他還在大廳里,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今川織。

  群馬大學附屬醫院第一外科的那個冰山美人醫生。

  在阪神大地震的時候,他曾經想採訪她,結果被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當時她就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而現在,在醫院裡大部分醫生還只是穿著單薄的白大褂時,這位冰山醫生已經用最快的速度給自己搞到了一套防護裝備。

  這讓山本大志立刻警覺起來。

  能讓國民醫生的指導醫都如此重視,說明事情的嚴重性遠超想像。

  於是,他也立刻行動起來。

  憑著自己多年積攢下來的人脈,搞到了這身行頭。

  事實證明,他的謹慎是正確的。

  就在剛才,他親眼看到一個內科醫生在搶救病人的途中,自己也倒下了。

  因為太害怕,他一口氣戴了兩個口罩。

  結果差點沒把自己悶死。

  他本來是想繼續往裡面走的。

  但剛準備擡腳,就看到了一個人影忽然出現,蹲在了那位冰山美人醫生的面前。

  這讓他頓時立正起來。

  儘管對方也戴著口罩,看不清面容。

  但……肯定是被他一手捧上神壇的那位國民醫生,桐生和介!

  絕對是!

  這種在混亂中依然保持著冷靜的樣子,哪怕對方是燒成灰了,山本大志也認得出來。

  「真是瘋了。」

  山本大志喃喃自語。

  這裡是東京,是築地,是聖路加國際醫院。

  桐生和介是群馬大學的醫生,他應該在幾百公里外的群馬縣才對。

  他怎麼會在這裡?

  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個被他稱為「平成年代最強傳說」的男人,出現在了這個地獄般的場景里。

  「把鏡頭推上去,快!」

  山本大志一巴掌拍在攝影師的後背上。

  「拍那個穿綠色刷手服的。」

  「就是蹲在地上的那個!」

  「別拍那些躺在地上吐沫子的路人了,沒人愛看。」

  他的嗓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攝影師被他拍得一個踉蹌,但也趕緊調整焦距。

  鏡頭拉近。

  山本大志調整表情,準備上去採訪,準備把話筒懟到桐生和介的臉上,問他為什麼會在這裡,問他對這次事件怎麼看。

  這可是獨家。

  只要能拿到桐生和介的一句話,哪怕只是一個眼神,這期節目的收視率就穩了。

  TBS的高層會把他當成英雄供起來。

  獎金,升職,都會有的。

  這時,桐生和介動了,他沒有繼續留在原地,而是轉身走向了不遠處。

  那裡,聖路加急救中心的部長田邊修二,正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在人群中亂轉,手裡還拿著個擴音器在瞎指揮。

  山本大志停下了腳步。

  獵犬般的嗅覺告訴他,有衝突要發生了。

  「別過去了,就在這裡拍。」

  「把收音麥克風對準那邊,我要聽聽他們在說什麼。」

  「記得要給特寫。」

  他一把拉住想要跟上去的攝影師。

  田邊修二那個禿頂的老男人,山本大志是認識的。

  典型的官僚醫生。

  平時最擅長的就是打太極和推卸責任,在鏡頭前總是說些冠冕堂皇的場面話。

  這種人,碰到桐生和介這種能在這個地獄裡撕開一條生路的人?

  這已經不是穩住收視率了……

  而是要往上硬拉一大截!

  山本大志當即舉起了手中的長杆麥克風,儘可能地伸向兩人的方向。

  「你們的的處置流程,全錯了。」

  「如果不立刻建立洗消通道,要不了多久,這裡的所有醫護人員也都會倒下。」

  桐生和介說的話,通過麥克風傳到了山本大志的耳機里。

  他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

  全錯了?

  在這個全日本最好的私立醫院裡,在這個被稱為急救典範的地方,桐生和介竟然說他們錯了?好好好,可以半場開香檳了。

  山本大志已經在想著拿到獎金後,要怎麼揮霍了。

  緊接著,他又繼續認真地聽著。

  「阿托品……劑量太小了。」

  「解磷定……哪怕是過期的也要用。」

  這些藥名,聽起來很耳熟。

  「東京大學怎麼會有你這種冷血的醫生?」

  攝像機給到了田邊修二,他往後退了兩步,似乎想要拉開和桐生和介的距離。

  「拍下來了嗎!」

  山本大志抓著麥克風杆,手心裡全是汗。

  不是熱的,是興奮的。

  一個是由於面子和規矩,置人命於不顧的庸醫。

  一個是打破常規,只想著救人救命的國民醫生。

  只要把這段剪輯一下,配上激昂的音樂,絕對能引爆全日本的輿論。

  「拍下來了!」

  攝影師也跟著喘粗氣。

  這種畫面,哪怕是在電影裡都很難見到。

  一個地方大學來的年輕專修醫,在東京最頂級的私立醫院大廳里,指著救命救急中心的部長,說他錯了而那個部長,田邊修二,竟然只是以勢壓人,沒法用晦澀難懂的醫學術語來回答。

  「勝負已分。」

  山本大志在心裡給這段素材打了個滿分。

  攝像機的拍攝仍在繼續。

  鏡頭裡的桐生和介沒有再說話,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田邊修二,眼神里沒有憤怒,也沒有失望,就這樣轉身離去。

  他回到了那個臨時隔斷的區域,伸出手來。

  「前輩。」

  「願……」

  今川織的動作停了下來,她擡起頭,看著他。

  儘管不明所以,但她還是把手搭了上去。

  「走吧。」

  桐生和介直接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今川織的身體晃了一下,幾乎是靠著桐生和介的力量才站穩。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已經沒有了生命體徵的女人,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囗。

  在災難現場,放棄,也是一種選擇。

  「我們去哪兒?」

  「去吃飯。」

  桐生和介拉著她的手,轉身就走。

  沒有絲毫的留戀。

  攝影師的鏡頭緊緊地跟著,記錄下了這決絕的一幕。

  「跟上,別讓他跑了!」

  山本大志對著攝影師吼了一句,自己也邁開步子,擠開人群。

  然而,醫院的大廳里實在是太混亂了。

  等他們擠出去的時候,那兩個穿著綠色刷手服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街角的煙霧中。

  「媽的!」

  山本大志氣得狠狠地捶了一下牆壁。

  錯過了。

  怎麼就錯過了最好的採訪機會啊!

  「我們現在怎麼辦?」

  攝影師扛著沉重的機器,也是一臉的懊惱。

  「回車上。」

  山本大志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沒關係。

  儘管沒能採訪到本人,但素材已經足夠了。

  而且………

  他想起了剛才在耳機里聽到的那幾個詞。

  沙林毒氣,阿托品,解磷定。

  如果能證實……

  兩人快步走回停在路邊的轉播車。

  一上車,山本大志就立刻拿起了里給他配的可攜式手提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信號不太好,但他還是接通了。

  那是他的一個專門搞化學研究的熟人。

  「喂,是我,山本。」

  「對,我在聖路加醫院。」

  「這裡亂套了,到處都是口吐白沫的人。」

  「我想問一下,如果有人提到沙林毒氣,還有什麼……解磷定,阿托品,這大概是什麼情況?」「對,我確定。」

  「症狀是瞳孔縮小,肌肉痙攣,口吐白沫,還有……很多人說眼睛痛,看不見。」

  「天哪……」

  「謝了,改天請你喝酒。」

  山本大志掛了電話,只覺得感覺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當初他只是想著吸引觀眾眼球而寫出來的「平成年代最強傳說」,現在一看,名副其實。

  連這種軍事用的化學武器,他都懂?

  「山本桑,怎麼了?」

  攝影師湊過來,看到他臉色不對,有些擔心地問道。

  這可是冒著生命危險拍來的素材,可別用不了。

  「沒事。」

  山本大志深吸了一口氣,把電話放了回去。

  緊接著,他的眼神變得狂熱起來。

  因為已經想好新聞稿該怎麼寫了。

  「東京地鐵遭遇史無前例的恐怖襲擊,桐生醫生精準判斷為沙林毒氣,說出正確的藥品和檢傷方案,現場醫生卻因怕擔責而拒絕採納。」

  「這位國民醫生意識到自己的仁心無法拯救這個麻木的世界時,心灰意冷之下,自我放逐。」「他曾是撕裂黑暗的光,卻終被黑暗吞噬。」

  「從阪神大地震到這次的毒氣事件,我們不得不反問,是不是我們的制度出現了問題?」

  而標題,也很快就已經想好了。

  【當仁心化為怒火!直擊東京大事件:看國民醫生如何被一步步逼入絕境,最終選擇與這個無藥可救的世界決裂!】

  這就是觀眾想要看到的東西。

  「走,我們也回去了。」

  山本大志拍了拍攝影師的肩膀,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我們要讓全日本都看到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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