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還真見過更好的


  沙林毒氣事件,就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

  在東京這座巨大的城市裡肆虐了一番,然後又迅速地退去了。

  僅僅過了幾天。

  東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就已經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救命救急中心門口的警戒線撤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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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拿著水管沖洗傷員的研修醫們,也回到了各自的崗位上,繼續去寫那些永遠也寫不完的病歷。上野公園裡的早櫻開了。

  粉白色的花瓣在風中飄落,鋪滿了一地。

  遊人們是比往年少了一些,也都戴著口罩,神色匆匆,但這並不妨礙春天的到來。

  小笠原誠司站在窗前。

  這裡是東京大學醫學部第一外科的教授辦公室,位於大樓的高層,可以俯瞰整個本鄉校區。紅磚牆壁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厚重。

  這幾天,他很忙。

  作為這次事件中表現最突出的醫院的教授,要應付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好在一切順利。

  不管是厚生省的官員,還是各大媒體的記者,都在排著隊想要見他。

  大家都想要聽他談談關於「重度外傷救治體系」的構想。

  這次的事件,對於受害者來說是悲劇,但對於東京大學醫學部來說,是機會。

  那個「百億門特定研究助成金」,終於塵埃落定。

  畢竟,誰也不想再看到那種沒有任何指揮、沒有任何分類、亂成一鍋粥的急救場面了。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

  小笠原誠司轉過身來。

  門被推開。

  助教授安田一生走了進來。

  他的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眼袋很重。

  這是連續幾天幾夜都在厚生省、警視廳以及醫院之間奔波的結果。

  「教授。」

  安田一生走到辦公桌前,將手裡的幾份文件放下。

  「這是重度外傷救治中心心的初步規劃書。」

  「還有,人員編制的申請。」

  他的態度很恭敬,是雙手捧著,彎著腰將文件放下的。

  他從來不搞雙重標準。

  既然要求下級醫生要懂規矩、守尊卑,那到了上級面前,他自己也絕不會有半點逾越。

  小笠原誠司伸手接過,翻了幾頁。

  他的目光在人員名單上掃過。

  上面列著的,都是東京大學醫局裡的精英。

  有已經在國外發過數篇SCI的講師,也有在臨床上摸爬滾打多年的專門醫。

  「大家都很有熱情啊。」

  小笠原誠司笑了笑,把文件夾合上,放到一邊。

  這可是個大項目。

  新的大樓,新的設備,獨立的編制,還有那令人眼紅的科研經費。

  只要能進這個中心,哪怕只是個普通的醫員,以後的履歷上也能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是的。」

  安田一生點了點頭,站在辦公桌前,雙手垂在身側。

  「大家都想為醫學部貢獻一份力量。」

  「特別是中野君,他連申請書都寫好了,說是願意放棄講師的競選,也要去新中心的一線工作。」其實就是想分一杯羹而已。

  有些話不用說得太透。

  小笠原誠司倒也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

  他擡起頭來,看向自己的得意門生。

  「桐生君呢?」

  「這幾天,他怎麼樣?」

  他問得很直接。

  自從那天桐生和介在救命救急中心大放異彩之後,小笠原誠司就特意囑咐安田一生,要多帶他去看看。不是普通的參觀。

  是要讓桐生和介看到東京大學真正的底蘊,看到這裡的技術壁壘,看到這裡的資源優勢。

  要讓他知道,留在這裡和回到群馬,完全是兩種不同的人生。

  安田一生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按照您的吩咐,我帶他看了好幾手術。」

  「前幾天的頸椎後路單開門,昨天的脊柱側彎矯形,還有今天早上的全髖關節置換。」

  「不僅是看,我還讓他上做了助手。」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他的學習能力,很強。」

  「脊柱手術他一開始顯得很生疏,對解剖層次的判斷也不夠準確。」

  「但是;……」

  「只要我看過一遍,講過一遍要點。」

  「到了第二手術時,他就能跟上我的節奏了。」

  「對器械的掌控力,還有對組織的手感,確實是天賦。」

  安田一生是個驕傲的人。

  能讓他給出這個評價,說明桐生和介的表現,確實無可挑剔。

  畢竟,手術技能的底層原理是相通的。

  不可能說桐生和介拿個骨鑽的時候,手上穩如泰山,結果換了脊柱手術的器械,就開始抖個不停。安田一生倒也沒有嫉妒。

  相反,對他來說,這還是件好事。

  桐生和介畢競太年輕了。

  再怎麼樣驚才絕艷,也都是要在醫局裡面熬資歷的。

  也就是說,將來他執掌第一外科時,桐生和介就只能當他手下最鋒利的一把手術刀。

  小笠原誠司倒也不意外。

  「接著說。」

  他走到沙發前坐下,也示意安田一生坐下。

  「而且,他的態度很端正。」

  安田一生坐了半個屁股,腰背挺直。

  「沒有被吹捧幾句後就飄飄然。」

  「在手術上,讓他拉鉤他就拉鉤,讓他吸血他就吸血。」

  「對於不懂的地方,也會主動發問。」

  「中野君昨天還跟我說,桐生君甚至把自己的一些縫合心得,也教給了我們的研修醫。」

  「這一點,很難得。」

  恃才傲物的人,安田一生見得多了。

  每年來東京大學進修的醫生不知凡幾,稍有點本事的,尾巴都能翹到天上去。

  但桐生和介不一樣。

  就像是,他天生就該是這裡的一員一樣。

  「是嗎……

  小笠原誠司點了點頭。

  他看著窗外。

  陽光正好燦爛。

  「安田君。」

  「你覺得,如果我們現在正式邀請他入局,他會答應嗎?」

  之前只是試探。

  阪神大地震時的桐生和介,被譽為國民醫生,但在他看來,也就是外固定支架的技藝精湛。光憑這點,倒也能在他的醫局裡面有把椅子。

  只是,可有可無。

  而在聯合研討會上,桐生和介連做三手術,也證明了自己做切開復位內固定術的能力。

  這確實讓他起了愛才之心。

  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沙林毒氣事件之後,桐生和介在媒體上的聲望達到了頂峰。

  那個在混亂中建立秩序、在絕望中逆行的背影,已經成了國民心中的英雄。

  如果東京大學能把他收入囊中。

  那麼,對於即將成立的重度外傷救治中心來說,就是金字招牌。

  不僅有技術,還有民心。

  「這個……」

  安田一生回想起這幾天桐生和介的表現,猶豫了一下。

  「我覺得,不一定。」

  「哦?」

  小笠原誠司挑了挑眉毛。

  「說說理由。」

  「他的眼神不對勁。」

  安田一生回憶著這些天的過往。

  「我帶他去看了院裡剛引進的、最先進的1.5T核磁共振成像儀」

  「我也帶他看了我們最新的導航手術系統。」

  「普通醫生看到這些,眼睛是會發光的,是對資源的渴望,是對留在這裡的嚮往。」

  「但桐生君………」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自己這樣說有些不恰當,但還是說了出來。

  「他很平靜。」

  「不像是沒見過世面的鄉下醫生。」

  「儘管他掩飾得很好,但我能感覺到,他似乎還有些……嫌棄?」

  安田一生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很荒繆。

  這可是東芝最新的旗艦機型啊!

  群馬大學前陣子也引進了一西門子的1.5T,但那也就是個標準版。

  哪比得上這搭載了最新梯度線圈的高配版?

  一個鄉下醫生,有什麼資格嫌棄?

  但實際上……

  這真不能怪桐生和介。

  他在前世,用的都是3.0T甚至7.0T的機器。

  掃描速度極快。

  清晰度上,甚至連神經纖維的走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而現在的這些機器……

  掃描一個部位要半個小時。

  噪音大得要命,梯度場切換的聲音就像是在耳邊敲鑼。

  而且成像序列也很單一。

  除了常規的T1、T2,也就只能做個簡單的血管成像。

  什麼功能成像、波譜分析、張量成像,通通沒有。

  確實很難讓他提起什麼興趣。

  但安田一生是真不理解。

  不僅僅是MRI。

  還有,在手術室里,展示了那價值連城的德國蔡司手術顯微鏡。

  以及,在實驗室里,看了最新的骨密度分析儀。

  即便桐生和介也露出驚嘆的表情了,但他還是察覺到了不對勁。

  對方就更像是見過了更好的東西後,配合他的演出,在努力地裝出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可是,這個世界上哪裡還有比這些更好的設備?

  美國?

  德國?

  可桐生和介的履歷上一片空白,都沒出過國,怎麼可能見過啊?

  「嫌棄?」

  小笠原誠司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有意思,有點意思。」

  「看來,我們的這位國民醫生,眼界比我想像的還要高啊。」

  「他不是嫌棄機器。」

  「他是覺得,真正的醫生,不應該過分依賴機器。」

  「在地震災區,在毒氣現場,沒有任何機器,他不也一樣救人了嗎?」

  小笠原誠司自行腦補了一個理由。

  他覺得這個理由很充分。

  一個純粹的外科醫生,一個只相信自己雙手的醫生。

  「既然這#樣…………」

  小笠原誠司收斂了笑意。

  「安田君。」

  「你再去安排一下,今晚,我要請他和今川醫生吃飯。」

  「地點,就在菊乃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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