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僅限此刻


  中野清一郎伸手揉了揉眉心,臉上的苦澀更濃了。

  「桐生君的手術當然是極好的。」

  「問題是安田助教授。」

  「他讓我們這些在見學室里看了你做手術的人,都要寫一篇報告交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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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手術室里的錄像機又沒開。」

  「就只能憑著記憶來寫。」

  說話時,他的語氣不知不覺變得委屈起來。

  這其實本來也是常規操作。

  在大學醫院裡,觀摩了高水平的手術後提交報告,是年輕醫生們躲不開的功課。

  如果是往常。

  他大可以坐在桌前,一邊翻著醫學雜誌,一邊慢條斯理地把那些套話拚湊起來。

  但桐生和介的這手術不一樣。

  既沒有錄像帶作為參考,也不是在手術邊上近距離觀察。

  僅憑雙眼從二樓的見學室俯瞰,怎麼才能把那複雜的力學結構給表達正確?

  更氣人的還在後面。

  那福島講師真的是不干人事。

  在他要回醫局寫心得的時候,硬是把他拉到一邊的會議室裡面去,說是要考考他對這手術見解。問東問西的,將他的思路都給打亂了。

  哦,他福島俊行是心滿意足地將報告寫了個七七八八了,那他中野清一郎怎麼辦?

  想到這裡,中野清一郎又嘆了口氣。

  安田助教授的脾氣,大家也都知道,在第一外科那是說一不二的。

  明天要是交不上去一篇有獨到見解的報告?

  他這個有望晉升講師的骨幹專門醫,估計要在醫局例會上被罵得擡不起頭來。

  「所以,桐生君,你有沒有空?」

  「能不能麻煩你,把當時用克氏針做支架的順序和發力點,稍微講講?」

  中野清一郎的姿態放得極低。

  桐生和介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他轉過身,從旁邊的印表機紙盒裡抽出了一張空白的A4紙。

  又順手拿起了桌上的一支原子筆。

  「中野前輩,坐下說吧。」

  他拉開旁邊的一把椅子。

  中野清一郎就順勢坐了下來。

  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挺括的白大褂,身姿端正。

  沒辦法。

  誰讓他當初鬼迷了心竅,一咬牙一跺腳,借了不少銀行貸款,在世田谷區買了房子。

  在醫院裡,上面有教授和講師壓著,下面還有一群如狼似虎的後輩盯著。

  一步都不能走錯。

  桐生和介將白紙平鋪在桌面上。

  「其實沒有那麼複雜。」

  「第二根針,我是從這裡進的,不需要完全穿透,只要能吃住一側的皮質骨就行。」

  「這時候,骨折端就已經基本穩定了。」

  他畫得很隨意,筆尖大致勾勒出橈骨遠端的輪廓。

  中野清一郎看得入了神。

  那些在見學室里因為距離太遠而顯得模糊的細節,此刻在他的腦海中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能坐在這裡的都是聰明人。

  更別說他還是個有十幾年臨床經驗的資深醫生,是東京大學醫局裡的中流砥柱。

  桐生和介只要說清楚思路就行。

  畫完了最後一筆。

  原本空白的紙面上,此刻呈現出了一個極具立體感的網狀結構。

  五根針,互為特角,形成了一個穩固的支撐框架。

  「這就是大概的構型了。」

  「前輩拿著這個去寫報告,應該會輕鬆一些。」

  他將筆帽蓋上,順手把草稿推了過去。

  中野清一郎雙手接過。

  低頭看了很久。

  雙眼一直在那寥寥數筆勾勒出的線條上反覆流連。

  真的太精妙了。

  看似雜亂無章的幾根細針,卻在骨髓腔內外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力學閉環。

  這絕對不是什麼拍腦袋想出來的野路子。

  這是對人體骨骼解剖爛熟於心後,才能信手拈來的藝術。

  他站了起來,小心地將草稿對摺,再對摺,然後鄭重其事地將其放進了白大褂左側胸口的口袋裡。「桐生君,真是幫大忙了。」

  「前輩客氣了。」

  桐生和介也跟著站了起來。

  「不過是隨手畫的,希望能有用。」

  「很有用。」

  中野清一郎微微欠身。

  能少熬一個大夜,對快要謝頂的中年醫生來說,就是莫大的恩賜。

  「明天的送別會,我肯定要多敬你幾杯的。」

  「好。」

  「那我就先回去了。」

  中野清一郎轉身往外走,走到一半,又停下腳步。

  他又回過頭來。

  「桐生君。」

  「以後要是在東京,或者醫學部這邊遇到什麼難辦的事情。」

  「隨時找我。」

  「當然,不保證一定能幫上忙,但肯定會盡力的。」

  他沒有把話說得太滿。

  但足夠真誠。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應下了這份妥帖的好意。

  醫局的門被輕輕帶上。

  今川織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把手裡的原子筆往桌子上一扔。

  她伸了個懶腰。

  衣料繃緊,勾勒出好看的曲線。

  然後,她轉過頭,有些不樂意地看著桐生和介。

  「嘖,你這人。」

  「當初我問你那個韌帶張力重建原理的論文,怎麼沒見你這麼積極?」

  「你當時還跟我提條件。」

  說著,她還惡狠狠地瞪了桐生和介一眼。

  尤其是一想到這個傢伙,還以此來作要挾,讓她笑一笑。

  還是個小小研修醫時,就敢調戲上級!

  「這怎麼能一樣。」

  桐生和介拉開椅子,坐在她的身邊。

  「中野前輩是什麼態度?」

  「你當時什麼態度?」

  「要是你也能像中野前輩這樣,把姿態放得這麼低。」

  「我肯定什麼都告訴你。」

  他說得理直氣壯。

  大家都是醫生,能在一張手術上把病人救回來,交流些經驗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但是,請教就得有請教的樣子。

  只要別搞得好像是他該的就行。

  「哼。」

  今川織輕哼了一聲。

  她也知道,自己那副高高在上的專門醫做派,確實不太討人喜歡。

  她以前是不在乎的。

  別人的看法,只要不影響賺錢,那就無所謂。

  不過最近……

  今川織轉過頭去,看著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側臉。

  好像,自己確實比以前多說了不少話。

  這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肯定是因為東京大學的緣故,這裡人生地不熟的。

  片刻之後。

  今川織再次轉過頭來。

  「餵。」

  「前輩,我有名字的。」

  「我餓了。」

  「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想吃拉麵,你請我。」

  「那你想著吧,我不請。」

  「桐生君,桐生醫生,桐生前輩,桐生老師……」

  「好好好,你想吃什麼?」

  「我要吃烤肉。」

  今川織仰起臉,下巴微擡。

  白皙的脖頸浸沒在夕陽的暖光里,顯得有些晃眼。

  終於要回去了。

  等回去了之後,就不能再這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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