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春風得意,怎會不高興
傍晚的前橋市,有著和東京截然不同的煙火氣。
放學的國中生騎著自行車,按著清脆的車鈴從身邊呼嘯而過
蔬菜店的把今天沒賣完的蘿下卜和白菜擺在最顯眼的位置,標上了半價的牌子。
桐生和介走了大概十幾分鐘。
直到那棟熟悉的公寓出現在眼前。
外牆有些斑駁,樓下的垃圾分類點依然收拾得乾乾淨淨。
好像什麼都沒變。
但又什麼都變了。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55.com🎤
木質的樓梯踩上去依然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走過三樓的轉角。
桐生和介停在了301室的門口。
門縫底下,透出了一線暖黃色的燈光,裡面還隱約傳來電視機里綜藝節目的笑聲。
她在家。
那個看起來像是只膽小的兔子,內心卻暴躁不已的西園寺彌奈。
她現在就在這扇門後面。
也是,這個時間點,市役所的工作早就結束了。
桐生和介擡起手,手指已經曲折。
只要他敲一敲門板。
裡面就會傳來有些慌亂的腳步聲。
然後門會被打開。
她會露出那種驚喜又帶著點怯生生的笑容。
然而……
時間好似在這一刻被拉得很長。
桐生和介的手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去。
要懷裡揣著另一個女人的心意,然後又若無其事地去享受眼前這個女孩的溫柔嗎?
能做到嗎?
桐生和介對自己其實一直有著極其清晰的認知。
他是個貪心的人。
只要是好的東西,只要是能讓他覺得舒服的人和事,他都想要留在身邊。
這也是他在面對諸多選擇時,從來不掩飾的本性。
「你呢?什麼都不買嗎?」
「給你。」
「只是一支筆而已,別想太多。」
「走了。」
銀座街頭裡,那個女人忽然擡起臉來問他。
十字路口前,那個女人,轉身離去時,還故作瀟灑地揮揮手。
能做到嗎?
要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看著西園寺彌奈那雙充滿期盼的眼睛,笑著對她說「我回來了」嗎?還是算了吧。
桐生和介慢慢把手放了下來。
那種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一樣的情緒,讓他覺得此時此刻的自己,有些過於狼狽。
他轉過身,刻意放輕了腳步。
回到熟悉的屋子。
裡面有些冷清,空氣裡帶著幾天沒通風的沉悶感。
他把行李袋隨手扔在榻榻米上,把伴手禮的紙袋放在了矮桌上。
脫下大衣時。
他將那個裝著寫樂鋼筆的深藍色天鵝絨盒子拿了出來,妥帖地收進了書桌的抽屜里。
走進浴室。
擰開花灑的開關。
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身體,洗去了從東京帶回來的疲憊和新幹線上的氣味。
千代田町的夜晚,總是被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和劣質啤酒的泡沫填滿。
老街的一間居酒屋裡。
水谷光真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
不僅包下了最大的那間榻榻米包廂,甚至還叫了幾瓶平時大家都捨不得點的高級清酒。
醫局裡的人都已經到了。
大家脫下了白大褂,解開了領帶,一個個面紅耳赤地大聲說笑著。
今川織已經在了,她坐在靠里的位置,和幾個被邀請來的手術室護士坐在一起。
她向來不喜歡這種沒錢賺的鬧騰場合,所以就只是偶爾應付兩句。
「桐生君來了!」
田中健司見有人推開拉門,立刻舉著手裡的啤酒杯大聲歡呼起來。
「是桐生君啊,趕緊來坐下。」
水谷光真紅光滿面,拍著自己身邊的空位,殷勤地招呼著。
「讓各位前輩久等了。」
桐生和介笑著走過去坐下。
市川明夫是很機靈的,立刻就給桐生和介遞上了倒滿的生啤,杯壁上還掛著水珠。
今川織看了他一眼。
明明已經說過了不要遲到,真是的。
不過她只是撇了撇嘴,什麼也沒說。
「乾杯!」
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歡呼。
十幾個玻璃杯重重地碰在一起,酒液在杯口飛濺。
聚會的氣氛很快就熱烈了起來。
武田裕一藉口有事。
這也讓水谷光真放得更開,笑聲幾乎沒有斷過。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
田中健司在不停地說著那些羨慕到扭曲的話。
市川明夫也跟著起鬨。
甚至連平時總是喜歡端著架子、喜歡挑刺的幾個老資歷專修醫,今天也出奇地和善。
來找桐生和介喝酒的人絡繹不絕。
一杯接著一杯。
不管是生啤還是清酒,亦或是那些混雜在一起的不知名的酒水。
桐生和介也都來者不拒。
所有人都覺得他今天肯定很高興。
畢竟他這一趟東京之行,不僅在全日本最頂尖的教授面前露了臉,還被媒體追捧。
簡直就是地方醫生逆襲的夢幻劇本。
衣錦還鄉。
春風得意。
誰能不高興呢?
平時,桐生和介總是會保持著應有的克制。
現在,他手裡還端著酒杯,眼神已經開始變得有些發散。
聽著周圍嘈雜的聲音。
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終於在酒精的麻痹下,慢慢變得遲鈍起來。
今川織卻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他的對面。
她看著桐生和介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裡灌酒,筷子都沒動幾下,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
他在幹什麼?
儘管在東京的送別會上,他也喝酒,但還是很有分寸的。
今晚這樣,簡直就像是在故意灌醉自己。
她看著桐生和介那已經有些泛紅的臉頰,還是忍不住伸出腳,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他一下。桐生和介動作一頓。
擡起頭。
今川織的眼神很兇,帶著警告的意味,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幾個字。
「少喝點。」
居酒屋昏黃的燈光打在她的臉上。
今川織那原本清冷的眉眼,也染上了一層人間煙火的暖意。
桐生和介看著她。
過了一兩秒,他忽然笑了一下。
接著,端起手邊的酒杯,遙遙對著她舉了舉。
再次一飲而盡。
今川織頓時氣得咬牙切齒,扭過頭去不再看他。
真是個不識好歹的白痴。
喝死算了。
聚會一直持續到了深夜。
直到老闆娘過來委婉地提醒要打烊了,眾人才歪歪扭扭地站起身來。
水谷光真結帳時,儘管笑容沒變,但看到帳單上長長的一串數字,臉上的肥肉還是忍不住抽搐了兩下。東京的物價貴,這千代田町的高級清酒也不便宜啊。
眾人三三兩兩地互相攙扶著走出了居酒屋。
夜風有些涼。
桐生和介站在路燈下。
視線變得有些模糊,眼前的街景像是蒙上了一層晃動的濾鏡。
這大概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喝得這麼多。
整個世界好似都在旋轉。
「你行不行啊?」
今川織裹緊了風衣,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
「沒事,就是有點暈而已。」
桐生和介笑了笑,對著夜風揮了揮手。
今川織抿著嘴,大概是對他這個回答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信。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似乎是想伸出手扶一把。
「今川醫生!」
不遠處,幾個手術室的護士正站在一輛剛停下的黃色計程車旁。
是福山雅她們。
「這邊!」
「車子到了哦,我們住的方向剛好順路,一起走吧!」
「再晚一點,夜間計費就要加倍了!」
幾個女孩,招著手,催促著她。
一起坐車的話,既能省下一筆不小的車費,也能在深夜裡多幾分安全感。
今川織回過頭看了一眼。
她其實想留下來。
可是………
福山雅她們已經拉開了車門,正熱情地招呼著。
大家都是一層樓里的同事。
如果這時候她拒絕了,非要留下來陪一個喝醉了的下級醫生。
明天上班時,整個醫院裡就會傳遍八卦了。
「市川!」
她轉過身,喊了一聲。
結果不遠處的電線桿旁邊,市川明夫正抱著柱子吐得昏天黑地。
而另一個,田中健司也好不到哪裡去,正坐在馬路牙子上對著月亮傻笑。
這兩研修醫是指望不上了。
「你真的能行?」
今川織又問了一句。
「行的。」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
「前輩趕緊去吧,別讓大家等急了。」
今川織沒說話。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還是咬了咬嘴唇。
「算了,不管你。」
「回去多喝點水。」
「明天要是起不來,遲到了扣你的薪水。」
她留下這幾句話後,這才轉身朝著護士們的方向走去。
拉開車門前,她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穿著黑色大衣的身影,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有些單薄,又有些搖晃。
她用力地咬了咬紅唇,最終還是鑽進了后座。
計程車的紅色尾燈在夜色中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