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強烈的上進心
晚上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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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橋市,一間高檔的割烹料理店。
最裡面的包間裡。
穿著素色和服的女將,剛剛把最後一道烤物端了上來,然後恭敬地退了出去,拉上了紙門。水谷光真盤腿坐在矮桌前。
坐在他對面的,是醫局新來的研修醫,高橋俊明。
桌上擺著精緻的真鯛刺身,還有剛烤好的上州和牛,滋滋地冒著油脂的香氣。
這種檔次的料理店,對於一個靠微薄基本薪水過活的研修醫來說,平時是絕對不敢走進來的。但高橋俊明不一樣。
他的父親是群馬縣的議員。
這位高橋議員,平時沒少在醫院的預算審批和一些麻煩的醫療糾紛上,給他們提供方便。
再加上,教授選舉就在眼前了。
武田裕一那個死人,平時端著個架子,搞些脊柱的疑難雜症,在學會裡有不少人脈。
而他水谷光真,靠的是紮實的臨床基本盤和長袖善舞。
這個時候,如果能有地方議員在背後推波助瀾,或者在財政撥款上稍微傾斜一下。
那這「助教授」前面的那個「助」字,說不定就能順利地摘掉了。
因此,水谷光真欣然赴約。
「這裡的環境不錯。」
他環顧了一下包廂,簡單地開了個場。
「您喜歡就好。」
高橋俊明拿起桌上的清酒壺。
他微微欠著身子,雙手捧著酒壺,小心地給水谷光真面前的陶瓷小杯斟滿。
「家父之前還說,有機會要親自拜訪您。」
「感謝您在醫局裡對我的照顧。」
高橋俊明的姿態放得很低。
怎麼給別人倒酒,是比怎麼拿手術刀更早學會的。
「哪裡的話。」
水谷光真則順勢端起了杯子。
「高橋議員太客氣了。」
「你既然分到了我們第一外科,又在我的手底下做事,照顧是理所應當的。」
「而且,你自身的底子也不錯,聽說在學校的模擬實驗室里,成績一直是同屆里最好的。」他順水推舟地誇了一句。
這種惠而不費的場面話,他一天能說上幾十句,連草稿都不用打。
高橋俊明聽到這話,謙虛地笑了笑。
「都是學校老師教得好。」
「到了真正的臨床上,我才發現自己要學的東西還有太多。」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清酒,雙手端起來。
兩人輕輕碰了碰杯。
清酒的度數不高,帶著一絲淡淡的米香,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泛起一陣暖意。
「說起來,高橋君,來醫局也有大半個月了吧。」
水谷光真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顏色粉紅的真鯛刺身,問道。
「怎麼樣,還適應嗎?」
「適應的。」
高橋俊明放下酒杯,雙手放在膝蓋上。
「近藤講師對我很好。」
「每天查房的時候,都會很耐心地給我講解病人的情況。」
「就算是寫錯了病歷,他也從來不發脾氣,只是會指出來讓我重新改過。」
他語氣誠懇地匯報著。
水谷光真點了點頭。
近藤佑樹,五十多歲了,靠著資歷當上的講師,頭髮已經有些稀疏。
在第一外科里,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從來不跟人紅臉,查房的時候能和那些老爺爺老奶奶聊上大半個小時的家常。
平時連罵下級醫生都不好意思大聲。
帶教是出了名的寬鬆。
把議員的兒子放在他組裡,水谷光真是一百個放心。
絕對不會挨罵,也絕對不會受委屈。
「那就好。」
水谷光真點了點頭,把蘸了醬油和芥末的魚片放進嘴裡。
口感綿軟,帶著海水的清甜。
「跟著近藤講師,能學到很多紮實的東西。」
「是的。」
高橋俊明附和著點了點頭。
但他並沒有就此打住,而是稍微停頓了一下。
「不過,水谷教授。」
高橋俊明直起了腰板,臉上的表情變得格外認真。
「今天請您出來,其實是有件事情。」
「哦?」
水谷光真放下筷子,拿過旁邊的熱毛巾擦了擦手。
「有什麼事,直接說吧。」
「只要是在醫局的規矩之內,我這個當助教授的,總歸是能幫你想想辦法的。」
他把話說得很有分寸。
先答應下來一半,但又給自己留了條後路。
「我想;……」
高橋俊明深吸了一口氣。
「我想更換指導醫。」
說著,他便一個土下座,跪了下去。
水谷光真愣了一下。
啊?
更換指導醫?
這個要求,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原本以為,這位議員公子,大概是嫌近藤講師太囉嗦,或者是想多要幾天休息時間。
再不濟,也就是想去稍微輕鬆一點的門診混日子。
結果,居然是想換指導醫?
「高橋君,你這是幹什麼?」
水谷光真把手中的毛巾放下,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伸出雙手去虛扶了一把。
「快起來。」
「有什麼話,坐下慢慢說。」
現在的年輕人,土下座還真是說來就來。
高橋俊明這才順勢直起了身子,但依然保持著正坐的姿勢。
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是出了什麼事嗎?」
水谷光真收回了手,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
「是不是近藤講師說了什麼重話?」
「又或者是組裡有其他醫生排擠你,或者是護士給你臉色看,你直接告訴我。」
他必須得把事情弄清楚。
要是因為醫局內部的人際關係,導致這位議員公子心生不滿,那他可就得好好整頓一下了。「不不不,您誤會了。」
高橋俊明連忙擺手,解釋了起來。
「近藤老師很好,大家對我也都很照顧。」
「那是為了什麼?」
水谷光真是徹底疑惑了。
「但-……」
他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正因為太好了。」
「我在這半個月裡,感覺自己就像是待在溫室里的盆栽。」
「完全感受不到臨床的殘酷,也得不到真正的淬鍊。」
「這樣下去,我怕自己會廢掉。」
高橋俊明的面上帶著一種不甘平庸的迫切。
水谷光真端起陶瓷小杯。
大概明白了。
但有些頭疼。
這年頭,居然還有人嫌日子過得太舒服,非要去找罪受的?
像近藤講師那種組,每天按時下班,不用半夜起來搶救,不知道是多少研修醫夢寐以求的養老聖地。「那你想去哪個組?」
水谷光真端著杯子。
只要不是想要反水去武田裕一那邊,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我想去……」
高橋俊明稍微擡起頭,目光堅決。
「我想去今川醫生的組裡。」
聽到這個名字。
水谷光真端著小杯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啊?
今川醫生的組裡?
今川織,對下級醫生嚴苛,說話也不留情面。
除了那些能掏出厚厚謝禮信封的VIP病人外,她對誰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冷淡模樣。
就連他作為助教授,平時都讓著三分。
最重要的是……
在四月份的新財年分組名單里,今川組之所以一個新人都沒分過去。
不是因為她不需要人手。
而是因為她馬上就要離開本部醫院了。
「為什麼想去今川醫生那裡?」
他將酒杯放下,問了一句。
高橋俊明沒有隱瞞。
他把白天在手術室里看到的,在走廊上和瀧川拓平說的,稍微精簡了一下,說了出來。
「我想,既然桐生前輩能做到,我一定也可以。」
「我也想去接受今川醫生的指導。」
高橋俊明說得很有底氣。
他在學校的模擬手術室里就是首席。
他覺得自己缺的不是天賦,而是一個能把他逼到極限的嚴厲老師。
聽到這番話,水谷光真很是無奈。
還是看得少了啊。
桐生和介的臨床技藝,是能教出來的嗎?
這種不講道理的天賦,跟今川織有什麼關係?
指望她去教新人怎麼打結縫皮?
今川織,大概會直接把持針鉗扔在手術上,然後喊一聲「做不好就滾出去」。
但水谷光真不能把這些話說出來。
他拿起公筷,夾了一塊沾滿醬汁的烤肉。
「高橋君。」
「你有這份上進心,我作為助教授,是很欣慰的。」
「不過;……」
他把肉放在高橋俊明面前的小碟子裡,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起來。
「今川組的情況,比較特殊。」
「厚生省剛剛下達了指示。」
「要在高崎市的國立綜合醫院,設立一個北關東重度外傷救治試行中心。」
「醫院裡的幾個外科醫局,都要派人過去。」
「而第一外科,西村教授已經決定,由今川醫生帶隊,桐生君隨行。」
他把這個還在走流程的消息,提前透露了出來。
然而,高橋俊明聽完,當即興奮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
「那既然是去建立新的救治中心,肯定會面臨著大量複雜的創傷病例。」
「不是更需要人手嗎?」
「教授,請讓我也跟著去吧!」
他差點又要來一次土下座。
水谷光真看著眼前這個熱血過頭的年輕人,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高橋君,你先聽我把話說完。」
水谷光真伸出手,往下壓了壓。
「那不是去做普通的醫療支援。」
「也不是去給老爺爺老奶奶看個關節炎或者打個石膏。」
「是北關東三家醫院的同較量。」
他看著眼前這個還有些天真的年輕人。
「送去那裡的病人。」
「不是什麼崴了腳的,或者是橈骨斷了的。」
「送過去的。」
「全都是北關東三縣最嚴重的創傷患者。」
「從盤山公路上滾下來的大貨車司機,被機械絞掉半邊身子的工人。」
「嚴重的骨盆粉碎性骨折,甚至還有合併脾臟破裂大出血的。」
說到後面,水谷光真稍微加重了語氣。
高橋俊明的臉色變了變。
這些名詞,他在課本上背過無數次。
但是,當它們從一位資深的外科助教授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依然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血腥味。那是屬於重症外傷獨有的殘酷。
失血性休克,致命三聯征。
哪怕是在設備齊全的大學醫院本部,碰上這種病人,主治醫生也會急得滿頭大汗。
「你只是一個剛畢業的研修醫。」
水谷光真搖了搖頭,把話說得更直白了一些。
「那不是讓你們去練手的地方。」
「那是去打仗的。」
「說句不好聽的,你去那裡,不僅幫不上什麼忙,還可能會添亂。」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
這可是關乎著醫局顏面、關乎著整個醫院未來十年預算的大事。
讓一個剛畢業不到一個月的研修醫去摻和?
那是對所有人的不負責任。
高橋俊明坐在那裡,還是有些不甘心。
「水谷教授。」
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我明白了。」
「不過,那也是之後的事情了。」
「在他們去高崎之前,我想,我還是可以跟著今川醫生………」
他還在做著最後的努力。
水谷光真放下酒杯,有些頭疼。
這孩子,怎麼就說不通呢。
「高橋君。」
他嘆了口氣,然後靠在椅背上。
「如果是你是覺得近藤講師那裡的節奏太慢,想要多上幾手術,多看幾個急患。」
「我可以說說話。」
「如果你非要換到今川醫生的組裡去。」
「也不是不行。」
「不過,剛才也跟你說了,今川醫生要準備去高崎的事,沒空帶新人。」
「而桐生君,他自己也才是個專修醫,更不可能帶你。」
「所以,你想換組。」
「那你的指導醫,就只能是瀧川君了」
他把最後一條路擺了出來。
「瀧川前輩?」
高橋俊明擡起頭。
「對。」
水谷光真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恢復了那種和善的笑容。
「瀧川拓平醫生。」
「他的專門醫資格考試,盲審結果已經下來了,很不錯。」
「就等五月份去學會,拿認定書了。」
「如果你堅持要轉過去,那以後就由瀧川醫生帶著你查房、帶你上拉鉤。」
「反正他也完全有資格給你當指導醫了。」
這是實話。
雖然瀧川拓平的技術在醫局裡不算拔尖。
但也算是摸爬滾打了好些年,帶個剛入門的研修醫是綽綽有餘的。
「可是……」
高橋俊明還是有些遲疑。
瀧川前輩人確實不錯,說話也溫和,還會給他這個新人講醫局裡的八卦。
但他也知道,這位前輩之前考了5年的專門醫……
「那這就要你自己決定了。」
水谷光真夾了一塊烤得微焦的橫膈膜肉,悠哉悠哉地吃著。
過了幾分鐘之後。
高橋俊明深吸了一口氣。
「好。」
「我願意跟著瀧川前輩。」
他把腰板挺得筆直,像是下定了某種極其重大的決心。
儘管瀧川前輩看起來總是缺乏幹勁。
但俗話說得好,近朱者赤。
只要能待在今川組裡,每天看著桐生前輩怎麼做手術,看著今川醫生怎麼嚴厲要求下屬。
這種氛圍,一定能讓他這塊璞玉儘早發光。
水谷光真將嘴裡的烤肉咽了下去。
這年輕人還真是有點軸。
不過,既然他自己願意,瀧川拓平也確實需要帶個新人來練練手了。
順水推舟的事情。
既滿足了議員公子的上進心,又不用真的去麻煩今川織。
還是兩全其美。
「好。」
水谷光真拿起紙巾擦了擦嘴,笑容和藹。
「多謝水谷教授成全!」
高橋俊明又是深深地低下了頭,聲音響亮。
一頓飯吃到了快十點。
結帳的時候,高橋俊明搶在了前面。
水谷光真實在拗不過,沒辦法,也就只能由著他去了。
走出料理店。
晚風吹在臉上,很是舒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