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官大一級壓死人


  到了品川區。

  眼前是一棟普通的倉儲大樓,外牆刷著灰色的塗料。

  倉庫管理員大爺拿著那張蓋著印章的便簽,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這才拿出一串鑰匙。

  「平時這地方一個月都見不到幾個人。」

  「今天倒是熱鬧。」

  「前面剛進去一個,你們又來了。」

  他的年紀有些大了,走得不快,邊走邊抱怨了兩句。

  桐生和介和中野清一郎對視了一眼。

  前面剛進去一個?

  這種存放舊病歷的倉庫,向來是除了後勤人員之外無人問津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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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人也是來查病歷的嗎?」

  中野清一郎隨口問了一句。

  「是啊。」

  大爺點了點頭。

  有種不太好的預感,開始在桐生和介的心裡蔓延。

  走道兩旁的鐵皮櫃排列得很密集、上面貼著按照年份和醫局分類的標籤。

  走到深處的一個區域。

  裡面傳來了翻找紙張的細碎聲響。

  桐生和介轉過一個排架。

  果然。

  在幾排架子中間,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手裡拿著幾個厚厚的牛皮紙袋,正把它們一個個裝進腳邊的專用手提箱裡。

  聽到腳步聲,對方轉過頭來。

  是大島智久。

  武田裕一手底下的專門醫。

  大島智久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桐生和介,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錯愕。

  但他很快就調整了過來。

  若無其事地將最後一個紙袋塞進箱子,按下了鎖扣。

  「桐生君,真巧啊。」

  他打了個招呼,語氣里聽不出半點客氣。

  幾個月前的阪神大地震。

  那天高速路封鎖,如果在檢查站被攔下後,大家都順理成章地折返,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法不責眾。

  進不去災區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但偏偏桐生和介一行人進去了。

  弄得他這個被警察勸返的專門醫,回醫院後被罵得狗血淋頭。

  這還不算。

  他還被一個叫山本大志的畜生記者,說成是臨陣脫逃。

  這幾個月過得實在是憋屈。

  這次來東京,就是武田助教授給他將功補過的機會。

  「大島前輩。」

  桐生和介站在兩排鐵皮櫃的中間,看著他手上的箱子。

  「那裡面裝的,是原田社長六年前的病歷吧?」

  「是又怎麼樣?」

  大島智久冷哼了一聲,倒也沒打算掩飾。

  「武田助教授最近在做一項關於腰椎手術遠期預後的臨床研究。」

  「我專門來跑一趟。」

  這顯然是早就準備好了一套說辭。

  桐生和介看著他。

  大家都是一個醫局裡的人,這話說出來騙騙外人還行。

  世上哪有這麼多巧合。

  一旦這份病歷被帶回了群馬大學,交到了武田裕一的手裡。

  那他就算是想看一眼,也是不可能的了。

  裡面不管是缺了哪張化驗單,還是少了哪張關鍵的手術記錄。

  也沒人說得清楚。

  而且,六年前的舊病歷。

  這種東西,就算是直接丟了,也沒有人會去追究什麼責任。

  「大島醫生,是吧?」

  中野清一郎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著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群馬大學專門醫,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份病歷。」

  「我已經和山王醫院的村上醫長打過招呼了,拿到了調閱許可。」

  「所以,請你把箱子放下。」

  他伸出手,將那張蓋著紅色印章的便簽遞了過去。

  但大島智久只是看了一眼。

  「村上醫長的許可?」

  他笑了笑,根本沒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這裡是山王醫院的倉庫。」

  「醫長確實有調閱檔案的權限。」

  「不過;……」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倉庫管理員大爺。

  「老大爺,剛才外科統括部長的秘書,是給您打過電話的吧?」

  倉管大爺聽到這話,慢吞吞地點了點頭。

  「是打過電話了。」

  「說是大島醫生來取走幾份舊檔,讓我配合一下。」

  接著,他對桐生和介抱了一句歉。

  「村上醫長的條子雖然也管用,可是……」

  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村上醫長管的是整形外科的日常行政,甚至連本的部長都不是。

  但外科統括部長,那是統管整個外科系統的。

  官大一級壓死人。

  何況這還是大了兩級。

  中野清一郎的臉色變得有些不太好看。

  這讓他這個向來說話算話的專門醫,覺得有些沒面子。

  桐生和介把便簽收了回來。

  去為難一個倉庫管理員,也沒有意義。

  大島智久提了提手裡的專用手提箱,覺得這趟差事辦得還算順利。

  「武田助教授還在等著。」

  「桐生君。」

  「你要找什麼東西,我就不打擾你了。」

  「借過。」

  他的話裡帶著克制不住的暢快。

  這陣子,桐生和介的風頭實在是太盛了。

  現在能看到對方吃癟。

  大島智久覺得這幾個月積壓在心底的鬱氣,散出去了大半。

  他提起箱子,側過身就準備往外走。

  「等等。」

  桐生和介伸出手,擋在了大島智久的面前。

  走道本來就有些狹窄。

  他這一擋,大島智久只能停下腳步。

  「桐生君,什麼意思?」

  「是打算在山王醫院的倉庫里,跟我動手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嘲弄。

  他可不覺得這兩個人敢在這裡亂來。

  就算敢。

  只要自己大喊一聲,外面的保安馬上就會衝進來。

  到時候,堂堂的國民醫生在東京因為搶奪病歷被抓,可是個大新聞。

  「大島前輩說笑了。」

  桐生和介站在原地,沒有讓開的意思。

  大島智久看著他。

  這小子是鐵了心要找麻煩。

  「你到底想怎麼樣?」

  他手裡的手提箱稍微提了提,似乎是在想能不能直接撞過去。

  桐生和介倒也沒有理他。

  「中野前輩,麻煩您在這裡稍微看他一會兒。」

  偏過頭去,和中野清一郎交代了一句。

  「好。」

  中野清一郎直接側過身,用肩膀和身體把過道給堵住了。

  大島智久看著他,皺了皺眉。

  「這位醫生,這是我們群馬大學內部的事。」

  「外人最好不要插手。」

  「還有,耽誤了我們武田助教授的研究,你負責嗎?」

  他語氣不善。

  中野清一郎沒理他。

  桐生和介則轉過頭,看向站在旁邊的倉庫管理員大爺。

  「能借用一下您的外線電話嗎?」

  他客氣地問了一句。

  「這……」

  倉管大爺有些為難。

  剛才統括部長的秘書交代過,他一個看倉庫的哪敢得罪人。

  「只是打個電話,不會讓您難做的。」

  「好,好吧……」

  反正只是借個電話而已,他指了指門口的辦公桌。

  「好,謝謝。」

  桐生和介走到辦公桌旁。

  拿起那部有些發黃的座機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

  聽筒里傳來一個年輕醫生的聲音。

  「這裡是東京大學附屬醫院,整形外科醫局。」

  「您好,我是群馬大學的桐生和介,請幫我轉接一下安田助教授。」

  他自報了家門。

  而對面的人顯然是知道桐生和介的,馬上就幫忙轉接了。

  過了大概半分鐘。

  聽筒里傳來了安田一生那略顯嚴肅的嗓音。

  「桐生君?」

  安田一生有些意外。

  這傢伙前幾天才剛剛結束見學,不是回群馬去了嗎?

  怎麼今天突然打電話來了。

  難道是想通了?

  「是我,安田助教授。」

  桐生和介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語氣很平穩。

  「突然打擾您,是因為遇到了點麻煩。」

  「麻煩?」

  安田一生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微微皺了皺眉。

  「是這樣的.………」

  桐生和介簡單地事情說了一遍。

  原田社長的病情,大島智久的阻攔,以及現在被人用外科統括部長的名義卡住的事情。

  安田一生越聽,眉頭就皺得越深。

  他當然聽得出來這是群馬第一外科內部的派系爭鬥。

  創傷骨科和脊柱外科在互相拆。

  但這不重要。

  他明明記得很清楚啊。

  當初,桐生和介在東京大學見學的時候,在病例討論會上還親口承認過,對脊柱手術沒什麼經驗。怎麼這才回了群馬幾天,就又懂了?

  「桐生君。」

  「這畢竟這是你們群馬大學內部的事情。」

  「我不太好插手啊。」

  安田助教授是在委婉地拒絕。

  不想管。

  平時的工作已經足夠繁重了。

  他實在不想去摻和群馬大學內部的派系鬥爭,更不想動用自己的人情關係。

  桐生和介聽著他的推脫之詞。

  也沒有沒覺得很意外。

  「這樣啊。」

  桐生和介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真是太遺憾了。」

  「既然拿不到病歷,那這起醫療糾紛,大概率就要由今川醫生和我來承擔了。」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順著電話線傳過去。

  「西村教授之前在局裡提過。」

  「如果這事處理不好,就要把我發配到富岡綜合醫院去支援。」

  「要在那邊直到西村教授退休。」

  桐生和介停頓了一下。

  「要是那樣的話。」

  「高崎市的那個重度外傷救治中心試行計劃。」

  「我大概就去不了了。」

  這幾句話說出來,電話那頭陷入了一陣沉默。

  安田一生的手頓時停在了半空。

  這是在威脅他?

  高崎市的試行計劃,那可是小笠原教授和杉山院長布局的重要一環。

  是把東京大學的體系延伸到北關東的關鍵。

  桐生和介,就是他們的旗幟。

  如果他因為一場醫院內部的鬥爭,被發配到了鄉下……

  那高崎的計劃怎麼辦?

  那誰來證明損傷控制的優越性?

  安田一生咬了咬牙,但又發作不得。

  「你在山王醫院?」

  「是的。」

  「我知道了,你在那邊等五分鐘。」

  說完,他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著聽筒里的忙音,桐生和介也把電話放回了座機上。

  他走了回去,和中野清一郎並肩站著。

  「打完電話了?」

  大島智久提著手提箱,有些不耐煩。

  「找水谷助教授哭訴完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請讓開,我還要趕回去。」

  桐生和介搖了搖頭,說了一句。

  「別急,再等五分鐘。」

  「憑什麼……」

  大島智久正要發作,但看到兩人堵在前面,又只能把話咽了回去。

  東京,本鄉。

  安田一生坐在椅子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山王醫院。

  以接待高官顯貴出名的高級私立醫院。

  但……

  說到底也只是私立醫院。

  日本當下的醫療界,舊制帝國大學的醫局,對這些私立醫院和地方醫院,有著近乎絕對的統治力。學閥,不是說著玩的。

  從醫院的院長、副院長、到各科室的部長……

  就像是一張盤根錯節的大網,牢牢地控制著整個醫療系統的命脈。

  安田一生不認識山王醫院的外科統括部長。

  但這家醫院的副院長,早年就是從東京大學整形外科出去的。

  算是他的師兄。

  平時逢年過節,這位副院長還會提著禮品來拜訪小笠原教授,維持著關係。

  這就足夠了。

  安田一生找到了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他也沒有客套太久,直接把事情說了一下。

  希望能行個方便。

  副院長一聽,這算什麼大事。

  東京大學的助教授親自打來電話要一份舊病歷,這點面子怎麼可能不給。

  於是,當即答應下來。

  於是,品川區的倉庫里,辦公桌上的座機,突然響了起來。

  倉管大爺嚇了一跳,趕緊跑過去接起聽筒。

  「喂,這裡是品川舊檔倉庫。」

  「是,副院長。」

  「我明白了,一定照辦。」

  倉管大爺一邊說,一邊腰也不自覺地彎了下來。

  掛了電話。

  他轉過身來,看著站在通道里的幾個人,眼神有些複雜。

  「大島醫生。」

  倉管大爺三步並做兩步,走了過來。

  「剛才接到副院長的電話。」

  「說是這份病歷,必須先交給這位桐生醫生調閱。」

  「不好意思了。」

  「外科統括部長那邊的申請,暫時作廢。」

  這幾句話說完。

  大島智久眨了眨眼睛,似乎沒聽明白。

  副院長?

  親自打來電話?

  他只覺得胸口堵著一口氣。

  這趟來東京,本以為是個給武田助教授表忠心的好機會。

  還能順便在這個風頭正勁的後輩面前壓他一頭。

  結果……

  這口惡氣不但沒出,反而被徹底堵了回來。

  「大島前輩。」

  桐生和介適時地開了口。

  「還是把病歷留下吧。」

  「武田助教授的研究固然重要。」

  「但要是為了這個,在東京鬧出了搶奪病歷的亂子,傳回群馬去,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他這是給了個不算階的階。

  大島智久咬了咬牙。

  他很清楚今天是不可能把病歷帶走了。

  再強求下去,只會讓自己更加難堪。

  他只能心有不甘地鬆開手,把那個專用手提箱放在了地上。

  「算你狠,桐生和介。」

  咬牙切齒地扔下這句話,大島智久轉身就往倉庫外面走。

  走得很急。

  看著他離開,中野清一郎鬆了一口氣。

  「這就解決了?」

  「多虧了中野前輩幫忙攔著。」

  桐生和介走過去,打開了地上的手提箱。

  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幾個牛皮紙袋,貼著原田信子的名字和住院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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