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該有的水平
第328章 該有的水平
「擦汗。」
森田良一微微偏過頭。
巡迴護士趕緊拿了一塊無菌紗布,上前小心地將他額頭上的汗水吸乾。
手術台上。
患者的前臂被切開了一道極長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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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跨了整個前臂掌側。
甚至傷及了部分背側的肌肉群。
儘管鮮血被氣壓止血帶控制住了,但創面里依然是一片模糊的暗紅色。
肌肉組織斷裂翻卷著。
太亂了。
傷口的邊緣極不平整。
尺神經和正中神經的斷端,在肌肉的牽拉下,已經縮到了很深的位置。
「拉鉤,往這邊稍微用點力。」
他對著站在對面的一助吩咐道。
「是。」
之前帶桐生和介參觀醫院的中島良平醫生,此刻已經是滿頭大汗。
他平日裡幾乎沒怎麼接觸過這種複雜的重建手術。
因此,力度掌握得不是很好。
要麼太輕擋不住滑落的肌肉,要麼太重把創面扯得變形。
「你是怎麼搞的?」
森田良一終於忍不住大聲呵斥了起來。
「連個拉鉤都不會是嗎?」
「往外側拉。」
「不是往下面死命壓。」
「看不到深層的位置都被你手裡的拉鉤擋住了嗎?」
對於這種鄉下醫生,他實在是沒有多少耐心。
「對不起,森田醫生。」
中島醫生只能連聲道歉,趕緊調整了手裡的力道。
「真是的。」
森田良一又埋怨了一句。
本來是想著拿錢就回去好好放鬆一下的。
結果那一點狗屁醫德作祟,非要接這種爛攤子。
現在還要帶著這種連最基本的操作都配合不好的地方醫生。
越想,他的心裡就越是煩躁。
加上手術室里的無影燈在頭頂烤著,剛才額頭上的汗水才被擦乾,現在又密密麻麻地冒了出來。
巡迴護士見狀,又趕緊上前去擦汗。
「沖洗。」
他對著旁邊伸出手。
器械護士立刻遞過去一個裝滿生理鹽水的大號注射器。
她低頭看了一眼森田良一在創面里翻找,又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有些心急。
之前大木醫生的那台手術,創口甚至是比這還要複雜。
可那位桐生醫生就很快呀。
動作乾脆利落。
該剪的剪,該找的找。
幾根神經和血管的斷端,被迅速找出來,用不同顏色的縫線打好標記。
前後加起來不到半個小時。
而現在————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
這位來自筑波大學的專門醫,再加上一位幫忙拉鉤的中島醫生,結果還在創面里打轉。
幾根關鍵的屈肌腱倒是勉強找出來了。
可尺動脈和正中神經,卻始終沒有理出個頭緒。
這進度實在是慢得讓人心慌。
這可是前臂的血管和神經,缺血的時間越長,肌肉壞死的風險就越高。
這基本的常識,連她都知道。
但她只是小小的一名器械護士,自然不敢出聲催促。
「森田醫生,還要生理鹽水沖洗嗎?」
她試探著問了一句。
視野里已經積聚了不少滲出的血水,這樣找下去只會事倍功半。
「不用你多嘴。」
森田良一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把止血鉗給我。」
他伸出手。
器械護士趕緊將止血鉗遞過去。
森田良一接過止血鉗,試圖去夾住一根看起來像是血管的組織。
結果手一滑,鉗子並沒有夾穩。
鮮血再次順著組織間隙滲了出來。
「抽吸。」
他大聲衝著中島醫生喊道。
「是,是。」
中島醫生趕緊拿著吸引器湊過去,清理著視野。
結果因為過於緊張,手裡的吸引器管口,不小心碰到了傷口的邊緣。
「你長沒長眼睛!」
「吸血就吸血,你碰傷口乾什麼?」
「要是造成了二次破壞,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森田良一火冒三丈。
手裡的鑷子重重地敲在對面一助的手上。
中島醫生羞愧得漲紅了臉。
「非常抱歉,森田醫生。」
他只能再次鞠躬道歉,把吸引器的位置稍微往後挪了挪。
但他心裡也覺得憋屈。
明明已經很盡力了。
他平時拉鉤也不少,但不管怎麼試,似乎都達不到對方想要的效果。
森田良一重新低下頭。
早知道這傷情這麼麻煩,就該一走了之。
「止血帶還要多久?」
他沉聲問了一句。
巡迴護士生怕被罵,趕緊看了一眼記錄單。
「止血帶已經使用五十分鐘。」
「再有十分鐘就要鬆開了。」
這是手術的常規要求。
肢體如果被止血帶扎得時間過長,會導致不可逆的缺血性壞死。
通常每隔一個小時,就要鬆開幾分鐘,讓血液重新流通。
森田良一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一旦鬆開止血帶,創面就會立刻被鮮血填滿。
他連血管和神經都還沒找齊。
要是重新在血水裡找,只會比現在更難。
「再找找。」
他咬著牙,手裡的動作越發急躁。
現在只要能把那兩條主要的神經翻出來,其他的事情等下再說。
中島醫生在一旁看著。
他儘管技術不濟,但也能看出森田良一的操作已經變形了。
這樣很容易把原本可以修復的組織弄得一團糟。
但他也不敢說話。
只能小心翼翼地拿著拉鉤,儘量不去觸怒這位脾氣暴躁的主刀醫生。
森田良一又忙活了一陣。
結果還是白費。
他直起腰,把手裡的鑷子扔在金屬託盤上。
當|。
一聲脆響。
器械護士低著頭。
她只默默地把托盤裡的器械重新整理好,將帶血的紗布歸類。
「顯微鏡呢?」
森田良一轉過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巡迴護士。
「去隔壁問一下,用完沒有?」
「就算那邊要在顯微鏡下接手指,但現在總還在清創吧?」
「不是說交替使用嗎?」
「去把機器推過來,先給我用。」
他現在用的是四倍手術放大鏡,視野實在是太有限了。
「是。」
巡迴護士應了一聲。
她趕緊轉身,跑出了這間手術室。
不到兩分鐘。
滋—
氣密門再次滑開。
包括森田良一在內的眾人,紛紛回過頭去。
只見幾名手術室的護士推著一台單人雙目手術顯微鏡,快步走了進來。
在最後面的,是舉著雙手的桐生和介。
森田良一愣了一下。
他怎麼過來了?
不是在那邊做斷指再植嗎?
哦,肯定是搞砸了,不知道該怎麼辦,便跑到這裡來,想要自己過去救場。
「桐生醫生,你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森田良一語氣很不客氣。
「我事先把話說明白。」
「斷指再植的手術,是你在救急外來里當著所有人的面,自己硬要搶下來的。」
「要是接不活,出了醫療事故。」
「那都是你自己的事。」
他把話說得很絕。
完全堵死了對方可能開口求助的任何餘地。
站在對面的中島醫生,聽著這番話,心裡也是一陣發苦。
醫療糾紛是最讓人頭疼的。
一旦惹上官司,不僅名聲毀了,甚至連醫生這碗飯都可能吃不下去。
森田醫生不願意碰,也是人之常情。
桐生和介看著他這急於撇清關係的樣子,只是覺得有些無奈。
「森田醫生,你多慮了。」
「隔壁的斷指,已經接通了血管和神經,指端復血良好,沒有出現血管危象。」
「松田部長在做最後的皮膚縫合。」
「顯微鏡空出來了,做完消毒後,我就直接帶過來了。」
他的語調平淡,並未主動炫耀。
可落在了森田良一耳朵里,卻猶如平地起驚雷。
吻合完畢?
復血良好?
那可是斷指再植啊!
開什麼玩笑。
就算是在筑波大學附屬醫院,那也是一門要耗費數小時精細打磨的水磨工夫。
就算是醫局裡資深講師親自上台,也得大半天才能弄完。
難道說————
手術做不下來了,隨隨便便拿線縫了兩針,湊合著對上就算完事?
那松田部長不是在台上嗎?
就由著這麼胡作非為?
森田良一正要板起臉來,好好訓斥一番。
桐生和介卻已經穿上了手術衣和戴好手套,三步並做兩步地走到手術台的側面。
他看了一眼創面。
慘不忍睹。
這哪裡像是一個專門醫該有的水平。
這要是被今川織看到了,森田良一不被罵得一個狗血淋頭,恨不得當場切腹自盡,那就算她善良好說話。
不過,他也沒在面上表現出來。
「森田醫生。」
「你趕到這裡來,舟車勞頓的。」
「剛才又給大木醫生做了一台顯微縫合,連續處理傷患,體力消耗太大。」
「接下來的清創和顯微縫合,就交給我吧。」
「你先在旁邊休息一下。」
「要是我哪裡做得不對,你再接手。」
「或者去隔壁看一眼,松田部長那邊的縫合應該快結束了。」
桐生和介把話遞了過去。
給足了對方面子,甚至連台階都鋪得平平整整。
不管森田良一是個什麼樣的人。
可說到底,對方也是放棄了休假跑來救場的,現在也沒跑路,而是站了出來。
直接把人趕下去是不合適的。
森田良一看著他。
看這一臉雲淡風輕的樣子,難道說隔壁的斷指真的接活了?
還做得這麼快?
他的心裡還是有些不太願意相信。
可————
眼前這亂七八糟的術野,如果再拖下去,等到氣壓止血帶鬆開,就會瞬間變成一片血海現在有人要接手。
不僅把話說得很客氣,還給了自己一個不用在這死撐的理由。
森田良一看了看推過來的顯微鏡。
「行。」
他沒有猶豫太久,直接就順坡下驢,讓出了位置。
倒也沒有轉身就往外走。
隔壁的手術既然已經結束,木已成舟,他再過去也意義不大了。
還不如留在這裡。
桐生和介走上前,戴上了手術用放大鏡。
現在創面里的狀況比較雜亂,顯微鏡下的視野太小,不適合大範圍的清理。
「中島醫生,辛苦了。」
「不辛苦。」
還保持著拉鉤姿勢的中島醫生趕緊搖頭。
「不過————」
「止血帶的時間已經快到了。」
「如果鬆開的話,創面一旦大出血,剛才那些沒找到的神經斷端,就更難找了。」
這對於一個外科醫生來說,是最難處理的局面。
他只能出聲提醒一句。
「我知道了。」
桐生和介微微點頭。
「生理鹽水。」
「沖洗。」
大劑量的鹽水沖刷在創面上。
積聚在組織間隙里的暗紅色血塊被沖洗掉,露出了下面慘白的肌肉斷端和翻卷的皮下脂肪。
「中島醫生。」
桐生和介手裡拿著鑷子。
「是。」
中島良平趕緊挺直了腰板,手裡的拉鉤下意識地握緊了一些。
剛才被一陣訓斥,他現在心裡還有些害怕。
總覺得自己又做錯了什麼。
「手腕放鬆一點。」
「順著肌肉的紋理,往你左手邊,稍微偏移大概兩毫米。」
「對,就是那裡。」
「輕輕托住就可以了,不需要用蠻力去對抗肌肉的收縮。」
「對,就是這樣。」
中島良平小心地依言調整拉鉤。
僅僅是移動了一點距離。
他突然覺得手上一輕。
原本那種和肌肉對抗的沉重阻力,一下子消失了。
拉鉤穩穩地卡在了一個自然的組織間隙里,既沒有扯壞肌肉,又把深處的視野完美地暴露了出來。
中島良平眨了眨眼睛。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順理成章?
森田良一對此,則不以為然。
對待下級醫生,就應該嚴厲訓斥,否則,他們要怎麼成長起來?
森田良一也在看著術野。
還有不到十分鐘,止血帶就要鬆開了。
他倒要看看,桐生和介要怎麼把血管和神經找出來。
就算是他筑波大學本部醫院的講師來,也得在這片血肉里慢慢地翻找剝離。
然後————
他臉上的表情,慢慢發生了變化。
桐生和介的每個動作都極其連貫,極其流暢,沒有分毫的停滯。
拿剪刀。
換鑷子。
接縫線。
修剪壞死組織時,一次多餘的反覆都沒有。
然後————
他就傻眼了。
只見桐生和介手裡的鑷子在翻卷的肌肉下方輕輕撥弄了兩下。
沒有大範圍地翻找。
直接探入了一個脂肪層下方的縫隙。
輕輕一挑。
一根白色的、呈現出索條狀的組織,被平穩地拉了出來。
「帶線縫合針。」
桐生和介伸出左手。
器械護士立刻將準備好的縫合線拍在他的掌心。
他在那根白色組織的末端穿過一針,打了個鬆散的結,作為標記。
正中神經。
不是?
這就找到了?
怎麼可能?
他剛才在這個位置找了十幾分鐘,除了血塊和碎肉,什麼都沒看到。
但桐生和介的動作沒有停下。
他的鑷子順著剛才的間隙,稍微往尺側的方向移動了半寸。
組織剪在筋膜上剪開一道小口子。
又是一根略細一些的神經束被挑了出來。
尺神經。
同樣穿線,打結,標記。
緊接著,在肌肉的深層,一根斷裂的血管也被找了出來。
尺動脈。
先用微型血管夾暫時夾閉。
桐生和介從接手到現在,不過短短的幾分鐘。
「松止血帶。」
「是。」
巡迴護士早就被森田良一給嚇壞了,聽到桐生和介的要求,便直接就是照做。
嘶—
氣壓的釋放聲響起。
創面里,只有幾處斷裂的小血管開始往外滲血。
森田良一看著這一幕,也下意識地鬆了口氣。
他抬起頭來。
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桐生和介。
這絕不是什麼巧合。
這對人體解剖結構的熟悉程度,這種在血肉模糊中精準定位的直覺————
這哪裡像是一個專修醫該有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