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不想輸
第353章 不想輸
第二天一早。
厚厚的窗簾沒拉嚴,漏進來一線刺眼的陽光。
正正地打在了今川織的眼皮上。
她的眉心一點點擰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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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睜開眼。
她昨晚回來後洗了澡,又灌了兩大杯溫水,臨睡前還強迫自己吞了兩片胃藥,所以酒氣早就散得差不多了。
只是太陽穴還有些鈍鈍地發脹。
真蠢。
她望著天花板,先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然後,昨晚電話亭里的說過的話,就一點不漏地全想起來了。
更蠢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都怪中森幸子那女人。
自己要是沒喝酒,又怎麼可能去做那種莫名其妙的事。
再說了。
下周一本來就是要去高崎的。
自己只是提前說一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都是工作。
在床上又躺了一會兒,她才慢吞吞坐起身來。
公寓不大。
單人床、矮桌、衣櫃、書架,收拾得還算整齊。
洗漱時。
涼水撲到臉上,額角那點脹痛終於散開。
今川織抬起頭。
鏡子裡的女人,臉色比平時白一點,眼下也有一點淡淡的青影。
但輪廓還是利落的。
只要把頭髮挽好,把白大褂穿整齊,把表情擺回平時那副冷淡的樣子,今天就還是能過去。
之後。
她又隨便弄了點味噌湯,往裡面丟了一顆梅干。
酸得厲害。
但很有用。
她坐在矮桌前,小口小口喝著。
桌上壓著幾份沒來得及處理的論文複印件,以及,昨晚經理遞過來的業績單。
於是,她便笑逐顏開。
中森幸子那個女人,本質上還是個好女人。
即便中途離場,但還是把喝了的酒和沒喝了的酒,都給她算到業績里了。
把最後一口湯喝完後。
今川織把業績單折好,壓進了抽屜最底下。
像是順手把昨夜那點酒氣和犯蠢,也一起關了進去。
起身,換鞋,出門。
到了醫院之後。
裡面已經是慣常那副忙亂景象了。
電話在響。
複印機在響。
護士站那邊有人在催術後醫囑。
幾個研修醫抱著病歷夾來回跑,臉上都寫著還沒徹底睡醒的疲憊。
值班室門口的白板上,寫著今天的手術安排和會診順序,密密麻麻,一眼看過去就讓人煩。
但————這就是她該來的地方。
第一外科醫局裡,早交班剛結束。
有人在收拾病歷,有人在燈箱前掛片子,還有人在低頭抄寫醫囑。
今川織一進門,裡面的聲音便不自覺地收了收。
瀧川拓平正站在燈箱前。
他手裡拿著一張脛骨遠端的X光片,旁邊還夾著兩張CT切片。
「今川醫生。」
瀧川拓平下意識站直了些。
五月中旬拿到整形外科專門醫認定書的他,胸前名札上的身份,總算不必再和「專修醫」那幾個字綁在一起了。
不過暫時還是留在今川組裡。
早會照例開得很快。
夜間新收了兩個骨折病人,一個是騎自行車摔進水溝里的脛骨平台骨折,一個是老年女性股骨粗隆間骨折。
另外還有兩個術後病人的複查結果要補。
人群三三兩兩散開。
今川織起身往病房那邊去。
瀧川拓平也趕緊抱著病歷夾跟了上來。
兩人走進了病房。
今川織沒說話,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先匯報。
瀧川拓平趕緊病歷夾遞過去。
「603的3號床」
「山口夫人,六十六歲,女性,右股骨粗隆間骨折。」
「昨晚體溫三十七度五,傷口敷料乾淨。」
「引流一共四十毫升,顏色偏淡,咳嗽有一點,不過氧飽和度一直穩定。」
」
「」
他將自己在早回診之前,先了解到的信息,匯報清楚。
語速穩當,重點也抓得住。
「嗯。
」
今川織一邊聽,一邊快速翻著後面的記錄。
「今天上午就讓康復科帶她坐起來,下午試著下地。」
「老人家術後最怕的不是痛,是躺著不動。」
「肺部併發症和譫妄,往往比傷口本身麻煩。」
說完之後,她看了看病床方向。
猶豫了一下。
她最終還是對這位多人病房的老太太,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明白。」
瀧川拓平立刻記下。
後面又去看了其他的幾位病人。
「前輩,這是昨晚新收的脛骨平台骨折,CT已經做了,小腿腫脹比較明顯,夜裡打過一次止痛針後稍微安靜了些。」
「足背動脈呢?」
「能摸到,末梢循環暫時沒問題。」
「末梢血運和感覺四小時記一次,如果疼痛明顯加重,或者腳趾發涼發紫,別等到晚上再叫人。」
今川織神情冷淡,語氣嚴肅。
「筋膜間室綜合徵,漏一次就夠你記一輩子了。」
「是!」
瀧川拓平神色一凜。
今川織看了他一眼,沒再繼續說。
瀧川拓平現在確實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一上手術台就心裡發虛、背答案都能背錯重點的專修醫了。
能回診,能守病房,能寫醫囑,把絕大多數瑣碎事情處理得妥妥帖帖。
放在任何一個診療組裡,都算合格,甚至算好用。
他是慢慢變得像樣的。
但有的人不是。
那個桐生和介,根本就是忽然之間,就長成了一副很難讓人挑刺的模樣。
他學東西太快了。
像是把別人五年的路,硬生生壓成了幾個月來走。
再這麼下去。
自己這個指導醫就只能拿「你是專修醫,我是專門醫」這種沒什麼底氣的話,來壓他了。
那也未免太難看了。
這怎麼行。
她可是今川織。
是那個能站在手術台邊,理直氣壯罵人、還罵得別人一句嘴都不敢回的今川織。
回到醫局後。
「瀧川。」
「把去年下半年那幾例高能量創傷的片子都給我調出來。」
「骨盆環損傷、開放性脛骨平台骨折————都要。」
「還有,上個月高崎那邊傳真過來的設備清單和病種預估表,也一起拿來。」
今川織一口氣不停,吩咐道。
瀧川拓平愣了一下。
「現在嗎?」
「不然等明年?」
「是,抱歉!」
他還沒來得及坐下喝口水,便又要去跑腿。
過了一陣。
今川織走到燈箱前,把第一袋病例資料的片子抽了出來。
白色的燈亮起。
一張張X光片被她夾上去。
骨折線、移位、塌陷、粉碎、軟組織條件、入路選擇、臨時固定和最終固定的時機————
高崎和本部不一樣。
和普通病房裡這些還能慢慢排手術的病人,也不一樣。
那邊送來的,大多是已經快撐不住了的。
先保命,再保肢,然後才輪得到談功能恢復和切口美不美觀。
她當然懂這些。
但「懂」和「隨時能拿出來用」,終究不是一回事。
開放性脛骨骨折。
先清創、抗生素、外固定支架————
骨盆環不穩。
先用布單束住骨盆,給病人搶時間。
股骨幹骨折合併胸腹損傷。
不能只顧著復位影像好不好看,讓人活下來,才有資格談X光片。
到了後面。
她乾脆翻出一張以前學會上發下來的複雜骨盆,覆上一層描圖紙,開始用紅藍鉛筆標記入路和固定方向。
第一遍,畫得很快。
第二遍,她自己就把之前想的全否了。
第三遍,手上動作慢了下來。
某個螺釘角度如果再偏一點,就容易進入關節。
某塊鋼板如果放得太貪,軟組織張力會很難看。
中午12點。
她把筆丟下,抬眼看向桌面。
上面已經亂得不成樣子。
A0手冊、創傷專題論文、學會講義、描圖紙、紅藍鉛筆,還有密密麻麻的一疊便簽。
吃過午飯後。
今川織沒去午休,而是又去了技能室。
裡面堆放著一批舊的人造骨模型,還有一套已經退下來的外固定器械。
這種東西,在大學醫院裡向來不算太討喜。
這裡講究的是漂亮。
漂亮的切口,漂亮的復位,漂亮的術後X光片。
至於外固定這類東西,粗糙、笨重、看起來也不夠高級。
很多人私下裡都嫌它像野戰醫院裡的土辦法。
她站在工作檯邊。
把一根筆當成斯氏螺釘,在骨盆模型上反覆比著入釘點和方向。
前上髂棘稍後一點。
入釘角度要避開內板。
脛骨近端也一樣,既要快,又不能把軟組織條件搞得更糟。
今川織一邊看資料,一邊在紙上寫寫畫畫。
不算工整。
但很認真。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地暗了下來。
今川織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不是突然想做什麼熱血醫生,也不是忽然想追誰的背影。
她只是單純的,不想輸。
至少,在桐生和介面前,她還得保住一件事。
作為指導醫,能夠理直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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