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正義執行


  車內冷氣很足。

  黑色豐田世紀緩緩起步,醫院門口的蟬鳴被厚重車窗隔在外面。

  中森睦子坐在另一側。

  跟桐生和介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她今天不是病人。

  也不是那個在手術前抓著御守,問自己會不會死的女人。

  她是中森製藥企劃部部長。

  象牙白亞麻外套,淺藍色絲質上衣,海軍藍高腰長裙,手腕上一隻細表。

  整個人收拾得很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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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似那個在醫院裡既驕橫又軟弱的她已經死了。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她的左手腕。

  那裡只剩下一道極淡的疤痕,大概3CM。

  如果不是他做過手術,又對這類痕跡很敏感,普通人未必會注意到。

  「還疼嗎?」

  「什麼?」

  中森睦子一時沒反應過來。

  桐生和介指了指她的手腕。

  中森睦子這才明白他在問什麼,下意識地把左手往袖口裡收了一點。

  這個動作很小。

  但她自己做完以後,又覺得很不像話。

  她已經不是躺在病床上等人安慰的小孩子了。

  「不疼。」

  她語氣淡淡的。

  桐生和介又問了問平時有沒有酸痛之類的話。

  「手伸出來。」

  「哈?」

  中森睦子皺起眉。

  桐生和介卻已經很自然地伸出了手。

  中森睦子猶豫了幾秒鐘,最後還是乖乖地把左手遞了過去。

  桐生和介輕輕托住,做了幾下屈伸和旋轉。

  動作很輕,也很熟練。

  「活動度不錯。」

  「疤痕也乾淨。」

  「之後如果拿重物時發酸,就減少一下腕關節背伸的角度,不要硬撐。」

  他這是醫生對術後病人的負責。

  反正是桐生和介自認為是沒有半點曖昧的意思。

  「我知道。」

  中森睦子把手抽了回去。

  司機坐在前排認真開車,一點反應都沒有。

  能給中森家開豐田世紀,最基本的能力就是不該聽的都聽不見,不該看的也看不見。

  中森睦子將手提包放到膝上。

  打開扣子。

  她從裡面取出一個文件袋,遞給了桐生和介。

  「這個給你。」

  「什麼?」

  「旋壓式止血帶,第一季度專利分紅明細。」

  中森睦子說得很公事公辦。

  「這是4月到6月的銷售分成,稅前1176萬4千門。」

  「經理部(財務會計部)那邊會按合同替你處理源泉稅。」

  「剩下的,會在下周二匯入你登記的群馬銀行帳戶。」

  源泉稅,相當於預扣的個人所得稅。

  大概估算的話,實際到帳大概會少個100多萬門的樣子。

  桐生和介低頭看一眼。

  上面是中森製藥財務部蓋章的明細表。

  各地區出貨量,醫院採購量,災害備用訂單,警察和消防相關訂單,全都列得很清楚。

  阪神大地震之後。

  醫療界對現場止血的態度,是很迅速地發生了變化。

  新聞整天都在播廢墟、斷肢、壓砸傷和大出血。

  消防署和醫院也就都開始明白一件事,病人到醫院前就死了,醫院再大也沒用。

  東京沙林毒氣事件以後。

  中森製藥也終於拿到了厚生省的批文,打通了各地消防署的採購渠道。

  全國的救急車和救命救急中心,都在大批量列裝這款成本低廉但能十秒止血的工具。

  利潤像滾雪球一樣累積。

  桐生和介看向帳單最下面那一欄,是個很令人精神一振的而數字。

  3%的專利分紅,1176萬4千3百21門。

  這還只是第一季度。

  而且是扣掉一部分退換、試用和延期回款後的。

  這個金額,對中森睦子來說,這不是多麼誇張的數字。

  要是今川織看到,估計會十分眼紅。

  桐生和介將文件塞回袋子裡。

  「謝謝。」

  「就這樣?」

  中森睦子看著他。

  「不然呢?」

  桐生和介反問道。

  這是他應得的,難不成還指望他因此泣涕橫流,感恩戴德麼。

  中森睦子被噎了一下。

  偏偏合同白紙黑字,這錢確實不是她施捨的。

  街景在車窗外不斷退後。

  桐生和介把文件袋放到膝上,抬頭看了一眼前面的路。

  「前面路口放我下去就行。」

  「下去?」

  中森睦子愣了一下。

  「啊?」

  桐生和介也是同樣的反應。

  他壓根沒多想,只當中森睦子是來送這個專利分紅的。

  中森睦子的臉色忍不住沉了些。

  「桐生君。」

  「嗯?」

  「你拿了我親自送來的分紅明細,就準備在路口下車?」

  「不行麼?」

  「從我這拿了錢,不請我吃個飯?」

  中森睦子語氣生硬。

  桐生和介認真地看了她一眼。

  「中森桑。」

  「嗯?」

  「你剛剛才告訴我,下周二才會打款。」

  中森睦子沉默了一秒。

  「小氣。」

  「是的。」

  桐生和介說得很坦然。

  中森睦子看著他,很少有人會在她面前這麼不在乎面子。

  她轉過頭去,直接對前排的司機吩咐。

  「內山桑,去花菱。」

  司機應了一聲,在下一個路口平穩地轉了個彎。

  二十分鐘後。

  車停在了一家壽喜燒店門口。

  店面不大。

  門口掛著一塊寫著「花菱」的木製招牌,旁邊是一盞小小的行燈,透出溫暖的黃光。

  這種店是不接路過客的。

  要有熟人引薦,還要提前預約,最好還有能讓店家放心的姓氏。

  賣的也不只是壽喜燒。

  還有距離感。

  普通人進不來的距離感。

  店裡穿著和服的女將親自出來迎接。

  「中森桑,已經為您準備好了。」

  「辛苦了。」

  中森睦子點了點頭。

  桐生和介在玄關換鞋,神色如常,既不小心翼翼,也不故作鎮定。

  中森睦子看在眼裡。

  「看不出來,桐生君很習慣這種地方?」

  「不習慣。」

  「那你倒是一點也不緊張。」

  「就算這裡的門檻高一點,可說到底,也只是讓人坐下來吃飯的地方。」

  桐生和介不以為然。

  中森睦子一時之間競然不知道怎麼反駁。

  他不該這麼從容的。

  根據查到的資料,這個渣男的人生中,沒有任何可以支撐起這種從容的部分。

  普通家庭,父母雙亡。

  從群馬大學醫學部畢業,現在是個專修醫。

  女將把兩人引進裡面。

  中森睦子點的是最高級的霜降和牛套餐。

  桐生和介只要了烏龍茶。

  這讓中森睦子有些詫異。

  「不喝酒?」

  「不了,晚上還要回醫院。」

  桐生和介一邊用熱毛巾擦手,一邊答道。

  「醫生真麻煩。」

  中森睦子輕輕說了一句。

  壽喜燒很快被端了上來。

  用的是關西風的做法,先在淺口鐵鍋里撒上粗砂糖,再放入牛肉片炙烤。

  肉是頂級的上州和牛,脂肪紋理清晰漂亮。

  女將的動作很熟練,先用牛油潤鍋,再把肉片一片片鋪上去。

  滋啦一聲。

  肉香瞬間瀰漫開來。

  桐生和介看著鍋里的肉,眼神專注。

  中森睦子看著他。

  她順便也去查了查跟他糾纏不清的那兩個女人。

  今川織,一個窮鬼醫生。

  明明是東京人,結果卻跑來群馬縣這裡。

  以前在文京區有一處老宅,後來被銀行收走了,幾經轉賣,現在落在她的手裡了。

  西園寺彌奈,鄉下來的。

  跟他是鄰居關係,現在在醫院裡當臨時事務員。

  看起來很好欺負。

  這兩個人,各有各的問題。

  但這也不是桐生和介能玩弄她們感情的理由。

  既然這傢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渣男,那乾脆就由自己控制他,免得他繼續禍害那些無辜的女孩。中森睦子覺得自己是在執行正義。

  跪坐在旁的和服女將,看肉烤得差不多了,便用長筷夾起。

  在盛著生雞蛋液的小碗裡蘸了一下,然後放進了桐生和介面前的碟子裡。

  「請用。」

  「謝謝。」

  桐生和介夾起肉片,送進嘴裡。

  肉很嫩,入口即化,裹著蛋液的口感更加順滑,甜鹹的味道恰到好處。

  女將又給中森睦子夾了一片。

  兩人先吃了一陣。

  中森睦子吃得很慢,動作端正。

  桐生和介吃得稍快些,但也沒有到狼吞虎咽的程度。

  「你剛從手術台下來?」

  中森睦子看了幾眼,忍不住問道。

  「嗯。」

  桐生和介點頭,自己伸手去夾了塊豆腐。

  他還是不太習慣被人服侍著。

  中森睦子又問。

  「堀川桑怎麼樣了?」

  「你知道?」

  桐生和介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中森睦子夾起一片蔥段。

  「高崎國立醫院現在是北關東醫療圈最熱鬧的地方,知道的不止我,還有筑波大學、獨協醫科大學。」「你消息很靈通。」

  「企劃部如果連這點消息都不知道,就可以全體辭職了。」

  「也是。」

  桐生和介無所謂地應了一聲。

  北關東重症外傷中心,不只是醫生們的舞台。

  醫院要病人,大學要論文,教授要地盤,厚生省要拿得出手的成果。

  製藥公司和醫療器械公司,則要採購目錄。

  兩人繼續吃著。

  等到鍋里的肉都快夾完了之後,女將又把豆腐、香菇、茼蒿和魔芋絲加進去。

  倒上醬油和味淋。

  咕嘟咕嘟。

  鍋里冒起了熱氣。

  桐生和介還在吃。

  中森睦子則放下了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女將很懂規矩。

  她看見中森睦子這個動作,就知道後面要開始談事情了。

  鍋里的火被調小。

  她又給兩人添了茶,隨後便安靜地退了出去,順手把紙拉門合上。

  中森睦子收起面上的閒散表情,坐直了些。

  「吃飽了嗎?」

  「如果你接下來要說的是讓我付帳,那就還沒有。」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鍋里剩下的豆腐。

  這種高級料亭里的壽喜燒套餐,起碼也要3萬門,這還是起步價。

  中森睦子耐著性子。

  「這頓飯走中森製藥招待費。」

  「那我吃飽了。」

  桐生和介也將筷子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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