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笑一個
桐生和介回到醫局。
推開門。
裡面的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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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川明夫和高橋俊白天裡當牛做馬,這會兒已經躲去值班室補覺了。
只有今川織還在。
她的桌上,擺著幾張CT膠片,旁邊是一台東芝的文字處理機。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
「去拿個資料而已,怎麼去了這麼久?」
語氣不重,但不滿很明顯。
桐生和介把門帶上。
「碰到了筑波大學的鹽見講師,多說了幾句。」
今川織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鹽見貴之?」
「嗯。」
「他跟你說什麼了?」
「問了堀川桑的情況,又給了幾本今年的期刊。」
桐生和介將那幾本書冊放到桌上。
紙頁很新,封面還帶著海外郵寄過來的硬挺感。
「他幹嘛給你這個?」
今川織問得很快,警惕性十足。
筑波大學的人不來找麻煩就算好了,還會送這種難得的期刊?
「說是初次見面的見面禮。」
桐生和介如實回答。
「你信?」
今川織反問道。
「不太信。」
桐生和介順著她的話說了下去。
「那你還拿回來?」
「因為我覺得前輩可能會用得上。」
桐生和介表情認真。
今川織嘴唇動了動,剛要說話,接著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本想說不要隨便欠人情。
可是……今年剛出的原版期刊,對一篇要拿去學會投稿的病例報告來說,確實有用。
她轉而看向桐生和介另一隻手裡的塑膠袋。
「那是什麼?」
「紅豆湯,給你。」
桐生和介從裡面拿出一罐,放到她手邊。
今川織愣了一下。
寫了一整天的論文,不僅眼睛乾澀酸痛,肩膀也僵硬得厲害。
這時,最能讓人心情變好的東西,很簡單。
一點甜的。
一點冰的。
最好還不用自己花錢。
紅豆湯罐身帶著一點冰意,貼在手邊,很是舒服。
「這麼晚了,還買這麼甜的?」
她一臉嫌棄,卻已經伸手去接。
「前輩要是不要,我也是可以喝兩罐的。」
他這麼說著,手上的動作也沒停下。
「誰說不要了。」
她輕輕哼了一聲,拉開拉環。
哢噠。
甜膩的紅豆香氣冒了出來。
今川織喝了一口。
冰甜的紅豆湯滑進喉嚨里,整個人就像是剛坐完牢刑滿釋放了。
好甜。
甜得過分。
也甜得剛剛好。
她的眉眼忍不住鬆了一下,臉上幾乎露出一點滿足的表情。
下一秒。
她想起桐生和介還坐在旁邊。
於是。
她將表情都收了起來,一臉冷淡,當做無事發生。
「般。」
她裝模作樣地評價了一句。
低頭又喝了一口。
紅豆的甜味再次漫上來。
好喝。
於是。
她冷淡的表情撐了沒幾秒,眼底又輕輕亮了一下。
桐生和介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他拉開旁邊一張椅子。
今川織看他要坐過來的樣子,便將椅子往邊上挪了一點,給他留出空間來。
「想坐下來就別說話!」
她惡狠狠地瞪了桐生和介一眼。
「哦。」
桐生和介乖巧應下。
醫局裡只剩下他們兩個。
窗外夜色貼著玻璃,路燈照著樹影輕輕晃動。
夏夜的風從門縫下鑽進來,帶著一陣接著一陣的蟬鳴。
桐生和介陪在一邊。
今川織一臉滿足地享受著這點小確幸。
要是時間在一刻停滯。
可惜。
醫院的運轉不會因為一罐紅豆湯停下來,論文也不會自己寫完。
今川織喝到一半。
「堀川桑的資料,複印完了吧?」
「嗯。」
桐生和介把資料夾打開。
裡面是病程記錄的影印件,術中透視影像編號,輸血記錄,還有ICU每天的檢驗單。
今川織已經決定了論文的題目。
《損傷控制背景下股骨髁上牽引聯動閉合復位治療TileC型骨盆骨折一例》
很長一串,很標準的學術體。
畢競病例報告不是俳句。
「骨盆碎裂了」
「救命後牽引復位」
「螺釘打進去」
這要是拿去投稿,審稿人連看都不用看,直接扔垃圾桶。
題目好寫,正文難寫。
今川織把一支紅藍鉛筆夾在指間,翻開自己的草稿。
第一頁上已經有不少修改痕跡。
有些地方被紅筆圈起,有些地方被藍筆劃掉。
她向來對論文不是很擅長。
她的主場是在手術台上。
開刀、復位、打釘、判斷病人能不能撐住,這些事情都沒什麼難度。
她只是想起西園寺彌奈抱著一堆文書時的樣子。
喊。
誰還不會了。
今川織把草稿推過去。
「你先看看。」
「哪裡?」
「全部。」
她說得很理直氣壯。
桐生和介低頭看了起來。
今川織寫得其實不算很差,至少病例經過、術前狀態、術後轉歸都很清楚。
只是在關鍵部分,有些欠缺。
股骨髁上牽引為什麼能和外固定架形成聯動?
牽引方向為什麼要調整?
血管危象時為什麼不是直接拆掉牽引,而是先讓骨盆環輕微回讓?
這些她都只是模模糊糊地說明了一下。
大概從哪裡「引用」過來的。
桐生和介用手指點了點草稿中間。
「前輩。」
「嗯?」
「你這裡把牽引重量當成單獨變量了。」
「不是嗎?」
「不是。」
桐生和介把病程記錄攤開,又把術中透視片子按編號一張張排開。
「牽引重量只是表面數字。」
「真正起作用的是方向,外旋角度,還有外固定架連接杆的調整。」
「不是把骨盆拽回來。」
「是用腿的牽引,帶著半個骨盆走,再用外固定架把旋轉壓回去。」
他說得很認真。
「繼續。」
今川織將椅子往他那邊挪了一點。
桐生和介伸手,把一張CT膠片拿起來,貼到桌邊的小燈箱上。
骨盆的斷裂線在膠片上顯出來。
左側半骨盆向上移位,骶髂關節分離,恥骨聯合錯開。
在「股骨牽引聯動半骨盆閉合復位術」技能的加持下,他說起來條理清晰,極其順暢。
今川織聽得認真。
由於這種小燈箱的光線有限,她不得不湊近些去看。
然而……
距離拉得實在太近了。
她聞到了桐生和介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香皂味。
很乾淨。
像剛洗過手,又換過白大褂。
她覺得醫局裡的空氣忽然變得有些稀薄,他說話的聲音也飄遠了些。
好好聞。
她的心跳,葛地漏了一拍。
這一下來得沒有道理,比術中脈搏氧波形消失還要突兀。
今川織輕輕地咬了咬薄唇。
桐生和介渾然不覺。
「前輩,這裡。」
他換了一張術後的片子,指了指骶髂關節的位置。
「這裡還有一點間隙。」
「功能上可以接受,但如果寫成解剖復位,就有點名不副實了,寫近解剖復位更穩妥。」
桐生和介越看越覺得有點可惜。
如果他的技能是「完美」級別就好了。
這樣,即便術中出現問題,他也有信心再調整也能完美復位。
今川織沒回答。
她感覺桐生和介離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一點影子。
近到她只要稍微側一側頭,就能碰到他的臉。
於是。
她抬起手來,用紅藍鉛筆敲了一下桐生和介的肩膀。
「別靠這麼近,擋著光了。」
語氣生硬,表情冷淡。
她又不是那種會臉紅耳赤的小女生了。
「抱歉。」
桐生和介往旁邊讓了一讓。
「知道就好。」
今川織板著臉。
可耳尖卻有一點紅。
好在醫局裡的光不算亮,桐生和介也沒有繼續看她。
兩個人仍然坐得很近。
時間一點點過去。
桐生和介低頭整理數據。
術前移位,牽引重量變化,C臂透視次數,遠端血流變化,術後復位結果。
原本零散的資料,被他很快串成一條線。
今川織很是乖巧地坐在一邊,看著他在紙上畫出的箭頭和表格。
「前輩。」
桐生和介忽然回過頭來。
今川織不知道在想什麼,被他的動作給嚇了一跳。
「又怎麼了?」
她一臉不悅地問道,倉促地將心思都藏了下去。
桐生和介自然看到了她的慌張。
「你打算投哪裡?」
他也一本正經,沒有戳破她。
「先做院內報告,再做學會口演,最後去投一下《日整會志》。」
今川織看了一眼桌上那幾本書。
「至於英文期刊……還早。」
「不試試嗎?」
桐生和介鼓勵了一句。
「你以為英文期刊是醫院門口的自動販賣機,投幣就能出?」
今川織沒好氣地說。
「前輩可以將日文稿改英文。」
「誰改?」
「我可以幫忙。」
「你?」
今川織看著他,一臉的不相信。
「你還會改英文論文?」
「不會。」
今川織瞪了他一眼。
半個多小時後。
兩個人把摘要改了一遍。
把圖注補上。
把術中血流變化的段落壓短。
把無用的形容刪掉。
醫學論文不需要感動人心,只需要讓同行看懂,讓審稿人無法輕易挑出漏洞即可。
到了兩點多時。
今川織的眼皮已經明顯有些沉。
她強撐著把最後一行打完,按下保存。
機器發出一聲短促提示。
她靠到椅背上,長長呼出一口氣。
「先到這裡。」
「嗯。」
桐生和介把桌上的膠片整理好,按順序放回袋子裡。
今川織看著他的動作。
他做事很認真,不是那種故意表現給上級看的認真。
這種人放在身邊,很省心。
不可能讓那個小小的鄰居給搶走的。
收拾好了之後。
兩人一起走出醫院大樓,在各自回房間之前。
「桐生君。」
「你這次怎麼不提條件了?」
今川織說這話時,聲音不大。
桐生和介看著她。
她說的是上次那篇克氏針論文時,自己向她提了3個條件。
一是要二作。
二是要接下來3個月內上台當一助。
桐生和介率先展露出一個純真的笑容。
「前輩?」
「說。」
「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