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放權


  早上六點四十分。

  桐生和介是被樓下送牛奶的自行車鈴聲吵醒的。

  

  睜開眼時,鬧鐘還差3分鐘才響。

  他伸手按掉開關,在被褥里躺了兩秒,隨後坐了起來。

  昨天從高崎帶回來的旅行袋還扔在牆角。

  他看了幾眼,決定當作沒看見。

  走進洗手間。

  擠牙膏,刷牙。

  刷到一半時,他看見鏡子裡的頭髮翹起了一縷,便用沾水的手壓了兩下。

  沒壓住。

  算了。

  反正到了醫院還要戴手術帽。

  洗漱完了之後,時間上也差不多了。

  他打開從旅行袋。

  從裡面拿出皺得很有層次襯衫。

  有袖口的皺,有領口的皺,還有被旅行袋壓了一路後形成的大片褶皺。

  桐生和介看了一陣,燒了壺水,把襯衫掛在小廚房裡,試圖用蒸汽把褶皺熏開。

  效果不能說沒有。

  只能說不太明顯。

  該說不說,如果是一名成功醫生,這會兒大概是妻子將整潔如新的襯衫遞過來的。

  他想像了一下今川織做這種事的畫面。

  算了。

  還是去上班吧。

  推門出去。

  然後,他就看見門把手上掛著一個便利店的塑膠袋。

  裡面是兩個飯糰和一盒牛奶。

  袋子外面還貼著一張折好的便簽。

  【桐生醫生:】

  【早上去便利店的時候,看到飯糰剛好上架,就買了兩個。】

  【牛奶也是早上買的。】

  【您昨天回來得很晚,今天應該沒有時間準備早飯。】

  【請記得吃。】

  【西園寺彌奈】

  字寫得很認真。

  末尾還畫了一個飯糰,飯糰旁邊是幾條看起來像熱氣的彎線。

  桐生和介拿起紙條,又看了看緊閉的301室房門。

  奇怪。

  這次怎麼不是買多了?

  他笑了一下,將紙條收進口袋,拎著飯糰和牛奶下了樓。

  七月早晨的前橋已經有了熱意。

  到了群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之後,有不少的人都在跟他打招呼。

  大概是有段時間沒見的緣故。

  剛二十歲出頭的護士小姑娘看見他,會停下來欠身,臉上帶著些許的羞怯。

  桐生和介一路應下來。

  走到醫局門口時,他已經把飯糰吃完了。

  海苔有點潮。

  但裡面的鮭魚還算不錯。

  不能對便利店的飯糰要求更多了。

  牛奶的空盒子被他捏扁,準備扔進垃圾桶時。

  「桐生君,早啊。」

  身後忽然有人開口,聲音裡面還有些激動和顫抖。

  桐生和介轉過身。

  發現跟他打招呼的人是瀧川拓平。

  這位前輩穿得很整齊,白大褂裡面是熨過的襯衫,領帶打得端端正正,頭髮也明顯用水壓過。只是眼睛下面依舊有些黑。

  「瀧川前輩,早啊。」

  桐生和介也笑著打了個招呼。

  「很適合前輩。」

  他一邊說,一邊指了指對方胸前的名劄。

  【第一外科·專門醫】

  瀧川拓平也低頭看了一眼。

  按理說,自己好不容易成了專門醫,本該有種揚眉吐氣的樣子。

  可站在桐生和介的面前時,反而顯得有些侷促。

  「是吧?」

  他先是咧嘴笑了笑,隨後又趕緊壓住嘴角。

  「對了,桐生君。」

  「嗯?」

  「你什麼時候晚上有空?」

  說完,瀧川拓平像是覺得太突然,又趕緊擺了擺手。

  「不是,我不是臨時抓你去喝酒。」

  「是上次說過的,到我家吃飯。」

  「我太太前幾天還埋怨我了,受了你的幫忙,結果卻不知道把你請回家來好好招待。」

  他越說越覺得不好意思。

  走到今天真不容易。

  同期的人早就成了專門醫。

  有人進了關聯醫院,有人在外面開診所,還有人已經開始帶專修醫。

  只有他,一次又一次地落選。

  「前輩客氣了。」

  桐生和介把捏扁的牛奶盒扔進垃圾桶。

  「周日吧,大概周日可以。」

  「好,那就說定了。」

  瀧川拓平一下又高興起來。

  兩人剛說了幾句。

  醫局裡面就傳來了今川織的聲音。

  「聊夠了沒有?」

  她的語氣很是冷淡,一如既往。

  瀧川拓平身體身體一僵,剛才的激動頓時少了一半。

  桐生和介倒是已經習慣了。

  「來了。」

  他應了一聲。

  走進醫局之後,發現今川織正站在長桌旁邊整理資料。

  她穿著白大褂,短髮梳得整齊,臉上也看不出昨夜留下的痕跡。

  只是手裡的訂書機被按得很響。

  啪。

  一份。

  啪。

  又一份。

  桌上的材料已經被她釘得整整齊齊。

  「前輩。」

  桐生和介走過去。

  今川織看了他一眼,立刻又收回目光。

  不能多看。

  昨夜,他也是這樣叫她。

  再看下去,她就會想起昨夜的矮桌、啤酒和雨聲。

  會想起自己裝醉倒向他。

  會想起他最後俯下身,在自己的額前留下一個很輕的吻。

  今川織感覺到自己的臉頰還是熱了起來。

  於是。

  啪!

  訂書機又猛地被按了下去。

  釘腳貫穿整摞材料,在底座的壓槽中狠狠收攏。

  桐生和介看著她。

  「前輩?」

  「沒事別叫我。」

  今川織的態度極其惡劣。

  好似這樣就能掩飾自己的內心。

  好似這樣就能忘記早上醒來時甚至還下意識摸了一下額頭。

  她將一摞材料塞進桐生和介懷裡。

  「拿著,等下高崎試行計劃的階段性匯報要用。」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

  低頭看看資料。

  最上面是高崎試行前兩周的急救轉送台帳。

  下面依次是手術記錄、入住重症監護室患者名單、器械使用統計等。

  桐生和介翻了兩頁。

  有幾張紙上的數字被鉛筆改過。

  旁邊還留著今川織重新驗算時寫下的算式。

  儘管有時覺得被這個女人壓著不爽,但話又說回來,有時讓她在上面,也挺舒服的。

  「你什麼表情?」

  今川織的眼神一下變得危險。

  桐生和介趕緊一臉正氣。

  「沒什麼,我只是突然想到了高興的事情。」

  「什麼事情這麼高興?」

  「我……」

  桐生和介一時語塞。

  好在這時水谷光真推門進來,給他解了圍。

  「桐生君,還有今川醫生。」

  「小會議室。」

  「還有20分鐘,院長、事務長,西村教授和其他兩位教授就要到了。」

  「森本講師已經從第二外科過來了。」

  他面帶和藹笑容,看起來很是親切。

  今川織先應了一聲。

  她把最後兩份資料釘好,拿起鉛筆,又在封面右上角寫了一個小小的編號。

  桐生和介抱著那摞材料跟在後面。

  今川織剛走出兩步,又停下。

  「過來。」

  「頭低一點。」

  「嗯?」

  桐生和介雖然不明白,還是稍稍低下了頭。

  今川織抬起手,準備把他頭頂那縷翹起來的頭髮壓下去。

  指尖都快碰到了。

  她忽然想起昨夜。

  於是,那隻手在半空轉了個方向。

  啪。

  資料夾拍在了他的頭頂。

  「頭髮整理好。」

  桐生和介捂住腦袋,咬牙切齒。

  「前輩,你是不是在公報私仇,挾私報復,以泄私憤?」

  「怎麼,不服?」

  今川織轉身就走。

  水谷光真站在門口,看看她,又看看桐生和介。

  然後,全當做什麼都沒看見。

  會議室距離醫局不遠。

  只是一路上會經過第一外科病房和教授診察室。

  早班護士正推著治療車來回走動。

  見到他們,都會停下來問好。

  還有一名膽子大的年輕護士剛推開藥品準備室的門,又退回來重新打了一次招呼。

  「桐生醫生,早上好。」

  「早上好。」

  桐生和介笑著回應。

  護士紅著臉走了。

  這讓今川織又抬手拍了他的後背一下。

  「磨蹭什麼?」

  「是別人先跟我打招呼。」

  「那你點個頭不就好了?」

  「前輩,這也管?」

  「就管!」

  她重重地哼過一聲,目光便平平向前,快走了一步。

  走在桐生和介的身前。

  只給他背影。

  進入小會議室時,桌上的名牌也擺好了。

  最前方自然是西村澄香和中村宏。

  森本信介的位置在靠近投影幕布的一端,方便起身匯報。

  桐生和介也有椅子可以坐。

  只不過是在最後面。

  這其實已經非常不符合大學醫局的傳統了。

  通常來說,專修醫連進門的資格都沒有,沒讓他站著,就已經是格外的重視了。

  大概等了十來分鐘後。

  第一二三外科的三位教授到場了。

  八點半時,院長中野秀之跟事務長是踩著點來的。

  會議室里的空氣一下子變得緊繃。

  不是因為誰說了什麼。

  而是這些人的位置本身就足夠壓人。

  教授坐在教授的位置上。

  院長坐在院長的位置上。

  事務長把黑色皮革文件夾放在手邊,連翻頁聲音都顯得有分量。

  「開始吧。」

  西村教授開口。

  今川織當即起身,把資料都分發了下去。

  森本講師則把投影用的透明膠片放到高射投影儀上,手指按住邊角。

  機器燈一亮。

  白幕上出現了高崎試行計劃第一周的數字。

  照例場面話說了一通之後,森本講師便正式開始了匯報。

  「在我們負責期間,共收到重症外傷照會十一件。」

  「實際受入七例。」

  「其中ISS評分16分以上5例,夜間急診手術3例,轉入ICU的5例。」

  「沒有院內死亡。」

  「另外,還有四件被拒絕的照會。」

  「兩件是因為神經外科床位無法協調,一件轉入時已超過本院可接受距離,另一件由救急隊根據現場情況改送東京。」

  他說得不快不慢。

  眾人聽著,倒也沒有中途打斷。

  後面又具體說了說病例,則分別由主診醫生進行匯報了。

  輪到堀川弘一時。

  今川織將一期損傷控制、ICU復甦、二期骨盆重建和血管修復過程依次說了一遍。

  她畢競不擅長醫局政治。

  所以,她將這場手術講得格外驚險,稍有不慎就會導致病人死亡。

  這倒也不能完全虛構。

  在急診醫學界,通常按ISS評分標準來對傷勢進行臨床分類。

  8分以下的,是輕傷。

  從9到15分,是中度傷。

  16分到24分,是重傷。

  在25分及以上的,就是瀕死或者生存率極低的極重傷。

  堀川弘一的評分是21。

  已經是重傷區間中的高危位置了。

  具有極高的延遲性休克、ARDS(急性呼吸窘迫綜合徵)或MODS(多器官功能障礙綜合徵)的風險。只是………

  大家坐到這裡來,不是來聽她講故事的。

  然而……

  院長中野秀之倒也沒有出聲打斷,只是看了看桐生和介。

  匯報結束。

  會議室里一時沒人說話。

  事務長把眼鏡摘下來,用手帕擦了擦鏡片。

  森本信介認真地看著白幕上展示出來的骨盆正位片。

  中村宏教授面無表情。

  西村教授倒是悠閒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桐生和介坐在最後一排,手裡還拿著原子筆在玩。

  大家都在等。

  過了一陣。

  終於,坐著前面的中野院長停下手中翻資料的動作。

  他抬起頭來。

  「今川醫生。」

  今川織立刻站直了些。

  「這台二期手術,在術前有沒有出現過術式分歧?」

  中野院長說話依然慢條斯理。

  森本講師頓時將後背繃住。

  「有,對於是否要採用股骨牽引聯動半骨盆閉合復位,術前存在分歧。」

  今川織回答得很乾脆。

  這件事情不是什麼秘密,高崎國立醫院的本院醫生都知道。

  森本信介當即站了起來。

  動作比平時稍快。

  椅腳在地面上發出一點刺耳的聲音。

  「院長。」

  「當時我的判斷是,堀川弘一傷情複雜,傳統切開復位雖然創傷更大,但路徑更明確,責任邊界也比較清楚。」

  他低頭欠身。

  話音剛落下,事務長就把眼鏡給戴上了。

  大學醫院裡,很多決定聽起來是醫學判斷,拆開來一看,裡面有一半是責任判斷。

  萬一真出了醫療事故?

  誰簽字。

  誰說明。

  誰鞠躬。

  誰被教授叫過去訓話。

  誰被派去北海道分院。

  這些都是他要操心的事情,至於治病救人,那就跟他沒太大關係了。

  中野院長抬了抬手。

  「森本講師,你坐下吧。」

  森本信介坐下時,額角已經有汗。

  中野看向幾位教授。

  「高崎市的重症外傷試行計劃才剛開始。」

  「這種病例之後還會有。」

  「骨盆傷會牽涉第一外科,腹腔出血會牽涉第二外科,神經損傷又需要第三外科,麻醉醫和ICU也要立刻介入。」

  「所以,我認為需要把今天這件事制度化。」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事務長立刻拿起筆。

  這才是今天真正要寫進會議記錄里的內容。

  中野秀之繼續說。

  「第一,重大術式分歧快速複議制。」

  「凡是1SS16分以上重症外傷,或者預估需要大量輸血、跨科手術、ICU連續管理的病例。」「現場主診醫生和上級醫生意見不一致時,不再完全由單一上級醫生決定。」

  「由當日負責講師、相關醫局醫生進行快速複議。」

  「最遲10分鐘內給出意見。」

  「如果病人已經等不了,就由現場醫生按保命原則先處理,事後補充記錄。」

  「第二,正式採用損傷控制優先路徑。」

  「同樣是鑑於堀川弘一的病例。」

  等他把話說完。

  「第一外科配合。」

  西村教授趕緊表態,堅決擁護。

  院長的這一番話,實際上就是在給下級醫生放權了。

  更準確地說,是在給桐生和介放權。

  年功序列制是一個大山。

  而堀川弘一的病例,就是一個很好的藉口。

  「第二外科沒有意見。」

  中村宏也點了點頭。

  說完,他看向森本信介。

  森本信介再次站起來欠身。

  「我會按院長要求,把複議流程和損傷控制路徑整理成現場執行表。」

  「嗯。」

  中野秀之應了一聲。

  院長把要說的話說完,那會議也就進行得差不多了。

  眾人起身。

  院長和事務長先走。

  西村教授拿著資料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

  「桐生君。」

  「回來之後,可以放鬆一下,但不要因此停下來。」

  她說著,還露出了親切的笑容。

  桐生和介低頭應下。

  西村教授點點頭,帶著水谷光真離開。

  中村教授經過桐生和介的身邊時,也面帶笑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空來第二外科坐坐。」

  「好。」

  桐生和介再次應下。

  好像,這個醫療界也沒那麼壞嘛。

  大家都是好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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