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盛夏的花火
太陽已經沉下去了。
烏川河岸的兩邊,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所有人都在等著第一枚升空的焰火。
以及,接下來這一年裡難得能把所有煩惱忘記的幾個小時。
桐生和介和今川織仍牽著手。
剛剛在人最多的時候,是為了避免走散。
而現在走過最擁擠的河岸入口,兩邊的人流稍微散開,照理說也該鬆手了。
可兩人似乎都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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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人群里,忽然一陣喧鬧。
幾個高中女生揮著團扇,從旁邊擠過,喊著花火快開始了。
河岸另一邊也傳來試放的悶響,一道不太起眼的白光竄上夜空,隨後散成一團短促的銀色火星。今川織抬頭看了一眼。
「時間還早。」
「嗯?」
「這種規模的花火大會,前面都只是試放。」
「前輩很懂?」
「以前在東京時見過。」
今川織說完,便低下頭去。
過了幾秒。
她又看著天上那點已經消散的銀光。
「那年我12歲。」
「媽媽難得提前下班了一次。」
「她說今天不做晚飯,帶我去看花火。」
她的語氣沒什麼波動,就好像在說著別人的故事。
「後來呢?」
桐生和介問了一句。
「後來啊……」
今川織沉默片刻,沒有轉頭去看他。
「媽媽本來只想買一瓶麥茶,再買兩個便利店飯糰。」
「我很乖的。」
「我什麼都沒說,反正只要能看到花火,也不用去跟別人比什麼的。」
她看著天空,眼睛忽然彎了起來。
「可是啊。」
「還是被媽媽給發現了。」
「她說了我一句,說真麻煩,明明沒錢還總想吃這些沒用的東西。」
今川織低聲地說著。
像是隔了很多年,終於又聽見了那句帶著疲憊和無可奈何的責備。
「桐生君啊。」
「你怎麼知道媽媽去給我買了章魚燒和蘋果糖啊?」
「章魚燒很燙,她一路吹著,讓我慢點吃,蘋果糖的糖衣黏在手上,她就拿紙巾一點點給我擦。」說完之後,她便停了一會兒。
隨後。
今川織突然鬆開了桐生和介的手,往前小跑了幾步,然後在那裡站住。
浴衣被微風吹得輕輕貼向腿邊。
她看向桐生和介。
「謝謝你哦。」
「謝謝你給我買的章魚燒。」
「我很開心。」
最後一抹夕陽落在她身上。
斜斜的光從街道盡頭漫過來,停在她的肩膀,又從那裡碎開。
她站在那裡。
短髮遮住了臉頰的一部分。
她就只是笑著。
可不知為什麼,就是讓人覺得,這條街、這片晚霞、這個即將結束的夏日黃昏,都是專門為她留著的。她是很漂亮的。
但在此刻,卻不是因為那精緻的臉龐而顯得好看。
「前輩。」
桐生和介叫了她一聲。
「嗯?」
今川織眨了眨眼。
然而桐生和介卻什麼都沒說,他伸出手來,掌心落在她發頂,輕輕揉了揉。
「嘖。」
今川織的表情兇狠。
不過,倒也沒有拍開大惡人桐生和介的手。
就站在原地,就任由他把自己的髮鬢給揉亂了些。
她很乖的。
桐生和介重新牽起今川織。
河岸方向傳來了陣陣廣播,提醒遊客不要越過警戒線。
遠處。
幾名穿著法被的年輕人正在搬運裝滿冰塊的飲料箱。
人越來越多。
高崎市為了這場花火大會,提前設置了臨時電話亭和救護點。
幾輛救護車停在河岸入口附近,車頂的燈沒有亮,但已經有護士抱著急救箱站在那裡觀察人流。桐生和介看了幾眼,便記下了幾處可以進出的通道。
今川織察覺到了。
「怎麼了?」
「這裡人有點太多了。」
「別說得你是在期待著什麼一樣。」
「那肯定沒有。」
「最好什麼都不要發生。」
今川織說這句話時,語氣比剛才認真了許多。
她見過太多事故。
在發生之前,所有人都覺得那只是一個遙遠的可能。
在發生之後,所有人又都會問怎麼沒有提前做好應急準備?
兩人繼續沿著河堤往上走。
前方的路越來越窄。
桐生和介將牽著她的手往自己這邊收了收,避免她被迎面的人撞到。
剛走了沒多遠。
兩人就來到了一個蘋果糖的攤位前。
一口淺銅鍋架在火上,糖漿被熬成濃稠的琥珀色。
只見攤主用竹籤挑起蘋果,在鍋里轉過一圈,就拿了出來。
糖殼很快凝固,紅得透亮。
桐生和介走上前去。
「老闆,要兩根蘋果糖。」
「好!」
攤主應得響亮。
桐生和介正要掏錢,卻發現身旁的人沒有跟上來。
他回頭看去。
今川織還站在原處。
她的視線卻越過蘋果糖攤位,越過了幾張擺著啤酒罐和紙盤的摺疊桌,落在更遠的地方。
接著,眼神便漸漸失了焦。
桐生和介放下錢,從攤主手裡接過兩根蘋果糖,轉身走了回來。
順著她的目光方向望去。
前方不遠處。
有一對母女正推著一輛小三輪車,朝一處烤鳥攤位走去。
那位媽媽看起來不過30歲出頭,衣服是普通的短袖,袖口隨意卷著。
那位攤主看到她來了,便笑著打了個招呼。
「來啦。」
「是,打擾了。」
女人將手推車停放好。
她把客人喝完的空啤酒罐和飲料瓶一個個收進袋子裡,又順手將周圍散落的冰袋和包裝紙收拾乾淨。動作很利落。
日本的資源回收,通常由市町村按固定日期安排分類收集。
報紙、雜誌和紙箱用麻繩捆好。
在固定的早上,放到自家門前或町內會設定的集放點,再由市政委託的清運公司統一運走。鋁罐、玻璃瓶和塑料容器也有各自的回收日。
但也不能一概而論。
尤其是現在是1995年,還沒有後來那樣細密統一的分類規則。
有些街區靠町內會組織回收。
有些學校的家長會和兒童會會定期收集廢紙,再把所得的錢用作活動經費。
而放到夏日祭里,同樣如此。
攤主會把能賣錢的都先收走,然後再交給熟識的民間回收。
這對母女,顯然就是來做這份活的。
那位中年攤主把爐邊的位置讓出一點,又抬腳將旁邊的一個袋子給推了過去。
「北邊那幾張桌子還沒收。」
「好。」
「玻璃瓶就不要拿了,碎了容易割到手,其他的還是照舊,這裡都清理完,再給你500門。」「是,麻煩您了。」
女人欠了欠身,表示感謝。
「別這麼客氣,你年年都來幫忙,今天客人多,我正愁忙不過來。」
攤主擺了擺手。
女人身邊的那位小女孩。
看起來是4歲或者5歲的樣子。
過肩的黑髮用一根簡單的發繩扎在腦後,走起路來,一跳一跳的。
她眼裡沒有半點怯意,也不怕生。
女人剛把第一個空袋撐開,她便已經鑽進了幾張摺疊桌之間。
那邊有喝完的橘子汽水罐。
她會先看看裡面還有沒有液體,再小心地倒進旁邊的污水桶。
最後,再蹦蹦跳跳地跑回去。
「媽媽,這個也是鋁的嗎?」
「對。」
「好,那我放進去咯。」
小女孩說完。
咚。
她手裡的空罐被丟進袋子裡。
「媽媽,這邊還有。」
「看著路啊,別撞到客人。」
「知道了。」
小女孩答應著,又跑開了。
她個子太小,提不了比她還要高的回收袋,就拎著一隻小小的藍色的塑料桶,在攤位之間鑽來鑽去。一隻空的易拉罐。
兩個塑料瓶子。
還有被人遺落在長椅下面的麥茶瓶。
桶里的東西越來越多,彼此碰撞,叮叮噹噹地響。
小女孩卻一點也不覺得累。
抱著桶跑回母親身邊,仰起臉,一臉的得意。
「媽媽,你看你看,我撿了好多。」
「嗯,很厲害。」
女人騰出一隻手,在女兒腦袋上摸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小女孩的眼睛便彎了起來。
今川織仍站在原處。
她面上還是沒什麼表情,只是,緊緊地抿著紅唇。
桐生和介轉過頭去。
「前輩。」
結果沒有得到回應。
他低頭看了下拿著的兩根蘋果糖,接著就抓起今川織的手,都硬塞給了她。
「前輩,幫我拿一下。」
「你要做什麼?」
今川織終於回過神來。
而桐生和介已經往前走去。
那位小女孩正站在三輪車旁,雙手抓著一個比自己還要高的大袋子,努力往車板上抱。
然而,袋子只離地一點,她那小小的胳膊就已經開始發抖。
「黑……
小女孩憋紅了臉,踮起腳尖,又往上送了一下。
然後。
她就忽然覺得手裡一輕。
小女孩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她還用力地抱著袋子,結果整個人也被帶得往上晃了一下。
趕緊仰起臉。
燈籠暖黃的光里,站著一個陌生的叔叔。
她頓時有點被嚇到了。
大概是怕桐生和介是來搶東西的大壞蛋。
但即便雙腳已經離開了地面,也還是沒有鬆開抱著袋子的手。
桐生和介稍微俯下身。
回收袋重新落低一些,小女孩也跟著回到了地面。
「別緊張,叔叔只是幫你把它放到車上。」
「真的嗎?」
小女孩仍抱著袋口,警惕地看著他。
「真的。」
「那……我也要一起抬。」
「好。」
桐生和介沒有笑她力氣小。
他讓小女孩繼續抓著袋口,自己托住下方。
兩人一起發力。
其實根本用不著小女孩出多少力氣,那隻裝滿廢品的袋子就穩穩落在了三輪車上。
可在小女孩看來,這分明是共同完成了一件大事。
她仰著臉,一臉驕傲。
「放上去了!」
「嗯,你很厲害。」
桐生和介伸手,也想像她媽媽剛才那樣摸一下她的腦袋。
可又覺得不太合適,便把手收了回來。
這時。
女人終於注意到了這邊。
她手裡還拿著剛剛捆好的紙箱,看到一個陌生男人正站在女兒面前,臉色立刻變了。
「小葵!」
她趕緊大喊了一聲,快步走來。
「媽媽,這個叔叔在幫我搬袋子。」
小女孩趕緊解釋。
女人先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桐生和介,最後才看向已經被放到了三輪車上的回收袋。
她臉上的警惕稍稍緩和了些。
「非常抱歉,這孩子是不是給您添麻煩了?」
桐生和介搖了搖頭。
「沒有。」
「她想把這袋東西搬上車,我剛好看到了,就幫她抬一下。」
他說完,又順手扶住了有些歪斜的袋口,避免裡面的罐子重新掉出來。
「叔叔力氣很大哦。」
小女孩站在旁邊,認真地補充。
「非常感謝了。」
女人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什麼,只能連忙彎腰。
「今天人太多,我一轉眼她就跑開了。」
「小葵。」
她的表情變得嚴肅了些許。
「媽媽不是跟你說過,不能隨便麻煩別人的,你忘記了嗎?」
「是叔叔自己過來的……」
小女孩小聲辯解。
女人見桐生和介沒有反駁,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只好無奈地看了她一眼。
這時。
今川織也走了過來。
她手裡還拿著那兩根蘋果糖。
小女孩的眼睛立刻就被吸引了過去。
只不過,只看了一眼,她就轉過頭去,裝作一點也不想吃的樣子,抱住了媽媽的大腿。
這努力克制的模樣,實在太明顯了。
今川織蹲了下來。
「想吃嗎?都給你吧。」
她將兩根蘋果糖都遞了過去。
小女孩沒有敢伸手。
女人大概也沒有料到這一幕,連忙拒絕。
「這怎麼可以?不行的,小葵,不能隨便拿別人的東西。」
「拿著吧。」
桐生和介在邊上附和了一句。
「這……」
女人還是很遲疑。
但是今川織已經地將蘋果糖塞到了小女孩的手裡。
「坐到那邊去吃吧。」
「糖殼容易粘到衣服上,吃慢點。」
她指了指烤鳥攤後面一隻倒扣的木箱。
小女孩一臉的不知所措。
「可是我還要幫媽媽撿東西,她一個人會很辛苦的……」
她小聲地說著。
「我們來幫你媽媽就好了,你聽這位……嗯,姐姐的話,去那邊坐就好了。」
桐生和介站了出來。
女人愣了一下,然後又是一陣擺手拒絕。
「不用了,不用了,我快收完了。」
「而且兩位是來看花火的吧?」
「再耽誤下去,好的位置就要被人占滿了。」
她說得很誠懇。
「時間還早。」
今川織看向附近的幾個攤位。
「這些都是要收的嗎?」
「這……」
女人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在夏日祭里做這種回收工作已經好幾年了。
見過的有好人,本來只是拿著飲料在走,看到她後,就趕緊喝完,將空瓶遞給她。
見過的有壞人,嫌她礙事讓她走遠點的。
唯獨沒有碰到過說要幫忙的。
尤其是今川織這種,穿著一身漂亮浴衣的女人。
她眼裡帶著求助,看向了桐生和介。
「嗯,我們閒著也是閒著,沒關係的。」
他也點了點頭。
女人最後只能用力地欠下身。
「那就……拜託了。」
她指了指幾個攤位,都是跟攤主約好了她幫忙收拾垃圾的。
「兩位客人,包裝紙和竹籤放黑色袋子……」
「我知道。」
今川織就打斷了她。
女人愣了一下。
那小女孩看著手裡的兩根蘋果糖,將其中一根遞給了媽媽。
她仰著頭,開心得眼睛都彎了起來。
「媽媽,給你一個。」
「媽媽不吃,你自己留著,慢慢吃。」
女人搖了搖頭。
「可是姐姐給了兩根,就是一人一根的意思呀。」
小女孩理所當然地說著。
女人看著自己女兒。
她可能確實是不喜歡甜食,也可能是想把好吃的都留給女兒。
最後,在女兒期待的眼神里,她還是低下了頭,接過那根蘋果糖,輕輕地咬了一小口。
糖殼碎開。
她忍不住笑了笑。
「很好吃。」
「對吧!」
小女孩也高興起來。
女人把蘋果糖又遞了回去。
「剩下的你吃。」
「媽媽再吃一口。」
「媽媽吃過了。」
「再吃一囗嘛。」
「好。」
女人無奈地又咬了一小塊。
她吃完之後,見女兒的臉上沾著紅色的糖漬,便從口袋裡拿出手帕,沾了一點清水,替她慢慢擦掉。小女孩沒有亂動。
就這麼仰著臉,任由媽媽給自己擦。
周圍仍然很吵。
攤主在叫賣。
遊客在說笑。
今川織站在旁邊,不知道在想什麼。
「前輩。」
桐生和介叫了她一聲。
今川織收回目光。
「幹什麼?」
「不是說要幫忙嗎?」
「嗯。」
今川織點了點頭。
桐生和介戴上棉布手套,彎腰提起了第二隻裝滿的袋子。
袋子不算重,就是體積大了些而已。
他將袋子托上車板,往裡推到最深處,又用旁邊的繩子固定住。
今川織走到幾個攤位里。
她把半杯沒喝完的啤酒倒進污水桶,再把鋁罐捏得扁一點,放進透明袋裡。
寬大的浴衣袖口確實礙事。
女人看到了之後,就拿來一根細布帶。
「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用這個把袖子系起來。」
「好。」
今川織接過去。
細布帶繞過肩背,將兩邊袖子向後收緊。
白皙的手臂露出來一截。
動作也立刻利落了許多。
女人站在旁邊,看著她那熟練的模樣,忍不住問了一句。
「您以前也做過這些嗎?」
「嗯。」
今川織手上動作沒停。
第一個攤位的垃圾,很快清理完。
第二間是賣刨冰和汽水的。
有了他們的幫忙,原本要花40分鐘才能收完的區域,不到20分鐘就清理得差不多了。
那位女人把幾位攤主給的錢收好。
總共2100門,不算很多。
她本來是想要給桐生和介跟今川織分一半的,自然是被拒絕了。
「真的太感謝你們了。」
她只好又一次對兩人深深欠身。
「要不是你們幫忙,我們大概都趕不上花火開始。」
「媽媽,我們一起看!」
小女孩舉著蘋果糖,從箱子上跳下來。
「慢點。」
女人趕緊扶住她。
河岸的廣播在此時響起。
距離花火大會正式開始,只剩下10分鐘。
周圍的人流明顯加快。
更多遊客拿著坐墊和摺疊凳,朝著河岸方向涌去。
女人看了一眼發射台方向。
「你們也快去吧。」
「再晚一點,好位置都要被占滿了。」
「從這裡沿著河堤往北走。」
「看到白色的防汛倉庫以後,從旁邊那條石階下去。」
「下面有一片緩坡。」
「那裡比會場要高一點,前面沒有樹,還是正對著發射台。」
「而且知道的人不多。」
她說得很詳細。
這是她年年來這裡幫忙,才知道的觀看位置。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
「好,謝謝。」
「客人太客氣了,該說謝謝的是我們。」
女人又欠了欠身。
小女孩也跟著學她媽媽那樣,低下頭去。
「謝謝叔叔和姐姐。」
她一臉認真地說著。
今川織看著小女孩手裡那根沒有吃過的蘋果糖。
「記得好吃也要留給媽媽。」
「嗯!」
小女孩答應得很快。
桐生和介跟今川織沒有再耽擱,揮手告別後,就轉身沿著河堤往北走去。
他們的身後。
那個女人將女兒抱上三輪車之後。
「媽媽。」
「嗯?」
「明年我長大一點,就可以搬更大的袋子了。」
「好。」
「以後我會賺很多很多錢。」
「嗯。」
「然後給媽媽買超級多超級多好吃的。」
小女孩說著話,還展開雙手,畫了一個很大很大的圓。
女人笑了。
「媽媽吃不了那麼多。」
「我也一起吃。」
「知道了。」
「哎呀,媽媽你不要總說知道了,你要答應我呀。」
「好好好。」
她們的聲音漸漸遠去。
桐生和介和今川織也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
越往北,攤位就越少。
走的路也從鋪裝地面變成了有些鬆軟的河岸土路。
路邊插著臨時照明燈。
白色的燈泡被飛蟲圍著,一圈一圈地打轉。
遠處的廣播聲開始倒數時間。
還有5分鐘。
今川織一直沒有說話。
她走得很慢。
木屐踩在路面上,發出一下又一下輕響。
桐生和介也沒有開口。
兩人仍牽著手。
今川織任由著桐生和介將她帶去哪裡。
只是,呼吸漸漸變得有些亂了,眼前的道路也開始變得模糊。
她抬手揉了一下眼角。
大概是有什麼飛蟲撞進眼睛裡了吧。
她想。
這很正常。
夏天的河岸,飛蟲本來就多。
兩人繼續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了一處草坡。
這裡確實沒什麼人。
「前輩。」
桐生和介喊了她一聲。
今川織抬起頭。
然後,她笑了一下,儘管笑得不是很好看。
「我,我想……」
今川織的聲音已經哽咽得不成樣子。
「我想媽媽了。」
她抓著桐生和介的手,很用力。
似乎是害怕只要鬆手,眼前這個人也會像自己所在乎的那些,從她的生命里消失。
「那就想吧,今天可以想很久。」
桐生和介輕聲說道。
今川織早已和心裡的傷口相處多年,久到連疼痛都成了她的一部分。
可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從眼眶裡漫了出來。
她想抬手擦掉。
可越擦越多。
眼淚沿著臉側滑落,沾濕了浴衣領口。
她努力想讓呼吸平禾下來,想讓自己恢復成醫院裡那個看什麼都很淡漠的今川醫生。
沒有用。
她太清楚人的身體了。
情緒塗期壓抑後,交感〆經會持續興奮,呼吸變快,心率上升,咽喉部肌肉收緊。
越是想控制,心口越疼,越是亳膝正常說話。
「我很努力了………」
今川織看著他,已經泣不成聲。
「我也踮著腳,我也想要把裝滿了易拉罐和空瓶子的回收袋子抬上車。」
「但我抬不動。」
「媽媽看到以後,過來幫我。」
「她說,織,好厲害丕,幫媽媽做了這麼多。」
「我也說過以後會賺很多很多錢,要給媽媽買很多好吃的,再也不用撿廢品了。」
「我答井她的。」
「明明是我親口答井她的。」
「可是……」
「可是,我,我卻完全沒有做到不……」
她終於不再克制。
好似心裡深處的一道堤壩終於被衝垮,積壓了許多年的情緒,全都涌了出來。
桐生和介往前走了一步。
將側面經過的代群擋住,也遮住了路邊照明燈過分明亮的光。
「前輩。」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你媽媽打這麼多工,不是想讓你以後連本帶利地還給她。」
「她讓你讀醫學院,是希望你能過得好一點。」
「能按時吃飯。」
「能偶爾去看花火。」
「能穿一件自己喜歡的浴衣。」
他說得很慢,很溫柔。
今川織沒說話,長得連呼吸都斷斷續續。
她當然知道。
她當然什麼都知道。
可是,知道了又有什麼用呢?
桐生和介抬起手來,替她將遮在臉頰邊上的短髮撥殘。
「前輩。」
「嗯。」
「你媽媽說不定也在看。」
「在哪裡?」
今川織下意識問了一頭。
然後,她就覺得自己這話有點太傻了。
明明媽媽都說過了的,即便離世了也會變成星星,在天上永遠會陪著自己。
所以,今川織看向了夜空。
「你怎麼知道?」
「因為前輩今天這麼好看。」
「那她看到我穿這麼貴的浴衣,肯定會罵我。」
「嗯。」
桐生和介認可地點頭。
這可花了他二曠多萬門,挨兩頭罵那也是井該的。
過了一陣。
遠處傳來了倒數。
10。
9。
8。
代群的聲音漸漸匯聚在一起。
曠多萬代的期待,從烏川兩岸同時升起。
了。
6。
5。
4。
代群殘始一起高喊。
3。
2。
1。
倒數歸零。
河灘深處亮起一點灼目的火光。
第一枚焰火拖著灼亮的尾跡,帶著所有代的期待,衝上高崎的夜空。
嘭
夜幕被撕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