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迴旋鏢
隨後幾天裡,醫局的燈沒有一次在午夜之前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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瀧川拓平又搬回來大幾箱病歷。
都是德語夾著英語。
別說是普通人看不懂了,就這字跡潦草的程度,即便是當初醫生本人來看,也得連猜帶蒙的。市川川明夫在圖書館裡面查文獻。
他要先在索引里找到主題詞,再抄下期刊名、卷號、頁碼,然後去書庫里翻那一年的合訂本。找到了,就去複印室排隊。
水谷光真給的那100萬日,一眨眼間就用掉了兩成。
嘩嘩如流水。
白石紅葉還在東京那邊不斷傳真過來。
在第3天時,水谷光真就專門給桐生和介安排了一個會議室。
這麼多資料一直堆放在醫局裡,也不合適。
桐生和介面前的白板上。
在統計學上,證明一個負向干預的有效性,遠比證明一個正向干預要困難得多。
可這要有足夠大的樣本量,以及足夠乾淨的數據。
他也確實找到了一些。
……】
【1918年,法國的戰地救護站,一位美國生理學家寫過一句話,大意是在外科醫生做好準備之前,就把血壓升上去,是不明智的。】
……】
【1987年,有人提出血小板計數可以預測創傷患者的微血管出血。】
……】
【去年10月,休斯敦,軀幹穿透傷(槍傷)的院前輸液被推遲到手術止血之後,生存率反而更高。】……】
限制晶體液,早期補充凝血因子,儘快止血。
這些理念,在過去的10年裡,被不同國家、不同戰場上的不同的人提出。
然而,都是小規模的病例回顧或動物實驗之類的。
彼此之間缺乏關聯不說,甚至結論也時常互相矛盾。
桐生和介被折磨得死去活來。
舉個不恰當的例子。
數學中1+1=2,只要是接受過基礎教育的人,都會理所當然地認同這個等式。
但是!
這不代表所有人都用純邏輯公理來證明。
比如羅素和懷特海在《數學原理》中,就花了約300多頁紙,才推導到1+1=2這個結論。凌晨1點12分。
市川明夫趴在長桌上,把大臉壓在一本翻開的合訂本上,有口水流了出來。
高橋俊明還醒著,一手按著英日詞典,一手抄譯文。
「桐生前輩。」
「嗯。」
「這個詞,hypoperfusion,譯成低灌注可以嗎?」
「可以。」
桐生和介把筆記本又翻過一頁。
尋呼機在這時響了。
是救急外來。
桐生和介長長吐出口氣,站起身來。
「市川君,你去值班室睡會兒吧,走的時候別忘了把你面前的那個本子拿去扔了。」
「我去我去!」
「睡你的。」
桐生和介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按了回去。
在被日文、英文和德文共同折磨了幾天後,他這都不是心理層面的抗拒了,而是生理性開始作嘔。那些印在複印紙上的字,就好像會自己動,會在紙上爬了一樣。
得干點別的。
幹什麼都行。
所以,當尋呼機響起來時,儘管他也知道自己這樣有點將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了。
是救急外來。
得救了。
好啊,太好了。
骨頭斷了就接上,血流出來就止住,簡單,直接,不用思考。
來到救急外來。
被送來的是個26歲男性,大半夜的不睡覺啊,摩托車自摔,右小腿開放性骨折。
桐生和介心裡的愧疚,頓時散去了不少。
「備台。」
「清創包、外固定支架、加壓沖洗。」
「再叫小浦良司醫生過來。」
他很快就做出了判斷。
凌晨2點05分。
洗手上台。
失活的肌肉被剪掉,泥沙隨著鹽水沖走。
不過由於這軟組織條件太差,是不可能做堅強內固定的,只能打個外固定支架先。
斯氏針刺入近端。
換位。
第二枚。
跨過骨折端。
第三枚,第四枚。
連接杆扣上,萬向節擰緊,留出三指寬。
C臂機推進來,力線是正的。
「辛苦了。」
桐生和介下台。
果然,身心都在不知不覺中放鬆了許多。
學醫是真的造孽!
他回到休息室時是3點10分,想了想,他最後還是定了個早上6點的鬧鐘。
這幾天裡,他幾乎每天就只睡3個小時5個小時了。
心臟得到了極大的鍛鍊!
新的一天。
早上7點時,他從電梯裡走出來,走了十幾米才發現樓層不對。
這也不算什麼大事。
又是幾天過去。
桐生和介的壓力越來越大,即便是被提升過的身體素質,也有點經受不住了。
終於。
在周五的一個夜裡,他再次打算精神全集中時。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是今川織。
她穿著便服,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
「你打算死在這裡嗎?」
她走了進來,開口就半點不客氣。
「前輩。」
桐生和介抬起頭,眼裡已經全是血絲。
「我沒事。」
「沒事?」
今川織面帶譏諷地看著他。
「你要不自己去照照鏡子,看看你現在是什麼德行的?」
這女人,說話還是這麼不好聽。
「站起來。」
「啊?」
「我讓你站起來,聽不懂?」
今川織居高臨下地對他頤指氣使。
桐生和介畢競還沒有徹底翻身,現在還只是下級醫生,只能照做。
下一秒,今川織就直接把他往門外推。
「前輩,你幹什麼?」
「回去睡覺。」
「前輩,我還可以……」
「滾。」
她直接推著他走出會議室,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鑰匙,反手就把會議室的門給鎖上了。
哢噠。
門鎖直接落下。
桐生和介伸出手去,想要拿回鑰匙
「前輩,你幹嘛。」
「不給。」
「我東西還在裡面。」
「不給。」
今川織直接把鑰匙塞進牛仔褲口袋裡,還往後退了半步。
擺明了不打算商量。
桐生和介頗為無奈。
「前輩,庶務課有備用鑰匙,我可以去要過來的。」
「你是說這個?」
今川織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第二把鑰匙,在他面前晃了兩下,又收了回去。
嘖。
這女人。
桐生和介只能換個方式,嘗試跟她講道理。
「前輩,現在是25號了,離要去東京,就剩下10天了。」
「我知道。」
「那你應該也知道我不能停下來。」
「我知道。」
今川織連著應了兩次,然後直直地看著他的雙眼。
「我問你一件事。」
「嗯?」
「你自己算過沒有,你這一個星期,總共睡了幾個小時?」
「願……」
桐生和介變得支支吾吾起來。
大概30多個小時。
「前輩。」
「嗯?」
「你是在擔心我?」
他反問道。
今川織頓時氣笑了。
都這樣了,在這種情況下,竟然還有心思能問出這種問題來。
「是的哦。」
她直白地回答。
桐生和介當即愣了一下,這麼坦誠了?
今川織卻突然冷笑一聲。
「桐生君。」
「我讓你回去睡覺,僅僅因為我是你的指導醫。」
「放任不管,如果你真的就死在這裡,我上哪兒再找一個好用的一助?」
「而且,警察會找我問話,我還要去醫學部的聽證會。」
「最後,連續缺覺會導致判斷力下降和認知功能受損,這在醫學上叫「睡眠剝奪』。」
「還請不要產生什麼多餘的誤會。」
「否則,我要告你性騷擾了。」
她說完,就一臉戲謔的表情地看著他。
桐生和介又愣了一下。
這話……
該說不說,怎麼聽著有點熟悉的感覺?
是不是當初在那個雪夜裡,今川織反問他是不是喜歡她時,自己忍不住嘲諷了她兩句來著?好像就是這樣說的吧?
今川織一路把他推到電梯口,伸手按下向下的按鈕。
電梯門開。
桐生和介退進去,轉過身來。
「前輩。」
「又怎麼了?」
「沒什麼。」
他搖了搖頭,最終什麼話都沒說。
電梯門很快合上。
走到醫院正門時,保安大叔從值班室里探出頭,愣了一下。
「桐生醫生,今天這麼早?」
「嗯。」
桐生和介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晚上11點10分。
早。
確實挺早的。
回到公寓時,302室里的燈是亮著的。
這是他前天早上出門前開的,到現在都有30多個小時。
桐生和介沒換衣服,直接倒在了床上。
大概4秒鐘。
意識就墜入了深不見底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
咚,咚咚。
一陣不緊不慢的敲門聲,將桐生和介從沉睡中喚醒。
他費力地睜開眼。
窗外天光大亮。
看了一眼床邊的時鐘,上午11點23分。
競然睡了快12個小時了。
門外又敲了兩下。
「桐生醫生,你在家嗎?」
「來了。」
桐生和介走過去把門拉開。
門外站著的人果然是西園寺彌奈,穿著一件普通的連衣裙。
「桐生醫生……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她看到他一副剛睡醒的樣子,有些不好意思。
「沒有,也差不多該醒了。」
桐生和介揉了揉眼睛,讓開身子。
「那個,不用了。」
西園寺彌奈連忙搖搖頭,站在玄關處,把手裡的紙袋遞了過來。
「我是來跟你告別的。」
「啊?」
桐生和介在一瞬間清醒過來。
「嗯,今天是周六了,我們老家那邊,要過盂蘭節了,所以我要回家一趟。」
西園寺彌奈趕緊解釋。
大概也知道自己剛剛說的話,可能被誤會了。
「原來如此。」
桐生和介悄悄鬆了口氣。
這個節日他是知道的,就相當於隔壁大國的清明節,是祭拜祖先的日子,通常會有幾天假期。「那你路上小心。」
桐生和介接過紙袋,裡面是幾塊手工餅乾。
「謝謝。」
「那,我先不打擾您了。」
西園寺彌奈朝他鞠了一躬,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一刻。
桐生和介的眼前,那道熟悉又有些久違的光幕,浮現了出來。
【西園寺彌奈:又要回家了……親戚們肯定又要問有沒有交男朋友,這麼閒就去死一死啊。要是能把桐生醫生打暈,綁回去就好了。媽媽肯定會喜歡他的。】
【可收束世界線】
【分叉一:在西宮市山口町商店街舉辦的夫妻默契大賽上,和她贏走作為冠軍獎品的一袋大米。(獎勵:提升身體素質·略微)】
【分叉二:將她送到車站,然後回醫院繼續工作。(獎勵:精力藥水5)】
【分叉三:跟她進行卡丁車對決,在最後的彎道占住外線,逼她不踩剎車完成內側超車。(獎勵:臨床醫學統計直覺與邏輯建模·高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