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外交


  周時泰說不了話,堂上也沒有其他的人敢在這時候搭腔。

  炳興看樣子也不需要別人配合他說話。

  他對自己正如周時泰所說的那番現編的故事非常滿意,背著手問沈敬宗:「沈大人,我說的可有什麼問題?沒有的話,是不是應該派人將周家一干人犯盡數捉拿歸案了?」

  沈敬宗才仿佛回過神來似的。

  他神色複雜,視線在炳興、周時泰、黃慕筠與石頭中間來迴轉。

  周時泰看不明白的事情他是一眼清楚的。

  炳興代表的是季徵的意思,但炳興並非是季徵與周家交接的人,那人沈敬宗也認得,跟炳興完全是兩個款,非常富態雍容,周家父子在他面前跟帳房似的,一直抬不起頭來。

  那人現在在哪裡?

  沈敬宗搖搖頭,不敢想岔了去。

  

  他應該關心的是,炳興為什麼會在他這裡。

  也許連黃慕筠他們也不清楚,他們以為沈敬宗是借周家的殼子與季徵搭上關係,然後在海上撈錢。但實際上這是兩回事。沈敬宗與季徵的關係,以及沈敬宗在季徵的地盤上撈錢,這是兩回事。

  季徵撒網撒得很廣,沿海一帶做官的不可能不跟他接觸。他本人從不上岸,通常是兩邊互相派人談。沈敬宗官方與他的聯繫就在這上面,是官對賊,監視也好防備也好,要打也好,這裡面或許有賄賂錢款往來,但本質還是官對賊,是每任官員對付海盜問題必要經歷的接觸手段。或者說得更大逆不道一點,以季徵的規模來說,這是外交。

  而沈敬宗借周家的殼子在海上撈錢,是私對賊。最顯著的「私」的體現就是並不是所有沿海的官員都像沈敬宗這樣與季徵交往過密,再往南有些過去被海盜劫掠得相當厲害的地方的官員對季徵是恨之入骨的,季徵派去聯絡的人基本去一個殺一個,絕不姑息。沈敬宗的行為完全是他的個人之舉,個人負責。

  私對賊,就是絕對違法的行為,官員有私對賊行為的更是罪加一等,等同通敵。因此沈敬宗所有錢款流動必須要經過周家,來洗清保全他自己。這裡的錢款往來就不能叫賄賂,而叫孝敬。

  周家本質上是他的殼子,是中間的掮客,吃的是他的剩飯。沒有他沈敬宗,周家絕對做不起這樣的生意,周家敢私自接觸季徵的下一秒,沈敬宗就有一百個理由抓了他們。連小林這樣的東瀛人,想要上岸都不敢接觸季徵。

  這也是為什麼周家明明商行開得那麼大,卻還是會缺錢,缺到當他們的貪婪膨脹、剩飯不夠吃時,他們會以勉強算「清白」的商戶身份去劫掠燒殺沿岸村落。

  季徵有船隊的權勢,穩得住,沈敬宗有官身的權勢,也穩得住,只有周家看似光鮮,實則兩頭不靠,所以他們最被動,最衝動,最貪婪,也最容易做出過激之舉。

  現在,季徵派來的是官對賊的炳興,向「官」的沈敬宗檢舉揭發周家屠村。

  這就不僅是告訴沈敬宗我不喜歡周家的行事作風,你換個殼子吧。

  這是在警告沈敬宗,你管不住的人,我替你管,過去我容許你們,現在我認為你們越界了,從此私的這條路子咱們斷了。

  再用之前大逆不道的說法解釋,這是一個外交層面的警告,正式的,不可撤回的。

  沈敬宗不能不怕。他甚至吞了吞口水,啞著嗓子向炳興解釋:「……本官之前已經調查清了,是倭寇小林所為,應當與旁人沒有任何關係……」

  意思是這件事情我已經栽贓到小林頭上了,沒有牽扯到你季徵,何必這樣趕盡殺絕。

  炳興便笑道:「沈大人調查得不清楚,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有時候時間長了,大人自己也麻痹了,不當一回事。這不好。開了這個口子,往後還指不定亂成什麼樣子呢。若不趕緊撥亂反正,怕是來不及了。」

  意思是你別騙人把自己也給騙過去了,這真的只是一次屠村劫掠的事情麼?這是陸海矛盾的激化,你就為私利容許周家這樣做一次,必然還會有第二次,矛盾只會越來越激烈,到最後栽贓在小林身上與栽贓給季徵有什麼分別呢,小林一隻小蝦米能擔什麼責任,等到被屠的村子超過一隻手的數量,就憑小林兩艘船的分量,壓得住秤麼?還不是要找個更大的目標,那除了他季徵,還有誰?

  沈敬宗仍妄圖把這件事往私利上攀扯,而炳興則明確表達了,這是官該管的事。

  沈敬宗知道沒辦法。周家這顆棋子,不能要了。

  但他仍在最後一搏。

  「那便——先押下周時泰,待日後細查。」他懇切道,「周家那麼大的商行,海船無數,要查證起來實在不容易。」

  扣人而保全商行,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有商行在外支撐,周時泰在牢里的日子也不會差,起碼不會像當初石頭那樣。

  只是這點周時泰一時間想不明白,他只看見沈敬宗只聽這老頭的隻言片語和一包來歷不明的證物,就要把自己關了。

  他衝上案桌,抓著那所謂的證據,「這算什麼證據!說是縱火現場撿的,一點菸熏火燎的痕跡也沒有,連斷口都是新的!沈大人,你不要聽信讒言!」

  炳興背著手笑道:「多虧提醒,年輕人腦子就是靈。煙燻火燎是吧,馬上就有了。」

  連包袱里的都是他們一炷香之前現從周家船上鑿下來的。

  周時泰雙眼難以置信地震顫著,他的視線在黃興桐與炳興之間來回打轉。

  「你們害我,你們用這點東西就想陷害我……!」

  黃興桐實際上和周時泰一樣什麼內情也不知,但是這句話他倒是有反應的。

  127.

  「這倒是。你不知道,那邊派人來船上搜人的時候,一個個全都凶神惡煞,都以為是船上窩藏了什麼逃犯,帶走就要砍頭的。我被抓出來的時候還給上了鐐銬,就差戴枷了,我是真以為自己要死了。沒想到平平安安送我上了岸,來了個胖乎乎的管事,他說的話我一句聽不懂,一會兒恐嚇我在船上是不是認識什麼危險的人,一會兒又對我笑,說我將來要發了財別忘了他。我都給問傻了。他看我不說話,好像又防備起來,把我帶下去關押,銬子都沒給我除。我在一間倉房裡呆了沒一會兒就又有人來帶我出來,幫我卸銬子。接我走的就是黃家的人,我還看見他們給那胖管事塞了個很沉的荷包,那胖子最後送我走的時候居然還來摟著我,跟我稱兄道弟,簡直太會變臉了。」

  黃興桐是兩榜進士,翰林的官職,後又主動辭官回家鄉辦學,鑒山書院是本府都叫得上名的好書院;

  黃興榆卻科舉不順,身為兄長,至今仍是個秀才,屢考不中,只能在弟弟辦的書院裡混一個塾師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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