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臥榻之側
沈明月剛在崔氏身側站定,指節還無意識絞著衣帶,心裡就沒由來地升起些許不安。甫一抬頭,就迎上傳奉官狀似無意的一瞥,目光若有若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太后的心腹蘇公公垂首立著,拂塵搭在腕間。他身側的鄭大人抖開聖旨,字字擲地有聲地宣讀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原南宮郡王沈元熙,忠君愛國,赤血丹心,胸懷楚囊之情。昔年戍守西北,驅寇安邊,護佑我朝數載晏然,百姓賴之。名在當世,功在千秋。
特晉封裕親王,錫之冊寶。望爾此後上安宗廟,下撫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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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此!」
傳奉官念罷收攏聖旨,卻並未遞與崔氏,只淡淡朝蘇公公頷首。後者忙笑道:「太后另有懿旨,有勞鄭大人。」
鄭大人是個年過半百的老吏,下巴蓄著山羊鬍子,他斜睨了眼蘇公公,接過小太監高舉的托盤。除了一卷懿旨,還臥著個紅綢覆面的物什。
崔氏神色微動,心下瞭然。
「上諭:
沈氏宗室嫡孫沈明月,性行溫良,知書識禮,太后躬聞甚悅,冊封爾為妙儀郡主,享歲俸百兩、祿米百斛……今有謝氏嫡孫謝明灼,懷才抱器,姿貌堂堂,茲特將爾指婚於彼,謹賜婚書一封、龍鳳呈祥一對。待郡主及笄之年,禮部擇良日完婚。
欽此!」
『欽此』二字落音,直震得沈明月頭腦發麻。饒是崔氏早有預料,亦是擔憂地看過來。
鄭大人揭開紅綢,裡頭安放著一對精巧的玉佩,他取下其一遞給她。另一邊蘇公公笑得滿臉褶子堆起,耳邊儘是老太監的諂媚笑聲。
「這謝家簪纓世族,輩輩忠貞不二,教養的小輩也都是個頂個的好啊!」他說著,一甩手中拂塵,又朝二人躬身行禮,「老奴在此,就先恭喜親王妃,賀喜郡主了。」
凝脂般的玉珏攥在手裡,直硌得她指腹生疼,沈明月心裡憋著一股氣,恨不能罵他一句,這樣好的人家,你怎的不嫁?
崔氏朝身後瞥了一眼,小丫鬟心領神會地取出荷包,笑吟吟走上前:「公公且拿去當個茶錢。」
蘇公公忙不迭接下,暗暗掂了掂,麻利地揣進袖裡,笑得像是一朵老菊花。
而鄭大人卻是抬手一擋,連連搖頭:「皇恩浩蕩,下官怎敢再受私禮?」
崔氏憐愛地輕撫女兒的發頂,側身看向重重疊疊的月拱門,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終究只是輕嘆一聲。
待一眾人散去,小姑娘一頭扎進她懷裡,小聲哽咽著。她的皎皎生在錦繡堆里,順遂十餘年,如今初嘗身不由己,崔氏卻不知該如何勸慰。
……
是夜,水榭。
主子屋裡頭點上了地龍,下人房裡也都端了炭盆。
滿庭花木披上銀霜,皎潔月色自窗欞中篩出,將窗格上繁複精美的圖案拉得頎長。恰逢此時,一道人影被半攙半扶著,走得有些跌撞。
男人口中帶著醉意呢喃:「我家娘子不輸秋色,我家娘子舉世無雙。」
身側的侍衛嘴角抽了抽:……
王爺,您鬧夠了沒?欺負他沒媳婦是吧!
紗窗上映出影影綽綽的輪廓,沈元熙停在院中,額前散亂的碎發沾在臉上,眼眸半眯,神色看不真切,倒為他平添了幾分慵懶的迷離。
他揮揮手,屏退院中下人,三兩步走上前推開門。暖流撲面而來,帶著淡淡的安神香,屋內陳設還同他年前離京時一般無二。
崔氏正仿若無骨般靠著圈椅,及腰青絲僅一支玉釵松松挽起,身穿一件純白褻衣,外披水藍外衫。在微黃柔和的燈火下,唯有一抹清潤亮色格外惹眼。
聽著動靜,她移開眼前帳本。
男人一身黑金雲緞錦衣,唇瓣自然翹起,眼眸深邃如夜,幾縷碎發落在額前,眼裡蒙著一層酒醉後的濕意,看著倒有幾分惹人憐愛。
「阿敏!」一聲帶著委屈的叫喊傳來,她頓時滿頭黑線。
什麼狗屁憐愛,全是錯覺。
崔氏閨名貞敏。
看著撲過來的男人,她下意識揚手推在他臉上。沈元熙也不惱,順勢撐著桌角湊到她唇邊,呼吸間儘是酒氣,崔貞敏不由得皺起眉微微後退。
瞥見她一雙杏眸里明晃晃的嫌棄,他眼底也帶了水光,含糊地湊到她耳邊,委委屈屈地喚道:「阿敏。」
崔貞敏想要站起來,剛起了個勢,沈元熙就忽地側頭,一手摁住後頸。就在唇瓣相貼之時,她忽然想起什麼,忙偏頭避開:「阿月還在。」
他恍若未聞,輕輕咬住嘴邊溫軟的唇,嗓音帶著沙啞:「不聽。」
不過淺嘗輒止,他便埋在她肩窩裡,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啄她的頸側,悶聲道:「阿敏就不想我嗎?」
崔貞敏閉了閉眼,將人狠狠拉開,眉頭微蹙,帶著審視問道:「親王殿下也該分分時候,你不打算解釋解釋?」
她問的是封賞和賜婚,瞧著眼前人一副「我要審你」的架勢,他忍不住低聲失笑。
沈元熙向後靠著,目光落在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姑娘身上,聲音輕緩:「我日後,不必再出征了。此次回京,我是為上交虎符。」
他看向崔貞敏,溫聲道:「這是好事。永綏吉劭,四海承平。如此一來,我也終於能多陪陪我的阿敏,還有我們的阿月。」
沈元熙仰了仰頭道:「皇兄大我五歲,雖是一母同胞,可如今年過四旬,疑心病倒是愈發重了。他疑心安遠侯,老爺子不得已吵吵著要遞辭呈,疑心我手握重兵,我便主動上交兵權,只掛了個閒職親王,裕親王。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他的確做得很好,阿敏,我並不覺得委屈。」
「江山定,四海一,如今堪與我明齊並行的,也唯有燕丹。我也該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