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出府
方才的慌亂散去,反倒生起幾分氣性,沈明月仰頭皺眉道:「我都說了叫你等我的。」
「郡主。」春杪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身後還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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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月猛地回頭,撞進謝明灼沉靜的目光里,氣性還沒散,眉眼間還帶著點未平的嬌蠻。她道:「方才多謝你。」
謝明灼微怔,他原以為金枝玉葉的官家小姐,多半會是嬌怯怯的模樣,沒想到也有性子這般明快的。
「舉手之勞。」他頷首,嗓音里噙著笑意,「下次把鞋上的雪跺乾淨再跑。」
沈明月下意識瞥了眼沾了雪的繡鞋,腳尖輕輕蹭了蹭地面。她思索片刻,從袖袋裡掏出兩顆油紙包好的桂花糖,掌心攤開遞到他眼前:「給你,桂花糖,謝你方才提醒。」
謝明灼一挑眉,笑得有些風流,指尖輕拈起一顆桂花糖:「我只要一顆便夠了。」
「隨你。」沈明月只覺得這人笑得過於晃眼,拽著沈崇安轉頭就走。
四皇子眼巴巴看著她將糖收回去,委屈道:「好妹妹,你為何給他不給我?」
「哦,因為他好看。」
「我不好看嗎?」
「不好看。」
沈明月拽得他一個趔趄:「快走,別叫他聽見了。」
沈崇安小聲嘟囔:「可母妃說我生得最像父皇了……」
……
試玉又賊兮兮湊了上來,忍著笑說道:「爺,原來好看真能當飯吃。」
「你第一天知道?」謝明灼漫不經心剝開油紙,將糖拋進嘴裡,倚著廊柱眯眼,任由甜膩的桂花香慢慢化開。
他正要起身,就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來,是安遠侯的親隨。
忠陽擦了擦額角的汗,說道:「三少爺,可算找見您了,侯爺叫小的來傳話,皇上留了侯爺說話,怕是要耽擱許久,您先隨小的回府。」
留了說話?說什麼話?老侯爺遞辭呈家裡都是一早知曉的,這個節骨眼上,怕不是主意打到他身上了。早知道,方才就不說那麼好聽了。
謝明灼壓下心頭思緒,回道:「知道了。」
忠陽剛要引路,他卻抬手止住,說道:「回府不急。」
「三少爺?」忠陽愣了愣。
「燈會我好久沒來過了,正好去湊個趣。」少年吊兒郎當地說道。
回到太和殿,朝臣官眷早散了個乾淨。沈明月朝席位踮腳張望,卻不見親王妃身影,連帶著裕親王也不在。她心覺疑惑,看了看春杪,後者搖了搖頭,她是一直跟著自家郡主身邊的,半步都沒離開過。
她朝就近的小宮女招了招手,問道:「我且問你,可見過我爹娘?」
親王府向來是逢宴必到的,因此小宮女對這張臉兒很是熟悉。
小宮女連忙福身行禮,聲音細弱卻很清晰:「回郡主的話,親王殿下陪幾位大人飲了不少酒,許是醉了,就叫人扶去歇息了,只是沒過片刻,王妃也走了。」
「醉了?可阿娘說爹爹酒量向來極好。」沈明月心裡直犯嘀咕,揮手道,「你退下吧。」
小宮女應聲退下。
殿內暖氣混著酒香,催得人昏昏欲睡,沈明月托著腮幫子,一雙桃花眼漸漸眯了起來。
春杪忙將人叫醒:「郡主若是乏了,不如去偏殿歇會兒,奴婢守著您。」
沈明月腦袋一點一點的,心裡卻像揣了面小鼓,咚隆隆敲著:不能睡不能睡,阿嬰還在等著呢,他素來不愛笑,想來自幼過得定是很苦,答應了帶他去燈會的。
還未等她應春杪,眼前就來了兩道身影,沈明月揉揉眼,看清來人,是南宮王妃和春蘭姑姑。
崔貞敏一雙杏眸微微泛紅,就連聲音里都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阿月聽話,你先跟著春蘭回府,好不好?」
沈明月瞬間從混沌中驚醒,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親王妃,脆弱到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像是……一葉浮萍。她慌忙伸出手,想要拉住崔貞敏的衣袖,卻只擦過一片微涼的緞料。
「阿娘,你怎麼了?為什麼——」
「哪有什麼為什麼!」崔貞敏猛地轉過身,閉了閉眼,語氣不容置喙,「春蘭,帶她回去!」
沈明月眼裡滿是錯愕。自她記事起,便是上房揭瓦、下河摸魚都沒能叫王妃這般疾言厲色過。
春蘭不敢耽擱,連忙上前拉起小郡主的手腕,哄道:「郡主,咱們先回去。」
小姑娘任由她拉著走出太和殿,目光卻始終定在崔貞敏身上,她看得清清楚楚,那背影挺得筆直,單薄的肩頭卻無聲輕顫。
阿娘在哭?
意識到這一點,沈明月推著春蘭想要掙開,她眉頭擰起,急得聲音裡帶了哭腔,說道:「春蘭姑姑,我要回去。春蘭!你放開我!」
春蘭置若罔聞,雙臂用力將小郡主一把抱起,任憑她怎麼鬧也不鬆手。
回府的一路上,春蘭可謂是苦口婆心,說盡三寸不爛之舌,才把這祖宗哄住,待將人親手送回海棠居才放下心。
交代完春杪和滿畫,她又跑去將廚子提起來做醒酒湯,又去水榭將另外三個大丫鬟叫起來,仿佛是後半夜要打「硬仗」似的。
不過這些沈明月都無從得知,她在榻上坐了片刻,起身喚來滿畫,將人摁在自己方才坐的位置上,說道:「你替我在屋裡守著。」
「那郡主呢?」
滿畫虛齡就比她大一歲,算是沈明月最得力的共犯了。
「你姑娘我,有要緊事做,」小姑娘自信滿滿地揚了揚下巴,「原本說要帶阿嬰出去玩,可如今阿娘也不高興了,本姑娘要去給阿娘買最好看的花燈和糖人。總之你在這守好了!」說著還鄭重地抬手拍了拍滿畫的肩。
「郡主要早些回來,萬一露餡了可怎麼好。」滿畫心裡有些不安,卻還是將早已備好的衣裳遞了過去。
「不會的。」沈明月摘下手上的鐲子,麻利換上丫鬟服飾,「定是爹爹惹了阿娘不高興,我去買些小玩意兒來哄哄她,關鍵時刻,還不是要靠我?」
「是是是,郡主要注意安全。」滿畫給她梳好髮髻、理好衣衫。
「放心吧,等著你家姑娘凱旋!」沈明月提起案上的燈籠就往外走,她身量與滿畫本就相近,換了衣裳,旁人乍一看,還真認不出來。
蕪步軒再偏僻,她這一年也不知道走了多少遍。不過,賀蘭嬰住的院子,倒是頭一次這般燈火通明。小姑娘甫一進門,便瞧見了石桌旁的身影。
月色如洗,清輝漫過院牆,落了滿院碎銀。賀蘭嬰靜坐在石桌旁,一身紫衣在月光下暈開淡淡的光澤,肩頭披的素白披風被夜風拂得輕輕揚起一角。少年支著一側下頜,鴉羽似的長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
她臉上笑意斂了斂,上前道:「這麼冷的天,你就這麼坐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