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方有難,八方添亂


  謝明灼站起身,抬腳踹了下癱在桌邊的小公子,輕嗤一聲:「老子樂意。沒出息,無憂洞你知道多少?」

  紀雲生被踹得晃了晃,醉醺醺睜眼瞪他:「你踹我作甚?那破地方藏在東市廢棄染坊底下,是京師溝渠改的,亡命徒們躲裡頭,自個兒管它叫『無憂洞』。」

  「人販子拐了婦人孩童藏進去,男孩養大多成了扒手乞丐,女孩要麼被賣去地上妓院,要麼被困在地下暗房。妓院、積怨、暗房、暗……」他頓了頓,撐著桌子直起身,眼底漫上怒意,「哪是什麼『無憂』,分明是進去了就別想再無憂。」

  謝明灼指節無意識攥緊,骨節泛白。他記得,五年前謝府家眷還都住在上京,上元燈會那日,二嬸三嬸帶著小公子們逛燈會,二哥小時候最皮,走在後面東摸摸西瞧瞧,一轉眼人就沒了。

  老侯爺一邊派人瘋了似的尋,一邊抹著淚進宮,幸得平南伯與南宮王相助,才堪堪在最後關頭把人找回來。

  可直到如今,將將弱冠年華的謝二依舊口不能言,三叔三嬸為此求神拜佛,恨不得散盡家財去治。也正因如此,當年不顧皇恩浩蕩,謝老夫人率府里家眷硬是搬回老家,上京只留了安遠侯一人。

  據雜史所載:「京師溝渠極深廣,亡命多匿其中,自名為『無憂洞』;甚者盜匿婦人,又謂之『鬼樊樓』。」

  「官府也清剿過,可沒用!」紀雲生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棋子簌簌亂滾,「那些『鬼丐』在裡頭鑽了一輩子,比老鼠還熟門熟路。稍有動靜,他們就往深處躲,官兵進去連北都找不著!」

  「還有什麼?」他聲音冷冽,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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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沒了……」紀雲生被他眼神懾住,酒醒了大半,含糊道,「你可別硬闖,聖上登基那陣子,南宮王帶人清剿,炸了幾條溝渠,再怎麼說也比你熟。」

  「管不了這麼多了,」謝明灼揚聲道,「試玉,進來。」

  一道青影如疾風般掠入廂房,來人一身勁裝,腰間懸著柄短匕,與平日裡截然不同。他聲音恭敬利落:「主上。」

  謝明灼沉聲道:「帶數十暗衛,備好火摺子,都捂嚴實點……」

  紀雲生聽他吩咐得井井有條,忙上前攔住他:「且慢,你就打算這麼闖進去?更何況非親非故,你趟這趟渾水做什麼,人家缺你去救?」

  謝明灼:「……」

  他生平頭一遭被堵得說不出話。

  非親非故?話倒是沒說錯。他與小郡主不過是一紙婚約。可他一閉眼,眼前晃過的,卻是二哥空洞的眼睛,是謝府女眷們終日垂淚的嗚咽。

  當年若非南宮王傾力相助,二哥怕是早就成了溝渠里的一抹亡魂。再者說,一個嬌俏明媚的小丫頭,憑什麼要被折辱在不見天日的鬼地方?他謝明灼雖說不上是什麼善人,可心底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卻騙不了人。

  試玉目光悄無聲息在自家主子身上轉了又轉,白日裡才說的死活不娶,到了夜裡轉性子了?三爺的心,真難猜。

  紀雲生挑眉:「催催催,怎麼不催了?你好歹尋個由頭去同南宮王知會一聲,沒見過哪家女婿還沒過門,就急著……」後半句被謝明灼飛來的眼刀打斷了。

  謝明灼忽地想起什麼,伸手攥住紀雲生的肩頭:「平南伯當年不是派人暗探過無憂洞?那圖紙……」

  紀雲生額角突突直跳,他笑得咬牙切齒:「老子就不該搭理你,成天叫我做偷雞摸狗的事。」

  試玉忍不住低聲提醒道:「爺,還去嗎?」

  「去!」謝明灼說道,「真想趁早端了這鬼窩!」

  「要去便跟上,不敢就守在這兒喝酒。」

  「誰不敢!」

  「你不敢。」

  小公子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轉頭使喚起試玉:「你,替小爺去買兩串山楂回來醒醒酒。」

  試玉腳步一頓,遲疑地看向謝明灼,眼神里明晃晃寫著『主子,我聽誰的』。

  謝明灼對他擺了擺手:「給你半盞茶功夫,早去早回。」

  與此同時,南宮王府書房。

  男人支著頭捏著眉心,案上擱著喝空的醒酒湯碗,腦子正混沌著,就聽井九著急忙慌闖進來:「主子,出事了,小主子……叫無憂洞擄走了。」

  沈元熙一口氣險些沒提上來,喉間一陣腥甜,眼前眩暈陣陣,他踉蹌兩步,冷聲問道:「你說什麼?」

  井九額頭冷汗涔涔:「方才中律遣人來報,說是小主子在燈會上走散,是那邊查到的消息。」

  沈元熙怒道:「王府侍衛都是吃白飯的?怎麼沒人跟著!」

  井九急聲道:「小主子是偷溜出去的,原是有中律三人跟著,可燈會上人多眼雜,防不勝防……」

  砰的一聲,沈元熙一拳砸在書案上:「封鎖消息,此事別告訴她……」

  還未等他說完,就聽書房外傳來侍女短促的驚呼。

  「夫人!」

  他忙推門出去,就見崔貞敏癱坐在地上,髮髻散亂,面白如紙。

  沈元熙心頭一緊,快步上前將人扶起。

  崔貞敏攥著他的衣襟,指節泛白,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別管我,去把皎皎找回來,那是我的命啊。」

  他喉間一哽,看著妻子眼底的絕望,聲音沙啞:「我知道,阿敏。」

  「你去啊!去啊!」崔貞敏猛地推開他,呼吸漸漸有些跟不上情緒,身體止不住地打擺,「你去把我的皎皎找回來!」

  「我去。你等我們回來。」沈元熙被推得踉蹌兩步,他上前抬手,給了崔貞敏一記手刀,將人打橫抱起,就近安置在書房矮塌上。

  他回來不過短短一日,真是一方有難,八方添亂。

  沈元熙轉身對井九厲聲道:「調五十親衛。」

  「再傳令中律,讓他在東市廢棄染坊外接應!」沈元熙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井九不敢耽擱,躬身領命,疾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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