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親王妃
廳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只剩下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方才風塵僕僕的倦意被驚惶徹底取代。
謝明灼垂眸,一字一句說得清晰:「是親王妃。」
沈元熙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渾身的血液都似在瞬間凝固。他猛地站起身,藏青錦袍的衣擺掃過案幾,帶得青瓷茶杯「哐當」一聲撞在桌角,滾燙的茶水潑了滿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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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眩暈猛地衝上頭頂,眼前陣陣發黑,他踉蹌著後退半步,忙伸手死死撐住身旁的桌沿,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謝明灼見狀,忙起身快步上前,伸手欲扶又顧忌著對方的身份,只虛虛地托住他的手肘,沉聲道:「世伯穩住心神,此事雖急,卻也需從長計議。」
「晚輩此番隨祖父同行。行至相思渡城郊山道時,撞見一支遭了劫的車隊,滿地屍骸,血腥氣漫了整座山林,隨行侍衛盡數殞命,活口……便只剩郡主一人。晚輩曾與郡主有三四面之緣,上前相認時,她竟……連我是誰都不知。隨行女醫診治,說是與古籍所載一種蠱初發一般二。」
沈元熙撐著桌沿的手緩緩收緊,喉間那股腥甜終究是沒忍住,順著唇角溢出來,襯得他蒼白的面色愈發昳麗。
他沒有拍案而起,也沒有厲聲斥罵,只是喉間滾出一聲極輕的笑:「好,好得很,他們還敢動到我的頭上。來人。」
一道玄色身影便如鬼魅般自廳外陰影里閃身而入,單膝跪地,頭埋得極低:「屬下在。」
「傳令下去。」沈元熙緩緩站直身,語氣平靜得可怕,「讓東街人手傾巢而出,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我找回來。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屍。告訴主事的,動用所有暗線,要不惜一切代價。」
井衛心頭一凜,應聲道:「屬下遵命。」
沈元熙聲音里只餘下幾分疲憊的溫和,他抬眸看向謝明灼:「此番多虧你將明月送回,一路勞頓,不如就在府中歇上兩日,也好讓本王略盡地主之誼。」
謝明灼聞言,連忙起身拱手,姿態恭謹卻不失分寸:「多謝世伯美意,只是祖父還在相思渡候著,晚輩不敢久留,需得儘快返程復命。」
他頓了頓,想起沈明月眉心那點刺目的紅痕,眉宇間添了幾分凝重:「還有一事,晚輩斗膽相告。郡主所中之蠱頗為詭異,發作時畏寒失神,記憶錯亂,還望世伯多派專人看顧,切不可掉以輕心。」
沈元熙聽到「蠱毒」二字,眸色微沉,緩緩頷首:「你放心,本王省得。」
謝明灼躬身一揖,辭行的話簡潔利落,再無半分拖沓。
他隨著小廝穿過幾道迴廊,一路行至王府大門。晨光恰好破開雲層,落在朱紅大門上新換的鎏金牌匾上。
謝明灼抬腳跨過門檻。府外長街之上,辯才候在馬車旁,見他出來,連忙躬身行禮:「爺。」
謝明灼頷首,屈身上了馬車。他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低聲自語:「或許……下一面,不會太久。」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聲響。謝明灼指尖抵著窗欞,目光掠過街邊鱗次櫛比的商鋪。
「辯才,」謝明灼忽然開口,聲音透過車簾傳出去,「回去後,將咱們的人手也派出去一些。」
辯才握著韁繩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應道:「是,三爺。」
床上的人兒睫羽顫了顫,緩緩睜開眼,入目是繡著纏枝蓮紋的錦帳頂,觸手所及的被褥柔軟溫熱,與那日山林里的寒涼泥濘判若雲泥。
她怔了半晌,才慢慢撐著身子坐起來。肩頭還有些發僵,抬手摸了摸眉心,那裡似有若無地跳著,殘留著一絲鈍痛。
正愣神間,外間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隨即有個溫婉的女聲隔著簾櫳問道:「郡主醒了嗎?可要傳些溫水來?」
沈明月喉頭動了動,嗓子乾澀得厲害,她清了清嗓,聲音還有些沙啞:「進來吧。」
帘子被輕輕挑起,進來的是布春。
她手裡端著個描金漆盤,見沈明月醒來,眼眶先紅了一圈:「郡主,昨日聽聞您出事,可把奴婢嚇壞了!」
她將漆盤擱在床頭小几上,又伸手替沈明月掖了掖被角:「幸好滿畫這兩日隨她爹娘回鄉探親,估摸著得三五日才能回來。」
沈明月望著她泛紅的眼眶,只那一雙眼,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預兆的滾落,她也不去擦,就那樣呆呆地坐著。
布春見狀嚇了一跳,連忙抽了帕子遞過去:「郡主,您別嚇奴婢啊。」
沈明月好半晌才開口:「布春……我阿娘……可有消息了?」
布春拿著帕子的手頓了頓,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瞅著沈明月哭得通紅的眼,心裡也跟著發酸:「郡主別急,夫人吉人自有天相,王爺已經派人四處尋了,很快就能有消息的。」她頓了頓,又添了句,「您可要好好的,夫人若是回來了,瞧見您這般模樣,該多心疼呀。」
她緩緩抬手,攥住布春的衣角:「可我……我怕……」喉間湧上一股澀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將臉埋在膝頭,肩膀輕輕聳動著,「為什麼我什麼都做不了……我也想去找阿娘,想把她帶回來啊……」
布春鼻子一酸,連忙蹲下身,聲音也帶上了哭腔:「郡主,您別這麼說……您還小,能平安回來已經很好了。」
門外,沈元熙不知在廊下立了多久,紋絲不動。他聽著內里壓抑的嗚咽,指節攥得青白,卻始終沒有抬手推門。他靜立片刻,終是無聲地轉身。
回了書房,來不及落座,一道黑影如紙鳶般掠入,來人一身勁裝黑衣,身形窈窕,正是醉仙樓掌事芸之,也是井一。
她斂衽躬身,聲音裡帶著凝重:「王爺,我帶人將相思渡周遭三十里都搜遍了,始終……沒有找到主子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