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邊關告急
風穿堂而過,捲起白幔拍在樑柱上,發出嗚咽的聲響,崔母說著,淚水又洶湧而出,一滴滴落在沈明月的發頂。
崔行止癱坐在冰冷的青磚上,拐杖從手中滑落,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望著崔母懷裡哭得無聲無息的沈明月,又看向靈位上那方冰冷的木牌,蒼老的臉上溝壑縱橫,滿是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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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是我錯了……」紙錢的碎屑落在他肩頭,他只是望著那靈位,一遍遍地喃喃:「是我沒能護住敏兒,如今……連她的女兒,我都護不住了……」
沈明月在崔母懷裡輕輕動了動,小手慢慢掙開了那圈溫暖的懷抱。她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一雙眼睛裡映著靈堂跳躍的燭火。
她往後退了半步,而後雙膝緩緩彎下,跪在崔母面前。
她仰著臉望著崔母,哭啞的嗓子出口的話卻字字清晰:「外祖母,阿月不走。阿月不能走。」
崔母望著跪在面前的孩子,眼底的淚意猛地涌了上來,她知道沈明月的意思,知道這孩子是想守著父親,守著這處留著她娘親氣息的地方。
可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是堵住了似的,半句勸阻的話都吐不出來。她只是俯身,顫抖著手將人撈進懷裡——她怎麼忍心,怎麼忍心逼這孩子,在喪母的痛楚里,再做一次兩難的抉擇。
她抱著沈明月,指尖撫過她鬢邊被淚水濡濕的碎發。她知道這孩子的倔強勁兒隨了她娘親,認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可她更知道,這京城的風雨,往後的路要多難走。
殘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給靈堂的白幔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崔家的小輩們小心翼翼地上前,攙扶起癱坐在地上的崔行止。他身子骨本就不算硬朗,經了這番大悲大怒,早已是氣力耗盡,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嘴裡仍在含糊地念叨著「敏兒」。
另一邊,婦人們也攙扶著崔母,她腳步虛浮,走一步晃一下,臉上的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怎麼擦都擦不乾淨。路過靈位時,她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方冰冷的木牌刺得她眼睛生疼。
一行人腳步輕輕,緩緩退了出去。
沈明月跪得久了,膝蓋早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待到崔家眾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門外,那股撐著的勁兒才倏地泄了。
她小小的身子往旁邊的黑漆木柱上一靠,眼皮重得抬不起來,方才強撐的那點清明,轉瞬便被濃重的倦意淹沒。呼吸陡然一滯,她身子軟軟一歪,便直直栽了下去。
守在角落的布春三人忙快步上前。春杪穩穩將人抱進懷裡,指尖觸到沈明月滾燙的額頭,心下又是一緊,忙不迭地打橫抱起小姑娘。
沈元熙聞聲抬眸,目光倏地凝住,原本死寂的眼底掀起一絲波瀾。他猛地踉蹌著想要起身,奈何跪得太久雙腿早已麻木。
他望著春杪懷裡昏沉的女兒,喉間滾了滾,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吐不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快,快去請郎中。」
春杪心頭一酸,匆匆朝他福了一禮,帶著人轉身快步往海棠居去。
靈堂徹底靜了下來。
沈元熙望著春杪抱著沈明月遠去的背影,眼底重歸死寂。他抬手,指尖輕輕拂過靈位上的字跡:「阿敏,不論你在哪兒,我都會找到你。」
……
永安十七年,春和景明。
男人立在丹陛之下,玄色錦袍襯得他身形愈發清癯,不過短短几月,鬢角竟已染了幾縷不易察覺的霜白。
沈元照放下手中奏摺,目光落在他身上,眸色複雜。
「樂知,」他道,「邊關告急文書三日三至,朝中雖有良將,卻無一人如你這般,既懂兵法謀略,又知邊境風土。朕思來想去,戍邊之事,非你不可……」
沈元熙垂眸聽著,思緒卻逐漸飄遠。
沈明月自去年七月一病不起,湯藥不斷,直到今日才漸漸有了起色,能在庭院裡散散步,偶爾還會對著廊下的海棠花淺淺一笑。
他若遠赴邊關,山高路遠,歸期難料,阿月身邊沒了依靠,可如何是好?
沈元照將他眼底的遲疑盡收眼底,心中瞭然:「為兄知你有顧慮,可家國為重,邊關安穩,百姓才能安居樂業,貞敏她不會怪你。」
提及崔貞敏,沈元熙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眼底那點遲疑被濃烈的執念取代。他抬眸:「皇兄所言,臣弟明白。」
稍作沉吟,他對著御座深深一揖:「家國大義,臣弟不敢忘。只是臣弟有一不情之請,懇請皇兄恩准。」
「你說。」沈元照道。
「小女大病初癒,身子骨尚弱,臣弟遠赴邊關,實在放心不下。臣弟想請皇兄允准小女入宮,伴在母妃左右,一來可陪母妃解悶,二來也能讓臣弟無後顧之憂。」
「准了。」他頷首應允道,「太后若是知曉明兒要來,定會十分歡喜。你且放心,宮中上下,定會好生照料她。」
「謝皇兄成全。」
「你何時啟程?」沈元照問道。
「臣弟回去略作收拾,三日便可。」沈元熙答道。
「好。」沈元照目光掃過他疲憊的臉色,又添了一句,「北境苦寒,你務必保重身體。所需糧草軍械,朕會讓人優先撥付,你不必憂心。你回吧。」
「臣弟告退。」
……
風吹過宮道兩側的古柏,枝葉輕搖,似在低語。沈元熙的身影漸行漸遠,玄色衣袍在日光下劃出一道沉穩的弧線,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六月,暑氣初升,京城的榴花正開得如火如荼,枝頭綴滿殷紅的花盞,映得長街暖意融融。然而這份盛夏的喧鬧,卻被一道八百里加急的軍報,攪得朝野震動。